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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纷飞的雪 时间: 2015-02-17 阅读: 911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上部』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  车,马,邮件都慢  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从前的锁也好看  钥匙精美有样子  你锁了,人家就懂了  ——木

『上部』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
   车,马,邮件都慢
   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从前的锁也好看
   钥匙精美有样子
   你锁了,人家就懂了
   ——木心·从前慢
  
   一
   菁桐古道后面的那片坟场,对慕容晚晴来说,已是熟然于胸了。那一年,她刚满十七岁,被父亲慕容清川从台北送回菁桐。父亲变卖了位于台北南港的房子,同时辞去了大学讲师的工作,随后为晚晴办理好转学手续之后便离开了,将她一人留在了祖父身边。
   父亲要去哪里,去干什么,要去多久,晚晴一点都不知道。父亲离开菁桐的前一夜,将一本深蓝色封面的书放在她的手中说:晚晴,今后,你只需要去读这本书,就会让你心底敞亮通透。记得一定要深入到书中的文字中去,不仅仅是用眼睛去读,还要带上你的心以及思想。
   晚晴的母亲苏晓冉在她幼年时就因病离世。母亲去世后,她与父亲相依为命,在父亲的耳濡目染下,晚晴读了不少书。她当然知道,自己握在手中的这本《琼美卡随想录》曾是父亲最为珍视的一本。晚晴记得父亲曾经说过,木心先生的这本书在台湾,极有可能会是孤本。她抬起头,看到父亲眼睛里有一种看不懂的东西在闪动。很多年之后,当她走上父亲当年曾经走过的那片土地时,才知道,当年自己看不懂的东西叫做信仰。
   菁桐的慢时光,是从那一年的初夏开始的。
   菁桐小镇,有晚晴熟悉的铁轨与老街,熟悉的杂货店与小餐馆,那些在风中来回晃动的许愿筒,立在老旧的火车站旁,对于晚晴来说,也是极为熟悉的。那一日黄昏时分,晚晴和父亲从台北坐火车抵达菁桐,下车后穿过老街,十五分钟就走到了家门口。快到家时,她远远地看到祖父在家门口张望着。
   晚晴的祖父慕容奕恒八十岁了,在小城人的眼中,那是个古怪的老头。他从美院退休之后便住进了菁桐老街后面山脚下的老屋里。这座庭院式的木质老屋,看上去极为古朴,庭院内种植着一排排油桐树,树枝上盛开着雪白的油桐花。庭院外有一条小溪,小溪有一个好听的名字——流花溪。
   小溪畔有一条步道可散步,溪水浅潭处,可见小鱼悠游。这个时节,空气里也夹着花的香,风吹过,那些油桐花便会从枝头飘下来,落在水面上宛如浮萍。晚晴正欣赏着眼前的美景,听见祖父发出一声长叹:今年的油桐花开得早啊,才五月末,已给人繁华将尽的感觉。
   晚晴喜欢在春末夏初的午后,靠着枝繁叶茂的油桐树,读父亲留给她的那本书,书上的那些古雅简净的句子,婉若天成,只有沉陷在书中,才会发现,那些字里行间里流泻出来的天光云影,也会给人以短暂的迷醉。
   晚晴轻启双唇,诵读着书中的句子:
   万头攒动火树银花之处不必找我。如欲相见,我在各种悲喜交集处,能做的只是长途跋涉的归真返璞。
   悲伤有很多种,能加以抑制的悲伤,未必称得上悲伤。
   有人说,时间是最妙的疗伤药。此话没说对,反正时间不是药,药在时间里。
   凡永恒伟大的爱,都要绝望一次,消失一次,一度死,才会重获爱,重新知道生命的价值。
   ……
   晚晴记得父亲曾对她说过,这本书里的句子自有它的深奥玄妙。它是冷的,但也是暖的,这些感觉大多数是取决读的那个人。在你这样的年纪,无须去刻意读懂它,你现在要做的只是去阅读再阅读。如此,等你成年后,你此刻读过的这些句子会带给你如朝圣般的月朗风清。
   父亲留给她的这本书,常常将她带入飘渺的梦境中去。而梦里,又有着怎样的光景?晚晴知道,那个长梦里,一定会有一条潮湿的小路可以回去。
   二
   晚晴……是祖父的叫唤,把她从过去的时光中拉了回来。晚晴一回头,看到祖父正站在油桐树下。他一脸花白的胡子,穿着藏青色的长衫,那些花瓣从树上飘下来时,有几朵正好落在祖父的身上,晚晴看着有点出神了。祖父走过来,将她带进画室。
