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鸟
作者: 刘尚文
时间: 2015-0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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鹏鹏上小学一年级,在城关镇二小。 鹏鹏来县城上学前住在乡下奶奶家。他在奶奶家那个村子上过两年不正规的幼儿园,就是没有经过官方批准的“黑”幼儿园。幼儿园的
鹏鹏上小学一年级,在城关镇二小。
鹏鹏来县城上学前住在乡下奶奶家。他在奶奶家那个村子上过两年不正规的幼儿园,就是没有经过官方批准的“黑”幼儿园。幼儿园的两个老师是母女俩,待人很和蔼,她们喜欢鹏鹏,鹏鹏也喜欢她们,所以爸爸接他到县城上学鹏鹏是不乐意的,他躲到二奶奶家的柴垛后面,硬是被爸爸给薅了出来。
爸爸气狠狠地说:“烂泥扶不上墙!”鹏鹏不知道“烂泥扶不上墙”是啥意思,但他知道一定不是什么好话,爸爸没对他说过什么好话。
鹏鹏的爸爸妈妈离婚了。一开始鹏鹏被判给了妈妈,后来妈妈工作忙就把他送到了外婆家,再后来外婆瘫痪了,舅舅又把他送到了奶奶家。鹏鹏在奶奶家生活时间最长,和奶奶的关系最亲,因为奶奶疼他。爷爷也疼他,可爷爷在镇上一家馒头店打工,天天不着家,家里只有他和奶奶,奶奶种菜他浇水,奶奶做饭他烧火,喂猫喂狗喂鸡他都会,天一擦黑他会帮奶奶把大门栓好,然后把奶奶的便桶提到床面前。
奶奶说:“鹏鹏长成我的腿我的手了,奶奶谁也指望不上,就指我鹏鹏了。”
鹏鹏最喜欢听奶奶讲这句话,奶奶一讲这句话,他就低头看自己,每次看,自己都还是自己,没有变成脚,也没有变成手,鹏鹏觉得奶奶的话特别可笑,就“咯咯咯咯”地笑个不停,奶奶就点着他的小鼻子说:“你傻笑个啥呀。”
说实话,鹏鹏一点也不想到县城里上学,离奶奶家两里地也有一所小学,和他一起上幼儿园的小朋友都去那里上学,可妈妈不让他在那上,爸爸也不同意,这一次他们俩倒是结成了同盟,共同说服奶奶让鹏鹏去县城读好学校。奶奶说这里的学校也不差,东村去年考上北京那个学生就是在这儿上的。鹏鹏爸说奶奶糊涂,口气狠狠的,鹏鹏一点也见不得爸爸用这种语气对奶奶说话,立刻瞪起黑眼珠说:“不许说我奶奶!”
本来,接鹏鹏去县城上学的应该是妈妈,因为妈妈要到省里上什么学,只好改成爸爸。鹏鹏得先跟爸爸一起生活到妈妈回来。
鹏鹏走那天,奶奶掉泪了,鹏鹏也掉泪了。一看见鹏鹏掉泪,爸爸笑了,笑着说鹏鹏:“没出息。”因为这句话,鹏鹏一路上没理爸爸。爸爸倒是没话找话不停地说:“好男儿志在四方,你知道什么意思吗?就是说一个胸怀大志的人,哪里都可以成为自己的家。况且这又没有多远,星期天还可以回来看奶奶。”
“鹏鹏,你到爸爸家以后,会有一个阿姨在那里,她给我们做饭、洗衣服,你要听她的话知道吗?”
其实,鹏鹏不知道,爸爸已经结婚了。看见那个阿姨和爸爸亲亲热热,不知怎的,鹏鹏的眼泪就像断线的珠子往下滚,他躲进另一个房间哭起来,那一刻,他很想回到奶奶身边,告诉奶奶他不想在县城读书。
鹏鹏到县城生活的开端就很郁闷。
报完名还有两天才正式开学,爸爸去上班了,留下鹏鹏一个人在家里,爸爸临走时说不让鹏鹏出门,可以自己下下跳棋,也可以看看电视,但不要看时间长。鹏鹏一个人滚了一会跳棋觉得没意思,他想看电视,拿着摇控器按半天不出人,他不知道哪里还有机关。他在房间里转来转去不知干什么,简直无聊极了。就在这时,一阵笛声飘进房间,鹏鹏知道那是笛声,奶奶家后院大李叔就会吹,天天晚上吹,鹏鹏就看过大李叔吹笛子,大李叔闭着眼睛,很陶醉的样子。只是这个笛声沉闷,没有大李叔的笛声清脆。是谁把笛子吹得像哭似的,让人听了这么难受呢?
