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站 ——为爱守候
作者: 赤炼追风
时间: 2015-0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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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车站,也是小县城与外界唯一一个正规停车的地方。十几辆客车,四五个售票员,两个门岗,外加一个打扫公厕的老头。 不知道从何时
这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车站,也是小县城与外界唯一一个正规停车的地方。十几辆客车,四五个售票员,两个门岗,外加一个打扫公厕的老头。
不知道从何时起,车站内多了一位四五十岁的妇女,穿着很随便。冬天,头上裹一条蓝色的围巾,上身穿一件灰色棉袄,下身是一条褐色的棉裤,脚上踩着一双自制的绣花棉靴;夏天更简单,一条花格长袖褂子,一条丝状松紧裤。一双破旧的拖鞋,将灰色的脚趾头和脚后跟裸露在外面。样貌虽有几分姿色,却被自己的一贯邋遢给遮掩了。浮肿的眼睛,时常目不转睛凝望着上下车的乘客,好像为了某种期待而活着。
起初,打扫卫生的张老头对这个陌生的客人非常反感,甚至厌恶。因为初来乍到的她,不仅抢了老头的活,还试图夺老头的饭碗。最后,英明的站长决定,同时将他们雇佣。他们的工资低微得很,多一个人也无所谓。
平日里,张老头摆起了领导的架子,对她颐指气使,甚至百般刁难,想让她知难而退。然而,这个倔强的妇女,任劳任怨,不求回报的作风,反而给了张老头重重一击。张老头从心底上开始佩服这个女人,因此才细细打听了关于她的信息。
她叫王桂兰,一个普通得让人随口就能记住的名字。年龄四十三岁,二十八岁时死了丈夫,只有一个儿子相依为命。关于儿子的事情,她却守口如瓶,只字不提。张老头无意间发现了一个秘密:她在等人。
某一天的下午,车上下来一个身穿警服的年轻女子,刚下车就撞上了车门外拿着扫帚的王桂兰。正要道歉时,却被王桂兰拉到一旁,小声在她耳旁说:“姑娘,你真漂亮。我儿子丁生穿上警服也很漂亮。”
其实这句话王桂兰说了不亚于上百次,每次都一样,对象都是穿警服的人。但是这次,却让这个小姑娘惊讶得长大了嘴。
“阿姨,请问您叫王桂兰吗?”姑娘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叫王桂兰,这是我儿子丁生,你看看,是不是很潇洒。”
姑娘紧盯着王桂兰手中的照片,泪水止不住流了下来。很快,她迅速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声音略带点哽咽地说:“我是你儿子的朋友,我叫钱贞。”
“真好,你要是我的儿媳妇,那就更好了。”王桂兰瞧了眼姑娘羞涩的模样,咧着嘴哈哈大笑道:“给你开玩笑呢!我不图我家臭小子娶到你这样的漂亮儿媳妇,只要他好好的,我就活的踏实了。哦,忘了问了,丁生怎么没来,他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钱贞犹豫了几秒钟,额头渗出了冷汗,眼圈红红的,最后,猛吸了一口气,努力挤出点笑容,用军人爽朗的音调说:“丁生现在很好,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们正在谈恋爱。不过,他现在很忙,可能一时回不来,您可一定要保重身体。”
王桂兰瞬间心花怒放起来,拍拍胸脯说:“告诉臭小子,他老娘身体好着呢!在外好好工作,不用担心我。”
那一刻,钱贞忘记了自己在执行任务。只记得身边是一位期待儿子的母亲,而她是母亲的儿媳妇。扑在母亲怀里的感觉很暖很暖,然而就在两个月前,她亲身体会过另一种温暖,只是那种温暖是由这种温暖酝酿的,同样的踏实,同样的暖人心扉。她不想用一把冰冷的刀子刺破母亲幸福的防线。
“娘,这是丁生给你的钱……”
“你叫我啥,闺女?你再叫一遍!”王桂兰幸福得有点头蒙,钱贞却悄悄地哭了。
“娘,这些钱您拿着,回去找人修缮下房子,我们还等着回去结婚呢!”
