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日
作者: 谢宗玉
时间: 2015-0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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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虽是莲洲大学中文系大三学生,但我的拼音实在没学好。打从那个群山环抱的村庄走出来后,那口土里土气的乡音就像悟空头上的紧箍咒,怎么也甩不脱。我就是操着
一
我虽是莲洲大学中文系大三学生,但我的拼音实在没学好。打从那个群山环抱的村庄走出来后,那口土里土气的乡音就像悟空头上的紧箍咒,怎么也甩不脱。我就是操着这样一口塑料普通话出现在莲洲晚报星期天专刊部的。也许是我的形象不佳吧,星期天专刊部的记者没一个愿做我的实习老师,专刊部主任没奈何,只好亲自出马带我。主任姓石,是个秃顶。他对我说:“小胡,呵呵,这种天气,你还穿这么厚的军衣,不怕热啊?看看你背上的汗渍……”
我说:“我不觉得热啊……”已是六月末了,我怎么会不觉得热?可除了这身大一军训时的黄军衣,我实在找不出一件更像样的衣服了。
石主任大概看出了名堂,点了点头,说:“跟我出去一趟吧。”我也不好多问,闷头闷脑跟着他出去。到了一家服装商店,石主任这里看看,那里选选,当石主任把挑选好的衣服在我身上比划了一下,并要我试试时,我的脸一下子红了,忙把衣服往外推,说:“我不要,我不要。”
石主任笑道:“你这个伢子,换一套吧,这样才像个记者呢,回头把头发也理一下,理精神点。”
“可是……可是……”我语无伦次。
石主任说:“可是什么呀,你放心,我付钱,回头你有了钱再给我。”
我真想跟他撕破脸,我穿什么衣服,管你鸟事?但说出来的却是:“石主任,可是……可是……我没钱……”
我的确没钱,我爸妈为了我的学费,已经砸锅卖铁了。六十多岁的老爸,现在还在广州打工呢。
石主任笑道:“这个伢子,真没志气,放心吧,跟着我实习两个月,不会让你空手而归。再怎么说,你总有点稿费吧。”
听他这么说,我就不再推辞了。有新衣服穿,总是好的。穿上新衣服,人真的一下子就精神了许多,举手投足都有点不一样了,我恨不得跑回学校,让女友看看。
到专刊部第二天,石主任就带我出去了。他亲自驾车,我就坐在他的身边。这是我第一次坐小车,感觉真的很舒服,心里特兴奋。石主任看出了我的兴奋,说:“呵呵,等过几年,你也买一辆。不过,现在你的注意力别放在车上。”
我不好意思地说:“石主任笑话我。”说完这话,我侧头等他的下文。
“今天我们是去干休所采访几位老八路,时间很紧,一上午就要搞完,所以我俩只能分头行动。你现在听我说,这些老八路能够活到现在,以前就算是个炊事员,现在也都是师长军长或司令员的级别了。他们在抗战时期,一定有过辉煌的历史,我们这次就是要抢在其他媒体前,把他们各自活生生的抗战经历挖掘出来,要有现场感,让读者感觉就像回到了六十年前……”
这无疑是个好选题。石主任真是个不错的记者。都说秃顶人聪明,现在我算是见识了。在没来报社之前,我就听说晨报和晚报竞争厉害。今年是抗战胜利六十周年,全国各地都在举行各种纪念活动,新闻媒体更是首当其冲。上周晨报策划了有关湖南芷江受降碑的宣传报道,引起了较大的反响,这次石主任奇兵突出,一定会把读者争抢过来,扳回一局。
可问题是,这样重大的题材,我能胜任吗?我还未入“师门”,就要我单干,我行吗?新闻课我听了几个学期,但现场采访我可是从没尝试过呀。何况,我一口塑料普通话,对方听得懂吗?我都不习惯跟陌生人说话,现在却要我单独面对战功赫赫的将军!
石主任的话,我听了一半,就六神无主了,可我又不敢推辞。我怕一推辞,石主任一气之下,把我推出专刊部,那时我再找实习老师,恐怕就难上加难了。
我只好茫然地朝石主任点点头。
石主任说:“你听清了吗?”