鹏鹏关上房门,循着笛声找去。笛声是从楼下飘上来的,鹏鹏看见一楼有一家房门开着,一个和大李叔叔年纪差不多的叔叔,正斜靠在客厅的沙发上起劲地吹。他吹着吹着,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小孩,就坐直了问:“你是谁家的孩子?”
鹏鹏怯怯地说:“我叫鹏鹏。”
他热情地向鹏鹏招手:“快进来鹏鹏。”
鹏鹏怯怯地走到吹笛叔叔的面前,吹笛叔叔和善地望着鹏鹏问:“你是来听我吹箫的吗?”
鹏鹏说:“大李叔叔的笛子吹得脆崩崩的,你吹得像哭。”
吹笛叔叔哈哈大笑,笑完了拍着鹏鹏的脑瓜说:“鹏鹏不简单,懂音乐。我告诉你,大李叔叔吹的是笛子,我吹的是箫,你看看,我这个和大李叔叔的一样吗?”
鹏鹏仔细一看,果然不一样,大李叔叔的笛子短,横着吹,这个叔叔的箫长,竖着吹,他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吹箫叔叔伸出手说:“来,认识一下,我叫肖扬,你叫我肖叔叔吧。”鹏鹏也伸出手和这个肖叔叔握了一下。
看起来这个肖叔叔很喜欢鹏鹏,握完手,他拉鹏鹏坐在沙发上,又起身一瘸一拐地去给鹏鹏端水果,他的果盘里有苹果、香蕉、梨,还有几个土黄色的圆果子,鹏鹏没见过,肖叔叔说这是南方的龙眼果,说完走到卫生间洗了手,回来剥了一个放进鹏鹏嘴里说:“吃吧鹏鹏,你是我这儿的第一个客人。慢着嚼,里边有核,别硌了牙。”肖叔叔说着,又去剥第二颗龙眼,鹏鹏看着一颗白色透明的小圆球在肖叔叔手里破壳而出,突然问道:“叔叔,你的腿怎么了?”肖叔叔笑笑说:“摔伤的,没关系,快好了。”
鹏鹏的县城生活因为认识肖叔叔而变得有了趣味。
他每天下午放学就到肖叔叔家玩,肖叔叔教他吹箫,还教他下围棋。他在肖叔叔家玩得常常忘记吃饭,为此,爸爸老是训老,爸爸说:“你以为这是乡下呢?走东家串西家,城里人是关起门来过日子的。”
鹏鹏说:“肖叔叔就不关门。”
爸爸说:“他当然不用关门,他不理别人,别人也不理他,他开门关门都是一样,贼也不进他屋,没东西偷。”
鹏鹏生气地说:“不许你这么说肖叔叔!他屋里有箫、有围棋、有哑铃,有龙眼,还有,”鹏鹏看着爸爸和那个阿姨笑成一团,气得起身进了自己房间。
凭心而论,爸爸家这个阿姨对鹏鹏也算友好,可不知怎的,鹏鹏就是没法把她当亲人,鹏鹏单独和她在一起时也没觉着别扭,爸爸一回来,她和爸爸一勾肩搭背地亲热,鹏鹏心里就难受,难受得想哭,奶奶不在身边,肖叔叔成了他唯一的寄托。有两次,他去肖叔叔家玩时泪痕还没干,肖叔叔问他怎么了,他又说不出口,肖叔叔问他是不是挨骂了,他摇摇头。肖叔叔把他揽在怀里轻轻地拍着说:“人小的时候啊,心眼特别小,装不下事,一丁点的委曲都受不了,你一天天长大,心也一天天长大,像大海一样大,小时候的委曲丢进去就像一粒小石子,一下就淹没了。别难过,一长大什么事都不算事了。”鹏鹏觉得肖叔叔的怀抱像奶奶的怀抱一样安全,躺进去就想睡,而且,肖叔叔的话也特别好听,一听就不难受了。
肖叔叔的腿一天天好起来,晚饭过后他会到河边散步,他们住得离护城河挺近的。肖叔叔散步的时候鹏鹏像尾巴一样跟在后面。
有一天,他们边走边聊着大雁迁徙的事,鹏鹏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就问:“肖叔叔,大雁们都到南方暖和去了,刚生下来的小雁们怎么办呢?它们飞不走,不就被冻死了吗?”