   这是除了坟场之外,慕容奕恒呆得时间最长的地方。这幢木房子共有三间,他将其中一间最大的屋子改成了画室,并为小城里的孩子教习国画课,却不收取任何费用。慕容奕恒的生活极有规律,每天早上,他吃过早餐后便会沿着溪边的步道一直走到菁桐车站,然后从原道返回。九时,是画室开课的时间,他的十一位学生会背着画板陆续来到他的画室里上课。下午小睡之后,他会拿着小凳子带着画架去古道后面的那片坟场。
   晚晴第一次随着祖父走进那片坟场,涌入她眼中的是大片大片的荒凉。坟场在菁桐古道山脚下,处处杂草丛生,大小石头堆砌在一起,了无生气。因为惧怕,晚晴不敢睁开眼睛,身子颤抖着,心噗噗噗地乱跳。她的手被祖父牵着,手心里渗出了汗。慕容奕恒指着不远处的一块墓地说,孩子,别怕,这里和人间并无两样,你看,你的祖母就住在这里,将来,我也会住在这里……祖父牵着晚晴,从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走过,晚晴不敢睁开双眼,却分明听见,坟场上空,风声呼啸,那呜哇呜哇的声响,像是无数个幽魂在哭泣。
   晚晴的祖母方静云已在这片坟场孤零零地住了二十五年,她的遗骨早已和坟场里的黄土合为一体。此后每隔两三日,慕容奕恒就会带着晚晴去坟场。去的次数多了,她的惧怕也就慢慢减少。她看到祖父坐在小板凳上,能在祖母坟前唠叨好长时间,唠叨完了,祖父便会支起画架开始作画。那片坟场,那么荒凉,晚晴不明白祖父要画什么?她看到祖父的画笔落在正方形的白纸上,最后只画出了一条断裂的黑色的线,她问祖父,这是什么?祖父说,你觉得它是什么,它就是什么。
   晚晴觉得无趣极了,便开始在坟场里跑来跑去,看着那些蟋蟀、蚱蜢在草丛间跳来跳去,她好喜欢它们活蹦乱跳的样子。在那片沉寂的坟场,也许只有这些小东西才能让她感受到一丝丝生命的气息。晚晴追着它们跑,时不时地发出一阵阵惊呼,脚踩在水坑里,水花飞起来溅湿了她的衣裙。猛地抬眼,她看到那些高高低低的墓碑上,刻着许多陌生人的名字。再往前,便是一排被废弃的石屋,石屋后面是一条小河,河水倒是极为清澈,有风吹来,能嗅到青草的香味。
   菁桐的日子过得极其简单。从五月到九月,晚晴便是那样,早上看着祖父在画室里给他的学生们讲课。这些孩子,最大的十七岁,最小的才五岁,大多是七八岁的样子。祖父是个近乎严苛的老师,比如说,在课堂上,同样的错误不允许发生三次,他布置的作业必须在当日完成等等,孩子们开始惧怕这位凶巴巴的白胡子老爷爷,看着他们想哭却不敢哭的可怜样子,晚晴也感觉祖父太过严厉了,可祖父还是一惯的严厉。直到最后,孩子们便不敢再来上课,空荡荡的画室里就剩下了一位与晚晴同岁的男生雨泽。
   雨泽是隔壁邻居方雅云的孙子。方雅云看上去七十多岁的样子,老街上的乡亲,都叫她方婆婆。方雅云在菁桐老街上开了一家小餐馆,慕容清川离开菁桐之后,她便主动揽下了慕容爷孙俩的一日三餐。方雅云唯一的要求便是让她的孙子以后能一直跟着慕容奕恒学习画画。她待人热情,每日里独自一人操持一家餐馆,却不见她有愁容,她的手艺极好,每天变着花样给他们做吃的,慕容奕恒的晚餐主要以素食为主,而晚晴的相对来说较为丰盛,无论是饭菜、面食还是菁桐的特色小吃,都极符合他们的口味。
   晚晴只在菁桐中学读了一学期的书,便和雨泽双双考入台北大学。慕容奕恒的身边需要有人陪伴照料,而晚晴却不得不去新北上学。那一日,在餐馆吃饭时,方雅云似乎看出了晚晴的心事,便问道:晚晴啊,你怎么不吃饭?是婆婆做的不好吃还是?我听我们家雨泽说,你也考入台大了,真是不错!晚晴啊,别担心你爷爷,婆婆会像以前那样照顾他。
   以前?是呢,以前祖父也是一个人生活在菁桐,父亲不常回来菁桐,而方婆婆却一直在照顾着祖父,有这样的邻居真好,晚晴看着方雅云,眼前蒙上了一层雾气,想说些感谢之类的客套的话,但看到她如阳光般温暖的笑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三
   得到坟场要修缮的消息是在开学后的第二个周末。
   当地政府在老街上张贴了告示,说要对那片坟场进行修缮。所谓的修缮,也只不过在原来的坟场四周搭建起一排围墙,在坟场内种植上一些树木,在山脚的那个入口处建造一间十平米的屋子,在屋子旁边搭建一扇大门,在那高高的门头上,给坟场加上了一个新的名字——静园。但令晚晴没有想到的是,在坟场修缮好的半个月后,祖父突然决定关了画室,放下握了一辈子的画笔,搬进了那间屋子。他的申请被政府批准,成了静园的守墓人。
