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顽石》 ——……

摘要：小说描写了一位热爱生活热爱艺术的农场优秀的有志青年——舅舅，在特殊的家庭背景下，在特别的历史条件下，舅舅的抱负不仅没有得到施展，而且心灵受到了多次的创伤，一连串的打击最终让他抑郁而死。 舅舅其貌不扬，身子很瘦弱，看上去有点儿大脑瓜小细脖。从我记事起，就感觉他是一个很孤独的人。手里总是攥着块石头，就是吃饭、写字，也要把石头放在手边儿上。这块拳头大的石头黑不溜秋的，上面有不规则的白色纹路。被他这么整日攥着，虽然有些坑坑洼洼的，也显得十分光滑。这块不显眼的石头，是什么时候到舅舅的手上，舅舅自己也记不清了。
　　 听妈妈讲，舅舅原本是个很随和的人，由于外祖父对他十分严厉，不论舅舅怎样表现，外祖父就是看不上他，使他性格变得现在这样子的。说他就和他手上的石头一样，是块顽石。舅舅听了虽然不敢反驳，但心里总是郁郁不欢，眉宇间露出淡淡的忧伤。
　　 外祖父在农场当工人，舅舅自然也在农场当工人，但舅舅这个工人与外祖父这个工人可大不一样。外祖父只是劳动，舅舅却经常被场领导叫去写文章、出板报。人们都说舅舅是才子，能写能画。外祖父听了却不以为然：他算什么才子？没事就知道抱着书本，连拉屎也抱本书。没事就写写画画的，再不就攥着块石头在那儿出神儿，能有什么出息？别看他整日为领导什么写文章，画什么板报的，那都不是正路，要是有出息领导能不提拔他吗?
　　 的确，这些造反上来的领导们，与没有文化的外祖父的想法基本一致。不同的是，领导们是能用的不用白不用，用了也白用，更不用说什么提拔不提拔了，就是连公分也不多给你一分。用你时，和颜悦色，不用你时，看都不正眼看你一眼。
　　 舅舅觉得很累，家里外面都讨不着好，不但要完成好自己分内的工作，还要完成领导交办的不属于自己工作，家里还有一大摊子活得干。有苦说不出。他深恨自己生不逢时和领导们对自己的不平等待遇，以及外祖父对他的冷言冷语。
　　 就这样，他每天都按时到农场干活。早晨，听着鸡叫就起床，洗漱完毕后就做饭，吃口饭后便开始收拾家务，喂鸡喂鸭，喂猪喂狗，忙的个不可开交。一切都打理完了，带好爷俩中午的饭菜，便扛起锄头，踩着外祖父的足迹，直奔地里给秧苗除草。晚上回到家里，放下锄头就忙着做晚饭，吃完收拾完，已是筋疲力尽，真想拽着猫尾巴上炕。春种、夏锄、秋收、冬储，一年四季忙忙碌碌。挣那点儿公分，除了贴补家用，偷偷攒的那点儿私房钱，都买书了。每天虽然都累得感觉骨头架子都散了，但也要坚持在昏暗的煤油灯下读书。
　　 初中还没毕业，文革就开始了，学生们都上街去斗老师，舅舅却呆在家里看书写字，欣赏着手里的石头。19岁那年，舅舅生活起了变化，脸上露出了笑容。这都是上山下乡女知青侯春梅给他带来的。每到夜晚，嗜书如命的舅舅，放下手中所有的活计，顾不上一天的辛劳，悄悄地来到河边等待侯春梅。两年后，他们喜结连理。第二年，一个寄托着舅舅一生的希望，出生了，这给外祖父一家带来了无尽的欢喜。外祖父从此也不再冷言冷语对待舅舅了。而是听了工友们的劝说，拿出多年积蓄给舅舅，不无感叹地说：你拿去，给领导买点儿啥送去，这样对你提拔有力。
　　 舅舅十分感激外祖父，但他对外祖父说：爸爸，靠送礼得到提拔我不干，您还是收起来吧。
　　 “啪”地一声，外祖父把手里的钱狠狠地摔在炕上，忿忿地说：你真是个顽固不化的顽石，指望你有出息，简直是白日做梦！
　　 爸爸，您别生气，给领导送礼，是助长他们的歪风邪气，我干不了。
　　 行了行了，哪那么多废话？不送就拉倒！外祖父不容舅舅辩解，把钱一把撕烂，随手扬向空中，转身摔门而去。被撕烂的钱币，就像是蝴蝶一样，在空中飞舞。