“哎呀,我们老丁家真是烧了八辈子高香了,能娶到你这样的儿媳妇,放心,我一定照办。到时候,我一定请全村的人来我们家喝喜酒。”
钱贞上车后,王桂兰尾随这辆车跑了好远,直到车和人同时消失了,她还在幸福地张望。望着望着,泪水止不住顺着脸颊溢了出来。她想儿子了,刻骨地想。打从丁生十六岁出去参军,她的心就从来没有安稳过。六年过去了,儿子仅仅回过三次家,每次在家时间不超过三天。尽管一千个一万个不情愿,儿子每次要走的时候,她还是强忍着说:“你去吧,只要你想做的,妈都支持。”丁生前脚刚一离开,她就把自己锁在屋子里,抱着枕头啜泣。近日来,她老是做恶梦,梦见儿子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不停地喊“妈—妈……”她奋力挣扎着去握儿子的手,却怎么也抓不着。于是,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费解的决定,她要留在车站等儿子。
直到今天,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放下了,儿子不仅没事,她还平白无故多了一个俊俏的儿媳妇。
接来下的日子,王桂兰像变了个人似的,手脚麻利起来,笑容也多了。以前从不喜欢说话的她,现在见了陌生人也会打招呼,甚至帮他们搬行李。有人主动给她小费,她坚决不要。以前被人们淡忘的她,很快成了车站里津津乐道的焦点。
一次,张老头走到她身边打趣道:“王桂兰,捡到钱了吗,每天这么高兴。”
“比捡到钱还高兴呢!我儿子快要结婚了,前几天过来的漂亮姑娘就是我儿媳妇。”说这话的时候,她脸上绽开了一朵花。
“兴许是蒙你的吧!也就你相信天上会掉馅饼!”张老头习惯了泼人冷水。
“不信你瞧瞧,这是我儿媳妇给我的钱,让我找人修房子呢!”王桂兰毫无顾忌的把怀里揣的钱拿了出来,在张老头面前炫耀一番。张老头看了看,瞬间眼馋得厉害。
没过几天,王桂兰的钱全丢了。她把整个车站大院找了个遍,也没找到。情急之下,她便去问张老头,张老头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冷淡,甚至讽刺她说:“一个女人,怀里揣了这么多钱整天夹在人堆里,不丢才怪!”
她没有抱怨,更没有像泼妇一样骂街。此刻,她心中想的是儿子的颜面。钱在她心里,已经无关紧要了。她只有用破财消灾的想法来安慰自己。
日子过得真快,几个月又过去了。车来了一辆又一辆,始终没有她要等的人。曾经的兴奋劲快消磨光了,她又开始犯起愁来。不出几天,就病倒了。她决定请几天假,回家养病。
这天,院子里狗叫的厉害。躺在床上的她,瞬间来了精神,赤着脚跑了出去。她的家里很久没有人来访了,每次狗的叫声对她来说都代表一个希望。
门外,依旧是一个穿军装的女人,样子有点熟悉,只不过肚子圆滚滚的,身边还有一个随从,眼睛大大的,二十岁模样,扎着两个辫子。
王桂兰瞪大了眼睛,仔细瞧了一番,不禁大声喊道:“小贞,你怎么来了,你的肚子怎么大了起来。”
“妈,我带您的孙子来看您了。在车站听一个老头说您病了,现在好点没?”
“什么!我要当奶奶了,我要当奶奶了!只要你来了,我的病就全好了。”她像个孩子似的,兴奋地跳了起来。看到她满脸洋溢的笑容,钱贞觉得,这次的任务又要失败了。
进屋后,两个人热情地攀谈起来。
“丁生总说忙啊忙,什么时候是个头呢!这次你挺着大肚子回来,他都没陪你,太不像话了。放心,闺女,等他回来,看我怎么打他屁股!”
钱贞一听到两个字“回来”,心中一阵酸楚:他去哪儿了,他真的能回来吗?
这时随从撞了一下她的胳膊,她白了随从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但王桂兰却瞧出了事有蹊跷。
“闺女,你给我个确切消息,丁生什么时候能回来。”王桂兰表情很严肃地说。
随从刚要开口,却被钱贞止住了。
“等孩子满月,我一定和丁生一块回来。这段时间,您可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钱贞说话的时候,不敢正对着王桂兰,她害怕眼神出卖了自己。正是这样的遮遮掩掩,让王桂兰看出了破绽。
作为一个母亲,谁愿意自己的儿子出事。她宁可咬着牙相信善意的谎言,也不愿去胡思乱想。在她的梦里,心里,儿子永远在,每天都撕心裂肺的喊着妈。
刚一出丁家大院,随从就露出本来的身份不满地说:“姐,你怎么不告诉老太太,丁生早死了。”
钱贞横着眼盯着妹妹,不容反驳地说:“我的事情,不许任何人过问。以后,不用你跟我过来了。”
“意思是,你以后还要来是吧!”
“那当然,这里住着我婆婆,我孩子的奶奶,我得让丁生泉下安心。”
“为了一个死人,你就这样糟践自己吗?”
“不是为死人,是为爱情。如今,我们的爱情已经生了根,这让我变得更加坚定。”
“好吧,你伟大,你伟大到让爸爸天天担心,妈妈整日抹泪,小非哥哥失魂落魄。你的事情我再也不问了,你愿意做一个烈女,那是你自己的事情。”
肚子里的小东西又开始调皮了,钱贞微笑着轻轻抚摸了一下,语重心长地说:“爸妈至少还有你,可丁生的母亲已经一无所有了。没有我,爸妈照样可以很好的活着,这个可怜的母亲,失去了唯一的儿子,她该怎么办?”
