桃子的眼泪

一
　　 “各位乡亲、各位乡亲大家注意了，大队今晚放电影，电影片子是‘轻松岭’（实际上是“青松岭"）……”老支书拖着厚重的后鼻音爬在大队部的桌子上，对着扩音器重复地播放了几遍放电影的通知。架在村庄后山梁上的两个高音喇叭，敞开大大的嘴巴，吐出两个大舌头，很快将这一消息通知给了全村男女老少。这两个大喇叭好似亲兄弟，一个面朝东一个面朝西，屁股被铁丝紧紧地拧在一个电线杆子上。喇叭筒里直愣愣地两个喇叭音柱，好像两个巨人，站在高高的山梁上监视着村子里人们的一举一动。夕阳余辉下的村庄像个顽皮的孩子，顿时笑了起来。家家户户屋顶上笼罩的炊烟如梦幻仙子，飘飘渺渺地飞进了树林、飞向远处的庄稼地里。大队部开阔的院子里，两根木桩之间挂起了放电影的白色幕帐。
　　 老人开始拿着小木櫈老早地去占位置，孩子们围着幕帐追逐嘻戏疯跑，年轻人赶紧把刚从地里捡回来的大豆放入锅里噼里啪啦地炒起来，然后装上鼓鼓的两口袋，边看电影边嚼大豆，这绝对是一种独特而超值的享受！桃子赶紧洗了脸，认真地梳妆起来。她也听到了放电影的消息，那声音飘过山梁飞进了她的耳朵里。她住在不远的邻村，翻过一道梁就到了对面的村子里。她对这个村子并不陌生，因为她的姨妈就住在那儿，更主要的是她心里喜欢的人也在她姨妈家，她想着晚上一块去看电影，去说她想说的话……想到这儿，桃子的脸有点发烧，心还有点扑通扑通乱跳的感觉。她爬到镜子上一照，面颊飞红，美如桃子……她赶快系上那条大红围脖出了门向对面的村庄走去。
　　 今年雨调风顺，粮食喜获丰收。队里因粮食高产受到了县上的表彰和奖励，奖品是一台“铁牛”55型拖拉机。当这台大红色的拖拉机突突地冒着黑烟开进村子的时候，人们更关注的不是拖拉机，而是拖拉机手。这个会开拖拉机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桃子暗恋的人——海子。海子只有小学程度，浓眉大眼，身体结实，聪明机智，是村子里有名的能人。为了能让他开拖拉机，之前公社选送他去省里的技工学校学习了一回。回来他就开着这台霸气十足的拖拉机走东串西忙个不停，成了远近闻名的明星人物了，也成了各村好姑娘心中的白马王子。
　　
　　 二
　　 桃子和海子是两姨兄妹，桃子的母亲去世的早，她经常来姨妈家浪亲戚，帮着姨妈干零活。十七八岁的桃子个头高挑，两个釉黑的辫子映衬出她成熟的美。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桃子从小吃苦，勤劳能干，尤其是做的一手好茶饭，深得姨妈喜欢。她看着海子坐在高高的拖拉机上，双手握着方向盘几个回转，拖拉机冒着黑烟突突地跑掉，身后飞起一道尘土，在她眼里就像一条飘起的红丝带，她看到了海子的憨厚、帅气。心想今生无论如何，她一定要嫁给海子，给姨妈做儿媳妇。她跑姨妈家的次数更勤了，有时干脆就不回家，住在姨妈家里。
　　 海子每天早出晚归，难得和桃子单独相处。今晚村子里要放电影，海子也不想错过看电影的机会。
　　 桃子来到海子家对海子说：你等下我，咱俩一搭哩看走。桃子和海子趁着夜色一同去看电影的路上，桃子羞红着脸鼓足勇气问海子，哥，你不想找个做饭的？海子结结吧吧还没顾上回答呢，桃子又说，让我来给你家做饭算了，伺候我姨去。
　　 海子明白桃子的意思，笑着说：你问你姨去，你姨说能行就能行呗。桃子激动得电影没看完就跑回家里，给姨妈说去了……
　　
　　 三
　　 桃子的姨妈也是个苦命女人，海子十来岁时，男人就得病去世，给她撇下了三个孩子。海子的姐姐嫁给了同村一刘姓的家里，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了。海子还有个比他小一岁不争气的弟弟，在村子里打架伤了人被判了刑，至今还没回来呢。别看桃子的姨妈个头不高，干起活来却十分麻利。在农业社里劳动，怀里揣着个大簸箕，簸箕小麦来，一招一势可谓是行家里手。簸箕里的小麦被簸得高高扬起又迅速地回落到簸箕里，只见尘土和草屑随小麦扬起的瞬间，随风而去，跌落在簸箕里的小麦干干净净，让人看了真有种绝活儿的味道。
　　 海子妈生来性急，说起话来嘴快，话不饶人。有时总爱背后里挑人的毛病，为之和一起劳动的女人骂了几会仗了。本来寡妇持家就够不容易的，累上一天再淘一肚子气，回到家里也没有个好心情。有时想起坐牢的儿子，就恨他死去的爹，给他留下了这个天不怕地不怕，没人管得了的祸害。更主要的是和人骂架总会成为别人的话柄，她感到羞辱和心疼。
　　 再说，海子也该娶媳妇了……
　　
　　 四