　　 舅舅望着这空中飞舞的“彩蝶”，两行清泪不觉夺眶而出。跪在地上，一片一片的捡起来，找来白纸，烧壶开水打点浆糊，将残币粘贴在纸上。直到外祖父回和妻子孩子们回来，舅舅才将残币粘贴完毕，双手恭恭敬敬地递到外祖父的手中。外祖父不屑地看了舅舅一眼，没好气地结果粘好的钱币，塞进了小匣子里锁上，哼地一声，一头倒在炕上，闷声抽起了大旱烟袋，不再发一语。
　　 本来已经有了笑容的舅舅，又开始紧锁双眉了。不久，舅舅的脸上变得蜡黄蜡黄的，人也经常咳嗽起来，外祖父看在眼里就跟没看见一样。不久，经过了十年的文化大革命，宣告结束，农场也换了新领导。
　　 一日，忙完农场活计的舅舅回到家里，没看到侯春梅和孩子，心里十分纳闷，感觉有些忐忑不安。进屋后，便东找西地找起来，突地眼前一亮，一封信放在箱子上，用烟笸箩压在下面。舅舅急不可耐地打开信一看，额头上马上渗出了冷汗。原来是侯春梅返城了，带着舅舅一生的希望，离开了舅舅。舅舅两眼一黑，一屁股坐在地上，没起来。外祖父回来，见此情景，正要破口大骂，见舅舅递过来信，伸手接过，看了半晌也没看懂。
　　 你说，这上面写的都是啥就完了，给我看啥？
　　 舅舅哽咽着把心中的内容告诉外祖父，外祖父听罢，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父子俩相对而坐，没说出一句话。半晌，外祖父眼睛湿润，老泪纵横。舅舅从此一病不起，人也整天咳嗽成一团。外祖父从此再也没有骂过舅舅一句，而是眼含老泪，守候在舅舅的身旁。场领导听说后，来到舅舅家前来看望，见舅舅手里握着块石头，心里很纳闷。
　　 都病这样了，手里咋还攥着块石头？
　　 他从小就攥着这块石头，谁来给谁看，说是什么有价值的石头，可谁也没看出来啊！
　　 这么优秀的职工，就这样病倒了，咳。
　　 这都是他有病前写的画的，也不知道有啥用处。
　　 哦，我看看。
　　 领导接过外祖父递过来舅舅写的书法、水墨画，惊讶地赞叹起来：这书法，好有气势呀！真的是龙飞凤舞。这要是在大城市，一定会卖出好价钱啊。这水墨画，真有国画的精髓呀，很值得收藏啊。这块石头纹理清晰，黑白分明。嗯，看看这白色纹理，好像是观音坐像啊。好石头，好石头。啊，看看，看看，收藏的书籍，都是些值得收藏的书啊，借给我看看行吗？
　　 拿去吧。这石头能有这么好？我看就是块顽石。
　　 没文化真可怕啊！怎么能说这是快顽石呢？这样吧，等我回省城，找专家给你鉴定鉴定。
　　 好吧。
　　 领导和司机带着舅舅的字画、石头和书籍离开了。不久，舅舅病入膏肓，处于迷离状态，但嘴里还是嘟囔着：石头，书，石头，我的石头，我的书啊……
　　 又过了不久，舅舅故去了，前来火化场吊唁的人们纷纷议论：一个本本分分，孝敬老人的好人，就这样离开了人世。一块没被雕琢的璞玉，就这样随着火焰消失了……
　　 舅舅成为了过去，留下的只有孤苦伶仃的外祖父，整日以泪相伴。等他想起场领导说的那番话，便到场里找到领导，问舅舅的书画、书籍和石头。
　　 我送到省城权威专家哪儿鉴定去了。
　　 就这样，外祖父隔一段时间就到场部找领导问问。得到是领导同样的回答。不久，外祖父也病倒了。妈妈要接外祖父到我家养病。外祖父不同意，因为他要找场领导要舅舅的书画、书籍和石头。可是，直到外祖父病故前，场领导却依然还是这样回答。
　　 外祖父和舅舅都成为了过去，但在我心里总有一个解不开的结。处理完外祖父的后事，我便悄悄来到妈妈身边。
　　 我问妈妈：外祖父为什么这样对待舅舅呢？
　　 妈妈悄声告诉我：你舅舅是你外祖父抱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