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写手

1
　　 听闻不少写网络小说的人，都靠码字发了财，我感到技痒，便也决定试试。万一也发财了呢？
　　 心动不如行动，我是说干就干了。但让我没想到的是，芳芳第一时间站出来反对我了。我把这事跟她一说，她眼睛瞪得比牛眼还大。
　　 “你脑门又被门给夹了是不？刚学人炒股输了钱，怎么就不长记性？你那肚子里有几滴墨水啊？初中没毕业的人，学人家写什么小说，你先把三字经从头学一遍再说。”
　　 芳芳是我的女朋友，人漂亮，性子又好，我向来以有她这么个女友感到骄傲。朋友们都羡慕我，说我是只运气好的癞蛤蟆。她数落我的时侯正在披上那件下了血本，用掉半个多月工资才买来的羽绒服。
　　 她对着墙镜，转了一圈身子，又转了一圈。
　　 “过来，帮我整整这帽子。”
　　 我从电脑前走开，帮她把羽绒服的连衣帽给正了正，不服气地嘟囔道：
　　 “我看那些网络大神也不是什么才高八斗、学有五车的人。有些根本写得狗屁不通，不一样有上百万的点击率，一样挣钱。他们能写，我凭什么就不能写？我写的肯定不比他们差。”
　　 她扑哧一声笑了，食指一戳我鼻尖。
　　 “你还学有五车啊？我告诉你，我可是学有五大船呢。我劝你还是别做这个白日梦了，赶紧给我好好出去找份工作干吧。就你这个脑子，还学人写小说，能不能看懂小说还是个问题。”
　　 “张静，你别瞧不起人，你非要这么说，我就写出一本小说给你看看。”
　　 “哎哟，八点半了，”她提起衣架上的包说，“我赶着上班去了，你就继续做梦吧。”
　　 “砰”的一声，她关门走了。
　　
　　 2
　　 我回到电脑前，开始琢磨小说这个事。看了下网络写作的新手指南。论坛里有别人总结的经验之谈。按上面说的，首先得有个醒目的，最好是能够令人看了眼前一亮，立即想入非非的小说名。其次就是开篇章，这是重中之重，一定要设置悬念，让人看了欲罢不能，有要读下去的欲望。最好是写得暧昧点，只要不过分露骨，可以适当地写点男女之事。最后就是随意发挥了，读者被带进了故事里，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关键是以后每天能够持续更新，这样一来就能够吸引更多的读者了。
　　 挺简单的嘛。我想。我就这么照着人家说的做了。花了我一个上午的时间，我终于坐在电脑前敲出了三千多字，第一章算是大功告成了。
　　 我写的是婚外情的故事，所以经过一番绞尽脑汁的思考，我决定给自己的小说取名《小三的战争》。
　　 万事俱备，下一步就是注册ID，发表小说了。我兴奋异常，经过一番折腾，总算在一个叫“起步网”的网站注册成功了。然后觉着我又该给自己起个笔名了。我看那些大神们的笔名都怪，有叫雾里种花的，有叫骑猪上树的，有叫爬墙等红杏的，还有人叫鸟蛋、驴粪之类的！
　　 我看着这些大神们的奇葩笔名，可想明白了，敢情这起笔名也是件非同小可的事情。从他们的笔名里，我看出门道来了，这不需要什么文雅，不需要有什么内涵，只要能够吸引眼球就行！
　　 我为自己能够领悟到这一点而沾沾自喜。觉得自己果然很有这方面的天赋。
　　 而且，我很快给自己取了一个笔名，叫“西施做了小三”。
　　
　　
　　 3
　　 小说当天就通过网站编辑的审核，发表出来了。我本来幻想着，一定会有许多读者来看我写的故事。结果却大失所望。过去半天了，点击率居然寥寥无几。一直到女友下班回来，我发现作品的点击率还不到10次！
　　 女友看了我写的小说，笑得直喊肚子疼。光是我起的笔名，就令她足足笑了一个小时。
　　 “你还西施做了小三，取个笔名也显得这么没文化，谁还有心思去读你的东西？”女友冷嘲热讽的态度极大地伤害了我的自尊心。
　　 我辩驳说：“那些大神的笔名不也一样没显出文化来？笔名只要起得能够吸引人就行。”
　　 女友说：“就算是这样，可你写的东西别人压根就看不到啊。你自己看了，你的帖子刚出来，马上沉水底去了。你写给谁看啊？给水底的王八吗？”
　　 的确，女友一针见血就指出来问题所在。像我这样的新人，作品既不被推荐，也没有粉丝，网站同一时间段更新的和新冒出来的作品简直多如牛毛。我的小说刚一发布出来，便如石沉大海了。
　　 “还有啊，”女友俨然以一副知情人士的口气说，“你不能上传作品就完事了，你还要像别人一样积极地去推销自己的作品，想方设法地增加人气。你看看人家，要多加好友，互相吹捧，互相推荐。还要在你的QQ、微信上作推广，要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手段宣传你的作品。”