　　 秋季收割打碾完粮食之后，海子要去邻县的煤矿给队里拉大炭，以备过冬用。吃过早饭海子没敢再拖磨时间早早地出门了，谁知这一走等待他的却是一场厄运……
　　 太阳落山的时候，老支书急急忙忙地来告诉海子妈，刚接到公社打来的电话，说海子在回家的路上拖拉机翻入了沟里，海子正在县上的医院里抢救哩。海子妈又一次如雷轰顶，全身散了架倒在地上。
　　 拖拉机翻下山的那一瞬间，海子被抛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昏迷不醒。路过的人报了警送他到医院。经诊断查出几根肋骨骨折，头部受伤，并无大碍。在医院里住了多日，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了。海子在医院里得知，那个将他的车挂翻逃跑的汽车司机被公安局逮住了，海子的心里才稍微舒坦了一些。
　　 医院里伺候海子的桃子，也悄悄地松了一口气，她又盘算着和海子的婚事来。
　　
　　 五
　　 农业社里要包产到户了，原来的土地被划分成小块都分给了个人。从此生产队里火热的劳动场面再也看不见了。农民有的扛着锄头去地里干活、有的在家里忙于编织、有的去集市上卖牲口。总之，人们现在才觉得时间由自己安排，农活也由自己安排是最好！
　　 海子的身体恢复的很快，挑起一百来斤的两个水桶轻轻松松。他要娶媳妇了，他要将桃子娶到家里给他生儿育女……海子和母亲用报纸把屋子裱糊了一遍，把原来的土炕打了，在里边套间靠后墙的地方又盘了一个新火炕，房间显得宽敞明亮了。
　　 海子从集市上买回了白萝卜，取出了窖里存储的洋芋、白菜、胡萝卜，还宰了一只大山羊。邻居亲戚们纷纷来帮忙洗菜、切菜，蒸馍，炸油饼，筹备着一场喜喜庆庆，高高兴兴的婚宴。连续劳累多日的海子，突然觉得自已胸口憋闷，干起活来有点不得劲。他躺在炕上想着稍作坚持，明天桃子就能娶回家。
　　 虽然桃子和他是兄妹，可是娶回家的桃子不再是她的妹妹了——而是他的婆娘，一个要为他生儿育女，跟他厮守一辈子的婆娘！海子躺在炕上想着桃子的模样笑了……海子觉得胸口疼的要命,头上不停的冒汗，他不得不要求送他去医院里……
　　 天刚微亮，海子去世的消息从医院里传了回来。顿时，海子家院子里的人们哭成了一片，哭声感动了整个村庄！院子几口大锅里翻滚沸腾的肉菜冒着热气，有人把锅炉里的火灭掉，谁也没有心思再盯着锅里的肉了。
　　 海子的坟就在村子的北山上，桃子自然伤心欲绝哭成泪人似的。她发誓再也不离开这个家。虽然没有等到海子娶她进门的那一刻，但在她心里她已经是海子的婆娘了。
　　
　　 六
　　 海子离世后，桃子和她姨妈干着地里的农活，相依为命。姨妈变得沉默寡言。不久老二儿子刑满释放回了家。桃子在海子大姐的撮合下，和海子的弟弟结了婚。
　　 桃子朴实会过日子，而海子的弟弟好吃懒做、不思进取，还动不动打骂桃子，这些桃子都默默承受了，可让她最不能忍受的是她的姨妈。自结婚以来姨妈时常扯开烂嘴，胡言乱语地脏话骂她，这还不够，有时还指使儿子打她。桃子从心底里开始恨她的姨妈了。姨妈养的一只大公鸡突然失踪了，硬说是桃子抓出去偷偷地卖了，天天大声地诅咒桃子不得好死。桃子的男人也坚信这事是桃子干的，用皮鞭狠狠地抽打桃子，打的桃子满身血迹。
　　 这天，当桃子挑回一担水往门后的大缸里倒水时，发现缸里有鸡毛漂浮上来，桃子定眼一看这正是自已家丢失多日的大花公鸡淹死在大水缸里！当真相大白时，桃子委屈的泪如泉涌，她坐在地上伤心地哭了起来。桃子看见满头白发年迈苍老的姨妈简直像个魔鬼，再也不是她当年深爱的姨妈了。
　　 这个命中注定成为她婆婆的姨妈，原本希望能给她带来幸福，成就她的梦想。没想到生活就这样和她开了个大大的玩笑，让她对生活、对这个家彻底绝望了。她看见正在草棚下拾掇着柴草准备煨炕的姨妈，她想去告诉姨妈这只大公鸡的秘密。
　　 姨妈扭头看见桃子时习惯性地骂到：把你个烂骈子……话没骂完桃子的脑门开始发热，她扑上去使劲地捏住姨妈的脖子久久没有松手……姨妈就这样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草棚底下，没有人知道她已经死在了这里。桃子返回屋里，看着炕上正熟睡扯呼的男人，拿起门后的锄头没有多想就狠狠地砸向了他的太阳穴……此刻桃子肚子里怀了五个月大的孩子蠕动起来，也许是受到惊吓的缘故吧。
　　 桃子冷静地锁上门，走出村庄，回到了没有娘的娘家……村子里，人们照样忙活着自已的日子，也渐渐地淡忘了桃子和她的爱情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