   而雨泽终究还是没能如方雅云所愿,可以在每个周末回到菁桐时在慕容家的画室学画。慕容奕恒是个倔强的老头,只要是他自己决定的事,谁去相劝都是无济于事的。就像晚晴实在无法理解祖父为何要关闭画室去静园守墓,每次当她问起,慕容奕恒便会长叹一声,说,晚晴,祖父画了一辈子的画,如今老了,画不动了,这日子啊,是过一天少一天啊,剩下的时间就去静园陪你祖母吧。
   那年才十七岁的晚晴,虽然心中装着很多很多的不解,也只能看着祖父固执地从那个绿树成荫、花香四溢的庭院搬到静园那个阴冷潮湿的小屋子里。一日午后,晚晴留在家里为祖父整理所需要带去的物品,她一个趔趄,意外地撞到画室角落里的一个陈列柜上,许是她的手不慎碰到了什么按钮,反正,柜子后面的门突然打开了。晚晴站起来,回头看到那个地方隐隐约约有光在晃动,她有点害怕,但又些许的好奇,她走了进去,看见对面的墙上挂着的是一个姑娘的裸身画像……天啊,晚晴猛地用双手捂住眼睛,随后发出一声惊叫,画像上的那位姑娘丹凤眼、鹅蛋脸,一头乌黑的长发自然地垂在肩上,她全身赤裸,以半卧的姿态躺在红毯子上,美得灿然若仙。
   她是谁?她的画像怎么会被祖父藏在密不透风的内室里。晚晴发现里面的物品摆放得极为整齐,内室四周的木质隔板上摆放着一盏盏油灯,晚晴数了数,一共是二十五盏。中间是一个长方形的木桌子,桌上铺着一块黑色的丝绒布,一枚石榴红的手串静静地躺在一只古香的盒子里,而相邻的那个盒子里却是空的。左右两侧的墙上,分别挂着两幅画像,一幅是那姑娘赤裸的背影,一条白纱搭在她的肩上,如飞流而下的水瀑;另一幅画像上,那姑娘的双手合拢,眉目低垂,欲语还休……晚晴痴痴地看着,那时,外面传来雨泽的喊声,她差点忘了,是她约了雨泽,来帮她将祖父的一些生活用品搬去静园。
   雨泽还带来了婆婆做的饭菜。送到静园后,雨泽说,晚晴,婆婆有点不舒服,我先走了。明天早上我在车站等你去上学。
   晚晴点点头,将雨泽送到门口,返身进屋开始打扫起来。那天晚上,正在擦洗窗子的晚晴在抬眼的瞬间,看到窗外的夜空中正垂挂着一轮弯弯的月亮,她突然想到了父亲慕容清川。父亲已经离家几个月了,除了仅有的几个短信与电话,父亲像是不愿多言。晚晴还未曾将此事告诉父亲,如果父亲知道祖父已搬至静园守墓,又会怎样呢?
   爸爸,晚晴好想你!一种无法言说的酸楚泛上心头,那眼泪就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晚晴看到祖父坐在屋外那片平地上的石桌边,就为他烧了一壶水,沏好茶端到桌上。
   晚晴,来,坐下,陪我说会话。
   这是晚晴来到菁桐之后第一次听到祖父说让自己陪他说说话,之前过去的那三个月里,除了教孩子画画,吃饭午睡,祖父绝大多数的时间都在坟场里陪祖母说话,或者在坟场里画那些她怎么也看不懂的断开的黑色线条。但晚晴一直觉得,祖父是极爱祖母的,不然祖父又怎会在祖母去世后一直去坟场看望她,又怎么甘愿放下画笔选择去静园守护埋在地下的祖母。
   这静园啊,总算是修缮好了。我住在这里挺好,你啊,好好读书,你看,我身体好着呢!要是学习忙,不用每周都回家。
   慕容奕恒搬进静园之后,每日暮色沉降时,他便会将一盏红灯笼挂在门檐下,然后独自一人坐在檐下饮茶。方雅云会在每天晚上的六时准时将饭菜送到,并帮着收拾屋子。晚晴去新北上学之后,她一直担心祖父的生活,好在菁桐,有方婆婆这样的好邻居时常照顾着祖父。
   四
   又过了一个周末,晚晴和雨泽从新北回到菁桐时,天色已黑。晚晴执意不让雨泽送自己去静园,那个过去的夏天,她时常陪着祖父行走在坟场,渐渐地喜欢上了那种特殊的气息,并能强烈地感受到,在那个沉寂且荒凉的地方,暗藏着生命里永远都无法破译的密码,萦绕着的却是一种宿命的美感。这条通往静园的水泥路在月光下白得耀眼。对这条路,晚晴已是十分的熟悉了,菁桐的民风淳朴,治安极好,所以她三言两语回绝了雨泽的好意,让他尽早回家。
   红灯笼在风中来回晃荡,当晚晴离静园越来越近时,看到慕容奕恒和方雅云面对面地坐在石桌旁。桌上放着一只白瓷茶壶,他们的手中,各自捧着一杯茶,目光朝着彼此的方向,却不说话。灯笼的红,月光的白,让她突然有了一种瞬间的恍惚,晚晴不知道,若是自己贸然走近,会不会打扰到属于他们的那种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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