　　 女友的一席话，令我犹如醍醐灌顶。我立即照她的话做了。果然，我的小说点击率呈现了直线上升的趋势。
　　 然而，好景不长，两三天后，每天的点击率便又被打回原形了。
　　
　　 4
　　 看着可怜巴巴的点击率，女友劝我放弃算了。
　　 “点击率这么低，你继续写下去也没有意义。”
　　 她说这话时正盘腿坐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一部韩剧，嘴里吧唧吧唧地吃着膨化食品。
　　 “我听说人家大神开始也是这么过来的，万事开头难嘛。”
　　 “白费力气。你炒股时不也说股神开始也要交学费，结果呢？你学费交了，怎么没成神？”女友没好气地说。
　　 我自认理亏。当初学人家炒股，她也一再阻止，我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结果输了一大笔钱。但我不甘心就此作罢，继续写下去。
　　 我相信功夫不负有心人，只要努力了，一定会有所收获。
　　 我学会了和人互捧，开始言不由衷地点评别人的作品，只为换来同样言不由衷的评论。
　　 我开始了足不出户的生活，成了标准的宅男。我每天的生活就是坐在电脑前码字。我心想这个“码”字太形象了，只是把文字一个个地堆起来。字数凑够了一章，就把它上传发表。
　　 没错，我大概也算是一名标准的网络写手了。
　　 若是哪天我的读者增多了，有了一大群追捧我的粉丝，那我就能摇身一变，成为“大神”了。那时我就可以丢掉网络写手这个帽子，可以理直气壮地自诩为网络作家了。
　　 在我做着这个美梦的时候，女友终于跟我闹起来了。
　　
　　 5
　　 “这个月房租，你来付。”
　　 女友说，她边对着墙镜，边整理上班的制服。
　　 “张静，你说我现在还没签约，还挣不到钱，哪来的钱交房租？你就不能多支持下我的事业吗？”
　　 我做什么事她总不支持，还处处跟我抬杠，扯我后腿，这点令我非常郁闷。
　　 “还签约挣钱？你怎么还做这个白日梦？你一天的点击率不到二十，人家一天就好几百，成千上万了。你还妄想签约，痴人说梦呢你！”
　　 “这不粉丝比一开始多了些吗？慢慢就会好了。”
　　 我说这话其实纯属自我安慰，心里也感到十分沮丧。
　　 “你是吃不了这碗饭的，要文采没文采，要故事没故事，写出来的东西，干巴巴的，谁看得下去。”
　　 “我又没叫你看！”她的话真令我火冒三丈，不觉就说话大声了点。
　　 “你吼什么？”她停下穿靴子，指着我说，“姓赵的，我告诉你啊，我爸妈都没对我这么大声说过话。你若真的认真地去工作，闯事业，我二话不说，全力支持你！可你看看你自己，这一两年都在瞎搞些什么？”
　　 “我这不是在努力吗？”我嘟囔着。
　　 “你赶紧给我停了写那什么破小说，好好出去找份工作。我妈昨晚还问起我们的事，我都没敢跟她说你没工作的事。”
　　 “我的事你就别管了，我一定会成功给你看！”
　　 这句话我自己说得也很没底气。
　　 “我不看，看着堵心。你再这么折腾下去，咱俩就分手，我才不愿意跟你这么疯下去。”
　　 我怎么也没想到她会说出分手这种话，而且还一副轻描淡写的语气。长期以来对她的不满，瞬间如被点着了的火药桶，我也歇斯底里地发作了。
　　 “分就分，没你我照样过得好好的！”
　　
　　 6
　　 我本是随便说说的，但没想到这事成了真。芳芳在一个星期后搬了出去。她说我越来越不靠谱，对我彻底绝望了。
　　 比起失恋受的伤，我的自尊心仿佛被伤得更严重。
　　 所以我暗暗发誓，一定要写出好的故事，成为大神给她看。因此，我更加地卖力了。为了增加点击率，我拼命地码字，经常一天更新两三次。
　　 然而，不管我怎么卖力，点击率始终没有上去。紧接着，更大的打击来了，达到签约的字数，我便申请签约，结果竟然没有通过。尽管如此，我也没有绝望，经过这次失败，我认真的研究了别人讲故事的套路，最后毅然放弃了《小三的战争》的写作，重新又写了一部。其实是换汤不换药，不过是吸取了教训，根据其他人的套路，依样画葫芦把《小三的战争》重制了。
　　 如此一来，点击率果然比过去高了些。还有粉丝热情洋溢地评论了。其中一个叫“静美美”的读者，更是每看一章，都会留下洋洋洒洒的一大段评语。不时的，她还会打赏我许多“起步币”，这令我十分感动，码字更加勤快了。
　　 我仿佛看到胜利女神在向我招手了。
　　 当我第二次申请签约，果然顺利获得了通过。这不禁让我欣喜若狂。我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芳芳，心想这下她该对我刮目相看了吧？