肖叔叔没吱声,停下了脚步,鹏鹏以为他停下来思考,就走到前面仰起小脸看他,他看到肖叔叔表情异常严肃地盯着前方,严肃得有点吓人,但又不全是严肃,好象是想哭,又强忍着。
鹏鹏很奇怪,他转过身想看看肖叔叔看到了什么,怎么突然之间像变了个人。一转身,他看到一个阿姨立在自己面前,她的表情和肖叔叔一样严肃,只不过她哭了,夕阳照着她的一脸泪光,让人看了不由得也想哭。鹏鹏看看肖叔叔,又看看那个阿姨,他们谁也不说话,就这样对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都朝他们这边看。也许那个阿姨意识到了这一点,擦擦脸默默地走开了。
肖叔叔在原地一直站到天黑,才拉着鹏鹏往回走,一路上,他什么话也没说。
第二天,鹏鹏一直惦记着肖叔叔,中午放学就往家跑。
肖叔叔的门破例关上了,鹏鹏走到门口轻轻拍了两下,肖叔叔在里边问:“是鹏鹏吗?用力推。”鹏鹏用力一推,门果然开了,原来里边支了一把椅子。
肖叔叔躺在沙发上,脸色苍白,鹏鹏走过去摸着肖叔叔的脸说:“肖叔叔你病了吗?”
肖叔叔拉着鹏鹏的手说:“没事。”
鹏鹏说:“叔叔,你不是说人一长大心就大了,什么事都不算事吗?”
肖叔叔笑了,露出满口洁白的牙齿,他说:“可能我的心长得慢,还没有长到足够大。”鹏鹏说:“你是不是想那个阿姨了?我想我奶奶时也像你这样没劲儿。”
肖叔叔笑着捏了一下鹏鹏的小鼻子说:“你小子什么都懂。”
鹏鹏说:“那你给阿姨打个电话让她来陪你说说话。”
肖叔叔摇摇头:“她不能来。”说完表情立刻阴沉了,只一分钟,他突然抓起鹏鹏的手说:“不过你可以替我去看看她,行吗?”鹏鹏点点头。肖叔叔说:“出大门往西不远那个工商银行营业所你知道吗?你天天上学从它门前走。”
鹏鹏点点说:“知道。”他报名那天爸爸就是在那里取的钱。
肖叔叔说:“你进去之后在大厅里叫严阿姨,大点声,她会答应你,你看她胸前的工作牌,工号如果是014,你就走近她说,阿姨,我叫青鸟,来看看你。一定要看清工号才说这句话。”
鹏鹏说:“叔叔我叫鹏鹏,不叫青鸟。”
肖叔叔说:“好孩子,你现在就是我的青鸟。”
鹏鹏点点头往外走,边走边重复着:“014”,“我是青鸟”。一进工行营业所,鹏鹏大声叫道:“严阿姨——。”
柜台一侧门很快开了,走出一个漂亮的阿姨,鹏鹏细看,正是昨天晚上那个阿姨,她胸牌上的工号也正好是“014”。鹏鹏欣喜地说:“严阿姨,我是青鸟,来看看你。”
严阿姨迟疑了一下,把鹏鹏拉到营业所门外,一下抱住了他。鹏鹏正莫明其妙,严阿姨蹲下来看着他说:“孩子,叔叔好吗?”鹏鹏看见严阿姨眼泪汪汪。
鹏鹏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知怎么回答。
严阿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成方形的纸塞到鹏鹏手里,又亲亲鹏鹏的脸蛋说:“交给叔叔。谢谢你孩子,回去吧,路上小心车。”
鹏鹏攥着折过的纸往回走,心里充满了疑惑:自己什么也没说,严阿姨却像什么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呢?鹏鹏把折纸交到肖叔叔手里时提出了这个疑问,肖叔叔充满幸福地笑笑说:“你不是说你叫青鸟了吗?”鹏鹏还是不明白,青鸟和肖叔叔有啥关系?
