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坚

摘要：有时真是造化弄人。列位看官，且来一观 雨中一个消瘦的身影静静地呆立在大桥边。他穿着黑色的外套，手边还拄着一把黑色的雨伞。空洞的眼中划过一辆辆的车，他的双手没有挥出，也许他没有要路过的车停下来载他一程的想法。他只是看着，只是单纯地看着。他的步子轻轻迈出，却是一步高一步低，一脚深一脚浅。内八字的脚一前一后，走起来像一只企鹅，摇摇晃晃。但是动作极快，如一阵风走过。这完全符合我们对傻子的形象的描绘与想象，所以他在我们眼中就成了名符其实的傻子。
　　 雨还在轻轻地飘着，洒落在空荡荡的天地之间。水雾弥漫着眼前的世界，把他的眼给遮住了。他没有打开雨伞，任凭细雨打在他的身上，他僵硬如一座雕塑，丝毫不为所动。他到底在马路边找寻什么，我们不知道。他单薄的身影承载了什么样的苦难？
　　 我们站在桥的对面望着那个孤独的身影眼中充满着不屑。
　　 他读完书的时候正是我们刚入学的时候，我们也是刚刚懂事。那时候读大学可以说是我们甚至是所有人的想法，唯有读大学才能改变我们所有人的命运。所有读书的人都想挤上那条读大学的独木桥。有很多没有能力的家庭砸锅卖铁也要送子女上大学，为了上大学，所有的人都奋力一搏。很不幸，在九十年代中期有许多农村家庭在这条独木桥上听到了落水声，而这些孩子更是成为其中的溺水者，细坚就是其中一位。
　　 他在我们村中是最有希望成为大学生的首选人物。在读小学开始他已经是成绩优异得无法想像。父母在村中极力维护他是一个高贵的读书人的形象，而他也为了这个最高的荣誉而不懈努力，每天眼中除了读书还是读书，除了读书之外，他一无所有。父母起早贪黑为了他付出一切，而他为了读书也起早贪黑地1付出了一切。
　　 从上初中开始他变了，变得不善交谈，变得消瘦无比。唯一让他与别人不同的是，他的成绩一如既往地优秀，这是让他在众人面前抬得起头的原因。不可否认的是，这也是他最值得自豪的地方。
　　 但是命运总不能如意，临考中考的时候，他病了，因为身体的原因住进了医院。命运似乎和他开了不大不小的玩笑，第一次中考，却住进医院，以往的努力全部作废。他第一次泪洒医院，他的自信心倍受打击，他变得更消瘦更不善言谈。他开始了第二年的努力，他不相信上天会亏待他。
　　 村里人对此他的第二次重头再来抱以更大的期望。父母对他的努力更是看在眼里，对他毫无怨言，全力支持他再次向高中冲刺。他顶着巨大的精神压力力争上游，他不相信命运，更不会相信天道不会酬勤。
　　 他每天起早贪黑，与时间作不懈地斗争。第二次中考如期而至，他踏上那条独木桥，开始为自己的命运作抗争。
　　 成绩下来了，他晕倒了，所有人对他都充满了遗憾，为他鸣不平。他的自信心倍受打击，他再次住进了医院。这一次他一住就是两个月，花光了家中的积蓄，他最终不得已走出医院，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车，心中充满着恨意。
　　 回到家里，他向父母跪下了，他哭成泪人，并渴求父母再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这也许是最后一次了，他知道再来也许就没有机会了。他被绑上考大学的马车，他只有一个向前冲的机会，下了马车他只有摔死在马车下的可能。村子里的人对于他这个大学生已经有非议。一些流言诽语在村子里不径而走。而他的父母依然在维护着他那可怜的尊严，让他再来一次。
　　 第三次不容有失，他给自己定了一个死目标，他认定只有读大学才是他唯一的出路，他彻底把全部精力都赌上了。这一次，他没有能熬到中考，他再一次住进医院，这一次他一住就是半年。当他走出医院，中考已经结束了，这个世界也完了，连他自己也完了。他把自己彻底关进一间小黑屋，一关就是两个月。他不想见到任何人，直到他昏倒在那间小黑屋。当他醒来之后，他猛地睁开眼，自己竟然睡在一张洁白床单上面，刺鼻的福尔马林的味道充斥着整个房间。他知道自己完了，彻底的玩完了。他感觉天和地都颠倒过来，星星和月亮同时和太阳一起挂在天上。
　　 当他再一次走出医院，竟然脚一软，直接瘫倒在父母的怀里，他连走路都忘了，连话也说不大利索。父母慌了，为了他再一次在医院中来回奔走。这一住又是半年。
　　 村子里对他的流言诽语更多了，让他父母无地自容，更是让他无颜见江东父老。当他再一次站在众人的面前，他变了，他已经是另一个人。他的肩膀变得一边高一边低，衣服也是随便套在身上，走起路来一边高一边低，连脚也是一长一短。眼神变得极为怪异，有时非常犀利，有时变得非常暗淡，看人也是斜着看。下巴高高的抬起，嘴角微微的翘起，以展示自己的与众不同。消瘦的脸只剩一张皮紧紧贴在骨头上面。走起路来像飞一样，一如他学习一样，可以飞得起来。他变得更瘦了，整个人瘦成一根木棍，风稍稍大一点都可以把他吹走。
　　 众人眼中的大学生就是这样的？