连续几天,王桂兰脸上都缺少血色。她整日忧心忡忡,提心吊胆,然而噩梦一个连一个,侵扰着一颗几近破碎的心。她需要一个结果,又害怕面对这个结果,正是这样的矛盾,让她处于进退两难的境地。
终于有一天,事情水落石出了,她心中压着的石块连同那颗心,摔得粉碎。
一个年轻的军官下车后,直接走向王桂兰,开门见山地说:“阿姨,我叫凌小非,您儿子丁生的好朋友。他在一次执行任务中,不幸坠机身亡。我的妻子钱贞为了安慰您,不敢说出实话,对于她的欺瞒行为,我深表歉意。还有,我的孩子也快出生了,我们决定给他取名念生,以纪念我们死去的挚友。您一定要节哀,日子还很长,您只有好好活着,才能告慰丁生的在天之灵。”
“该来的还是来了,该来的还是来了……”天塌了,地陷了,王桂兰脑子嗡嗡的响,五脏六腑都在闹腾,手脚冰凉,眼睛直勾勾的,一个趔趄,随着一声“我的儿子”,瘫软在地上,失去知觉。
醒来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已经死去了。但是,她分明看到一旁的凳子上,张老头头勾得像豆芽一样打着瞌睡。要是在平常,她肯定会嘲笑一番,此刻,她想嘲笑自己。全完了,一切都没了,曾经酝酿好的梦全散了。此刻,她只想去找儿子。因此,她想到了如何去解脱。
悄无声息地下了床,缓缓移动着步子,推开了病房的门。此时正是晚上,周围静悄悄的,绝对是灵魂摆脱肉体的好时机。风轻柔的吹在没有表情的脸上,发丝在面前摆动的一瞬间,她看到一张年轻的脸,正微笑着朝自己走来……
她笑了,真真正正的笑了,一辈子从没有这么开心过。整个身子轻飘飘的,一切的担心和顾虑全卸了下来,只剩下与丈夫和儿子团聚的欢乐。
正当她要飘飘欲仙的时候,被一只魔爪抓住,然后重重摔了下来。
天亮了,房间内显得如此的安静与祥和。这次,张老头趴在凳子上,睡得正香。他嘴角的口水像瓶子里溢出的油一样,扯起了一条长线。
口干舌燥得厉害,她的手刚碰到杯子,就惊醒了熟睡中的张老头。
“还知道喝水啊,你昨天一步跳下去,就全省了,也不用我整夜在这陪着受罪了。”张老头翻着白眼,眉毛翘的老高。
“那您为什么非要拉我一把呢,要不是你,我早陪我的儿子吃早饭了。”
“哼,你想的倒美。你活着,还可以记挂你的儿子,你死了,什么都会忘了。你以为阎王爷真的那么好心,还让你们做母子?别做白日梦了!”
“难道我死了也见不到我儿子?”
“你这人脑子真是有病,我刚才都说了,你必须好好的活着,才能想着你的儿子。你死了,连个念想都没有。不妨跟你说,像你这样的死法,死后肯定变成厉鬼,祸害善良的人。人的命都是老天爷给的,谁都没有权利收走,包括你自己。如果你把它擅自弄丢了,想想后果吧!”张老头的胡言乱语,对没有受过多少教育的王桂兰是当头一棒。
王桂兰浑身起了鸡皮疙瘩,眼神中散发的恐惧比死亡还要厉害。
张老头看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便顺水推舟道:“如果一个人死了,会在临死之前给最亲的人托梦。托梦,你听说过吧,如果你儿子给你托梦了,说明他就死了。”
“可是,我老是梦见我儿子不停的喊我妈,您说,这是不是在托梦。”
“你还真是头发长见识短,你儿子在梦里喊你,说明他还活着。我儿子被车撞死的时候,就跟我说,爸,我要走啦,您老一定保重好身体,儿不能尽孝了。听到没,这才是真正托梦。”
看到王桂兰被搞得晕头转向,张老头暗暗窃喜。用他的话说,这就叫置之死地而后生。故弄玄虚曾经是他生存的老本行,没想到今天派上用场了。
王桂兰不再回家了,而是在车站附近找个地方住了起来。对她来说,只有热闹的地方才能减少内心的伤痛。除此之外,她对张老头的崇拜与日俱增。从前,一直以为这是一个仗势欺人的坏老头,没想到他这么博学多才。多亏他的提点,自己才看清事实,走了正道。
一晃,两年过去了。两年的时间里,她从张老头那学到很多东西:活着的人多做善事,才能为死去的亲人祈福,投个好人家。好好的善待自己,死后方能感动老天,与家人团聚。正是在这些精神鼓舞下,张老头几乎成了一个尸位素餐的人。
王桂兰开始成为整个车站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明星人物,甚至常来常往的乘客都跟她像亲人一般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