肖叔叔展开纸看了一会,“蹭”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说:“走,叔叔带你下馆子。”
鹏鹏怎么也不明白,只一会儿功夫,肖叔叔就像一个康复的病人,突然欢势起来,是因为严阿姨那个折纸吗?想不到大人们有时候比小孩子变得还快。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已是深秋。妈妈学习回来了,把鹏鹏接到了她的新家,她的新家比爸爸家强多了,爸爸住在单位的筒子楼,而妈妈住的是单元楼,鹏鹏也不懂啥是筒子楼啥是单元楼,都是妈妈告诉他的,从妈妈的表情看,单元楼肯定比筒子楼强,因为一提到爸爸的筒子楼,妈妈一脸不屑,说到她的单元楼,则一脸得意,鹏鹏一点也不喜欢妈妈的作派,心想,单元楼有啥了不起的,也没院子,也看不见人,爸爸的筒子楼再不好,又有院子,楼下还住着肖叔叔呢。
鹏鹏搬走后天天想肖叔叔。在一段时间里,鹏鹏隔三差五给肖叔叔和严阿姨互传折纸,每次鹏鹏都很兴奋,因为他觉得自己给肖叔叔和严阿姨都带来了快乐。他一走,谁给肖叔叔当青鸟呢?一想到这儿,鹏鹏就发愁。妈妈和爸爸家隔着两条街,妈妈不让鹏鹏一个人到爸爸那里去。
这天下午,天阴得很重,四点钟就放学了,鹏鹏做完值日小跑着往家赶,天昏地暗,风刮得冷嗖嗖,路上行人寥落,跑着跑着,鹏鹏发现到了严阿姨上班的营业所,他竟然下意识走上了去爸爸家的路。鹏鹏想,既然走错了,干脆去看看肖叔叔,又一想,严阿姨也没下班,她要不要给肖叔叔传递折纸呢?想着就走进了营业所,“严阿姨——”鹏鹏响亮地叫道。
“鹏鹏——”严阿姨答应着从里边走出来,一下抱住鹏鹏走到门口,急切地问:“孩子你怎么这么久不来呢?叔叔好吗?”鹏鹏眨巴着黑眼珠说他现在住妈妈家,他也两星期多没看见肖叔叔了。严阿姨把鹏鹏放在地上,捧着他的小脸蛋说:“鹏鹏,去看看你肖叔叔好不好,就说我很好,小心车孩子,我在这等你回来。”
鹏鹏撒腿就往肖叔叔家跑,跑着跑着,突然有人拦住了他的去路,是个高大的男人,比爸爸高,戴着棉帽子和墨镜,样子很奇怪,他弯下腰问鹏鹏:“你是青鸟吗?”
鹏鹏想,自己不认识他,可他知道自己是青鸟,青鸟是肖叔叔给自己取的名字,那肯定是肖叔叔告诉他的,再不就是严阿姨告诉他的,就点点头。
那人又问:“鸟靠什么飞呢?”
鹏鹏说:“翅膀。”
那人说:“真聪明,难怪让你当青鸟。鸟要是没有翅膀会什么样呢?”
鹏鹏不解地问:“没有翅膀怎么是鸟呢?”
那人说:“没有翅膀就当不成鸟,说得好。”
鹏鹏不知道这个阴阳怪气的人想干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对方的不友好,他往后退着想找机会跑掉,那人迅速抓起他的双臂向上举,狠命地转了个圈用力一撅,在剧烈的疼痛中鹏鹏听到 “咔喳”一声,就什么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