　　 他成了所有的人笑柄，把他与傻子并为一类，只要他一出现，必定会成为众人的取笑目标。甚至于连他自己也认为是自己一个傻子。也许他已经忘了自己曾是个高贵的人，是个人人羡慕的大学生。
　　 有一天他走过了猪肉档，他走路一高一低的样子引来人们的一阵哄笑。
　　 “细坚，猪肉几钱一斤呀？送一斤给你吃好不好？”
　　 他微微地抬起下巴，望着那些猪肉，嘴里嚅嚅地说：“你又不是真的给我？骗人。我不要。”
　　 “送给你呀。很好吃的。你一个大学生不知猪肉多少钱一斤吗？”
　　 “我不知，你知道呀。你又不会真的给我。”他还是有点不太相信。
　　 猪肉佬在在猪肉的一边稍稍地切了一小块下来，对他冷笑一下说：“如果你吃下这片猪肉，我白送一斤猪肉给你。你敢不敢吃？”他说得信誓旦旦。
　　 他对着那一斤猪肉不停地流口水，他犹豫好久，还是不敢走近猪肉佬，他眨着小眼说：“骗人，你这是骗人。我不信。”
　　 “你一个大学生都不敢吃吗？你可是大学生呀。猪肉可以生吃的，你不知道吗？”猪肉佬继续挑逗他。
　　 为了这个大学生的帽子，他走近了那片猪肉，迅速将那片猪肉拈起，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吐了出来。旁边的人吓得目瞪口呆，没有想到他竟然真的敢吃。
　　 猪肉佬的脸色变得一片通红，他辨解说：“那你现在吐了出来，不作算呀。快点滚开，你这个傻子，真是傻子，生猪肉也吃。不死也没用了。”说着一把将他推开。
　　 他翘着下巴说：“你骗人，你这是骗人。你还我一斤猪肉。”说着就要用手拿案板的猪肉。
　　 “猪肉佬，你说话像放屁一样。净欺负人。”
　　 “你这个傻子，生猪肉也吃。真是傻子。傻到家了。”
　　 “大学生变成傻子，真是可怜。作孽呀。”
　　 众人开始议论纷纷，猪肉佬发狠了，他把猪肉刀当一声直插案板，差点把细坚的手砍中。细坚马上缩手，开始后退。
　　 “吵什么吵，和一个傻子讲什么信用。我这猪肉不用钱呀。你们拿钱出来呀。”猪肉佬开始和众人辨驳，他讲得义正词严。众人好像吃了死老鼠一样，全部哑口无言。
　　 “你这是骗人。”细坚一边说一边后撤。
　　 猪肉佬一把将细坚推开，他扬起沙包大的拳头，对他唬道：“你走不走，你这个傻子。一个傻子怎么当大学生。一个傻子大学生。要是我是你呀，我早就撞墙死了，在这里现世。”他吓得不停后撤。
　　 他的样子极为滑稽，引得众人一阵哄堂大笑。
　　 有好心的人对他说：“细坚，猪肉佬是骗你的。这你也信，你真是个傻子。”说罢对他摇了摇头。
　　 在人们的一阵冷笑声中，细坚走开了。他的嘴里依然骂骂咧咧的。
　　 有一天下雨，我们躲在屋檐下聊着天，聊得正有兴致的时候，他晃晃悠悠地也过来躲雨了，他的手里还拿着一把黑色的雨伞。
　　 七叔笑着问他：“细坚，你要去哪里呀？”
　　 他微微的扬着下巴，嚅嚅的说：“我去玩呀。”他用伞拄着地面，眼神好像进了沙子一样，轻轻地眨了两下。
　　 “你去哪玩呀？是不是要去上大学呀？”
　　 “我不上大学。我去玩。”
　　 “今天去不去看车呀？大桥的那边有车，有车可以送你去上大学的。”
　　 “我不信，你又是骗人的。我去玩了。”他晃晃悠悠地准备走。
　　 七叔一把将他拉住，差点把他拽倒，因为他太单薄了。他问细坚：“不要走那么快嘛，你看外面不是还在下雨吗？车天天有得看，不用太着急嘛。”
　　 细坚被他扯到屋檐下，他嚅嚅的说：“我快摔倒了，不要拉了。”他稍稍整理一下被扯乱的衣服。他的身子单薄得连衣服都包不住，被人轻轻一扯就松了，露出两条白白瘦瘦的锁骨。
　　 七叔拍拍他的后背，问他：“我想问一些历史上的东西，你一个大学生肯定比我们更懂的，对不对？”
　　 “不会，别拍我。会我也不告诉你。”细坚微微有些生气。
　　 “还说你是一个在学生，连历史也不会，当个屁的大学生呀。浪费你父母的钱，不要读了，明天和我放牛，去不去。天天有肉吃，天天有书读。我说的。”七叔拍着胸口说。
　　 他眨了两下眼，有点不相信，：“你又在骗人了。你家里根本没有书。你是在骗我。”
　　 七叔眼睛瞪得大大的：“怎么？你不信呀？你可以去我家看看呀。我家书多得很。历史书最多。你一辈子都看不完。”说着就准备拉着细坚走。
　　 细坚一把挣开他的双手，逃也似的，后退了几步，他眨着眼说：“不去，我不去。我要去玩。”说着就如风一般走进雨中。
　　 他滑稽的动作引得我们哄笑大堂。望着他单薄的身影，我们除了对他冷嘲热讽之外，剩下也只能是无尽的叹息。从他走进雨中的时候，我们知道他今天又要去大桥边站岗了。
　　 今天他死了，死在家里，一个将近四十岁的人，被命运玩了一回又一回，最终他屈服于命运的魔爪之下。
　　 人的命运真的不全是由自己做选择的。每个人走的路也不尽相同，勇敢走下去也许收获的不仅是阳光还鲜花，还有痛苦和泪水。
　　
　　 2015-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