　　 我要出人头地，叫她后悔离开我。
　　 但是芳芳，我曾经的女友却说：“签约有什么用？网上签约的作者多如过江之鲫，最后还不不了了之。能挣到钱也没几个。”
　　 她的态度真让我恼火。
　　
　　 7
　　 她是对的。
　　 作品是签约了，但进入付费阅读后，点击率直线下降。跟读的人越来越少了。我节衣缩食，一天到晚坐在电脑前，日更新五六千字，多的时候甚至上万字。我简直成了一台打字机。但是，收入却微乎其微，根本不够生活。
　　 我为此不惜向朋友借钱，编各种理由向父母要钱过活，直到小说完本。我天真地幻想着，只要小说完本，或许还有出版的机会，到时就苦尽甘来了。
　　 但这毕竟是幻想。一切都没有改变。
　　 我咬咬牙，又构思了一个故事。心想有了经验，这一部一定会写得更好。
　　 这时候我那分了手的女友又出现在我的面前了。准确地说，她又通过QQ教训我了。
　　 她说，你怎么还不长教训，还要这样瞎折腾到什么时候？
　　 我告诉她，直到我的小说火了的时候。
　　 她说，你这是死性不改，痴心妄想。
　　 被她这么一说，我的小说没火，心里却是火了。
　　 我完全豁出去了，破釜沉舟。心想如果这一部还挣不到钱，我就认命收手了。
　　
　　 8
　　 一次偶然，我因为感冒到药店买药碰见了丝丝。
　　 丝丝是芳芳的闺蜜，每次见她我都心里发毛。她的嘴很刻薄，无理爱撒泼，得理不饶人，遇见她还不如遇见瘟神！
　　 我转身欲逃，她却看见我了，嘴里喊道：“赵浮云，你给我等等！”
　　 我暗暗叫苦，这是劫数难逃了，只好转身陪着笑脸说：“原来是丝丝你啊，好久不见！”
　　 “切，你少给我嬉皮笑脸的，你这套只能对付芳芳，对我可不管用！我问你，你怎么见到我就跑？”
　　 她穿着件碎花裙子，戴副墨镜，顶着个白色遮阳帽子，看着人挺时尚的，只是一开口就坏形象。
　　 “嘿嘿！”我竭力挤着笑脸，赔着小心说，“我没跑，我这不是到这来买药，到门口想起来钱包没带，这不正想回去拿钱包，并没看到你在这。”
　　 我大意了，钱包就揣在牛仔裤兜里，穿着T恤衫也没罩着。她看见了，竟二话不说，一个箭步上来，伸手就把我钱包掏出来，在我面前比划着：
　　 “这是什么？这不是钱包？你真是越来越大胆了啊，连我你也敢骗了。写你那什么破小说，写昏头了？你看你，什么德性？黑眼圈，黑额头，瘦得跟野猴似的。芳芳真傻，对你还不死心。”
　　 她突然提到芳芳，倒令我十分讶然。
　　 “她怎么了？”
　　 “还能怎么的，我问你，你写那什么破小说有用吗？挣到几个钱了？弄得芳芳也跟着你受罪。”
　　 “你就别提她了，好吗？你不会不知道，我们已经分手了吧。”
　　 “你讲什么废话呢，我当然知道，她现在就跟我一块住呢。你们那点破事，我知道得一清二楚。她还整天给你的破小说写评论，到处向别人推荐你的小说，还硬逼着我也去看你那破小说。你以为你这么折腾下去就能够成为大神了？我告诉你啊，那些所谓的大神其实都是炒作出来的。网站为了挣钱，故意夸大他们的收入，拿你们这些‘码家军’当炮灰呢！”
　　 丝丝接着说出来的话，更令我感到震惊，原来我最忠实的粉丝静美美，竟然就是芳芳！
　　
　　 9
　　 在丝丝的家里，我见到了半年多没有见面的芳芳。
　　 她回头看了眼丝丝，并没有注意到后面进门的我，只是说了句“回来了”，便又继续对着电脑了。
　　 “芳芳，你又在看你前男友的破小说了？”丝丝将一根手指放唇边，示意我不要说话。
　　 “那家伙今天没见更新，你说他每天都更新三次，今天怎么没动静了。”
　　 “芳芳，我看他八成是病了，搞不好这会已经病得起不来了。他又是一个人住，若没人发现，说不定过几天就躺尸了。”
　　 “你别吓唬我。”芳芳噼噼啪啪地敲打着键盘说，“有时候我还真挺担心他的身体，全宅一枚，缺少锻炼，这样下去的确不好。”
　　 丝丝白我一眼，继续说：“你们都分手了，干嘛还要这么关心他。”
　　 “你怎么又说这个了？”
　　 “我是实在看不下去了，你天天这么给他刷点击，写评论，到头来为的什么？”
　　 “我就为了他能够……”她边说边回头，终于看见了我。
　　 我们四目交接，她惊愕万分。
　　 她还是一点没变，还是那么漂亮，瓜子脸白得没有一粒痘痘，小嘴儿微微翕动着，好一会才说道：
　　 “你怎么来了？”
　　 我想说话，但不知从何说起。泪水渐渐模糊了我的视线。
　　 就在这一刻，我决定以后再也不写小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