我一点都不肯定地说:“听清了……”
说话间,车子已经在永红干休所的大坪里停下来了。我真的一点退路都没有了。好吧,我就豁出去了。
在李干事的引领下,我先到会客厅。外面有很大的太阳,但不知为什么,一进室内,我就觉得怪冷的,冷得直发抖。其实不是因为冷的缘故,我是害怕了。我命令自己不要抖,可命令不管用。我只好端起李干事泡的茶,双手用劲捧着。
这时候,李干事扶着夏卫华师长进来了。我放下茶杯,连忙站起来,把手伸过去,并且很快想到了金庸武打书里的一些见面用词“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幸之如何”之类。可我马上发现这些词放在书里读起来舒服,但在现实生活中,却根本说不出口。我的嘴嗫嚅了半天,居然没吐出一个字来。偏偏夏师长并不跟我握手,只双手合十,朝我揖了揖,弄得我更加慌张。我只能把伸到半途的手撤回来,学着他的样,合起双手,赔着笑,也揖了揖。直到采访结束,我才想到,其实我只要说声“您好您好,打扰您老了”就可以了,可那会儿脑子都蒙了,居然想用侠客的见面语跟老革命打招呼,不说笑死别人,想想我自己都会笑死,真是“实战经验”不足呀。
坐下来后,我的心安定了一点,我暗暗打量眼前这位夏师长。老八路毕竟是老八路,抗战胜利都六十年了,人会不老吗?夏师长个儿不高,估计也就是一米六六的样子。一身的肉给一条狭小的背带裤兜着,身子还力图像一个军人一样直着,但显然有点力不从心。凡是露在外面的肌肤,全被老年斑占领了。我想,被衣服遮住的那一部分,也一定好不到哪里去。这个样子,与我刚才在车上想象的差距有点大。在这之前,我可从没机会与老八路见面,所以石主任一提要采访老八路,我就立马想起小时候电影里他们高大伟岸、英气逼人的形象来。我根本没想到,老八路竟然跟我们村里的老人也差不到哪里去。
夏师长虽然老了,但精神还好,听说我是记者,细小的眼睛里放出兴奋的光芒,依稀又有了当年的精气神。听了李干事的介绍,他笑眯眯地对我说:“哦,胡记者呀,麻烦你啦,呵呵,从抗战胜利五十周年后,我就再没见过记者了。原本也没想到会活到今天,可这把老骨头硬是挺过来了……”
我搓着手,笑道:“您老身体挺好的,一定会长命百岁。”
夏师长把眼睛一闭,缓缓摇了摇头,像是自言自语:“活不到那时候啦……没必要再活啦……”脸上的神情一时有些淡漠,像个刚退休不久余威还在的大领导的模样。
我一时不知所措,不知道说什么好,干坐着肯定更不好,就结结巴巴几乎是对着李干事说完了这次来采访的目的。
但是在我结结巴巴说话的时候,发现夏师长的左耳缺了半边,心中有了个目标,才稍稍镇定一点。这半只耳朵,肯定蕴含着一个激烈且有细节的战斗故事。有了这个故事,我的采访肯定会有点与众不同的东西了。
但是,我确实一点都没有现场采访的经验,根本没办法把他引到我需要的话题上来,只要他一说话,我就不敢,或者说不好意思打断他的话头。我还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记者,还不知道人们对记者也就是对报纸的尊重,我只当自己是个刚出道的学生伢子,对面坐着的是个师长级的领导。人家对我一开口说话,我就激动得不能自己,慌乱得像一股风。我只有做一名忠实的听众,任由他说到哪里算哪里,我能做的就是让笔一直不停地在纸上写,生怕漏掉什么重要的东西。
夏师长原名夏潘娃,1938年参的军,参军后改名夏卫华,那时他只有十六岁。从河北老家出发,加入了王震的三五九旅,当卫生员。在南泥湾大生产运动中,他与一个诨号叫气死牛的垦荒标兵,旗鼓相当,一天垦荒三亩半,受到中央领导人的点名表扬。后来,在一次阻击战中,他受了伤,没跟上队伍,死里逃生,回到河北老家潘家峪。半年时间,失去队伍的他在家乡拉起一支游击队,神出鬼没,打得小日本晕头转向。小日本恼羞成怒,趁黑夜将潘家峪团团围住,架起机枪,将村里一千多百姓统统扫光,制造了历史上骇人听闻的潘家峪惨案。当游击队和八路军从百里之外的地方飞奔回来,村子里已人兽无声,只有一条静静的血河在缓缓流淌。在这次惨案中;夏师长一下子失去了所有亲人,九族之内,不存一个。这血海深仇,使得他在以后的战斗中,最喜欢面对面肉搏,一把寒光闪闪的大刀,上阵就是十来个滚溜溜的人头……
当然夏师长说话并没有这么流畅,我只是为了记述方便,才一笔到底。事实上他也许颠倒了年代顺序,或者把一些重要事件给漏了,因为我一直听他把解放战争讲完,又讲到他入藏,就地驻军,当了一家军医院院长,也没有一件事与他的半边左耳有关。结果到中午吃饭时,我在本子上整整记了十五页,却还没采访到我最关注的一点。
李干事对我耳语了一阵,他说我们主任叫我算了。我只好心有不甘地站起来,与夏师长告别。看得出,夏师长对这次采访很高兴,他讲得很累,却很兴奋。告别时,他好像还意犹未尽,有点被打断了的感觉。他告诉我,还有很多故事一时记不清了,所以没讲。我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李干事在旁边说,没讲的故事,等下回想起了,再请胡记者来采访。我忙说是的是的。他一时好像没有理解李干事和我的话,我离开的时候,觉得夏师长像一个被劈手抢走了玩具的孩子一样茫然得不知该如何反应。
李干事先把我和石主任带到离干休所不远的天鹅宾馆,然后欠欠身,出去了。我以为他去请那几位老八路,没多久,他真的带来了一群人,但没有老八路。一介绍,才知是他的顶头上司宣传处刘处长和他的一班亲戚。也真是碰巧,原来今天正好是刘处长五十二岁的生日,他一家亲戚都来祝寿,李干事便把他们邀到这里来了。
刘处长笑着跟石主任握手,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上午应该陪你们才是。”
石主任笑道:“莫客气,你忙你的,我们有小李陪就挺好的。”
跟石主任握完手,刘处长又要跟我握手,石主任在旁边说了一句:“我们那里刚来的实习生,小胡。”刘处长就很潦草地抓了一下我的手,说声欢迎,然后就调转头坐下了。
宾主于是同乐。一时桌上觥筹交错,烈酒飘香,看得我眼花缭乱,不知道如何动筷子才好。一张大转桌,摆了二十多盘大菜,而且盘盘色香味俱佳。说句不争气的话,我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但是,我不能显露出来,那样就太丢人了。我得把持住自己。
没想到这些人繁文缛节很多。没吃两口,就要站起来碰杯,而且每次碰杯,都要讲出一番道理来,比如说,这一杯是为纪念抗战胜利六十周年干的,那一杯是为刘处长大寿干的,再一杯是为初次相识干的,还有一杯是为辛苦了一上午的两位记者干的……听得我一愣一愣的。吃饭就吃饭,喝酒就喝酒,怎么能想出这么多话说呀?我还真的有点佩服他们。让我尴尬的是,每每等我把脸埋在碗里大块啃肉的时候,就又有杯子伸过来,要跟我碰杯。我只好把嘴巴鼓得像颗粽子,跟人家碰。一旁的石主任忍不住暗暗摇了摇头,我立刻就觉得手不是手,脚不是脚了。
我的脸当然又烧起来了,肯定是红了,但这回红了也就红了,没有人注意,因为大家的脸都被烈酒烧红了。好在后来,我居然给石主任长脸了。石主任虽然说话很溜,但酒量不行,没一会儿就被灌得头晕脑涨。我便主动担纲,凡是敬给他的酒,我一律喝光。看得出,刘处长有些不服,他发动他的男性亲戚和李干事轮番向我敬酒。但我有何惧哉?穷地方的人,富酒。我十岁时就可以喝光三大碗米酒。我爸没酒喝的年代,甚至喝过工业酒精,用水兑上喝。
趁刘处长他们互敬的时候,石主任站起来上厕所,同时在桌下用手拉了拉我。我懵懵懂懂地站起来,跟着他到了厕所。
“你这个活宝,行不行哪?”
我说:“石主任,你放心,这点酒没问题。”
“可别霸蛮啊,喝酒闹出人命也是有的,你可别懵里懵懂的。”
我第一次夸口说道:“石主任,信不信我有一斤半白酒的量?”
石主任所了,大笑起来,冲我点点头。上完厕所来到桌上,石主任就主动要我代表他向各位敬酒。我当即站起来,声若洪钟地向大家敬酒。酒是个好东西,俗话说酒壮英雄胆。我常常在心里一直告诫自己,不要怯人,不要怯事,可落实在行动上,就是办不到。这一回终于办到了,并且办得很漂亮,这都是因为酒的缘故啊。
刘处长哪想到一个瘦不啦叽的小伙子会有这么大的酒量,忙说算了算了,等下还有活动,喝醉就不好玩了。李干事见势不妙,也忙站起来说:“饭就吃到这里吧,我们再去休息休息,轻松轻松。”石主任一脸得胜的神色,满意离席。我就知道,我给他长脸了。
我虽然没醉,但意识却已经有些飘浮,根本没看见宾馆三楼的玻璃门上“按摩中心”的字样,就飘飘忽忽地被一个服务生领到一间小房的床上躺下来,旁边的茶几上还放着一杯飘香的茉莉花茶。我以为这就是“轻松休息”。可这仅仅只是“轻松休息”的开始,当一个年轻的女孩,脱鞋上床的时候,我几乎是惊恐地叫了一声:“你要干吗呀?”
女孩嘻嘻一笑,“给你按摩啊。”
“你下去,你下去,我不要按摩……”
“他们都在按呢,你不要?那你要……?”
我说:“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躺一躺。”
女孩浅浅地笑,“喝了好多酒吧?按一按挺舒服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