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

一
　　 一只拿着弹弓的小手轻轻将门推开，暖融融的夕阳余晖立即斜着打进屋内，小晨曦站在门口的光影里，脸上笑容灿烂无忧，看起来像个突然落入人间的天使。
　　 “爸爸，妈妈。”小晨曦一边喊着爸爸妈妈一边朝父母的房间跑去，却在房间的门口停住了脚步。他看了看因为自己的出现而突然停止说话的父母，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准备转身朝门外走去。
　　 “曦曦，你过来。”坐在床边的杜鹃对着小晨曦伸出手。
　　 小晨曦犹豫着走到杜鹃身边，杜鹃轻轻摸着他的头，望了眼站在自己对面的程毅，试探着说：“曦曦，妈妈问你，如果妈妈和爸爸分家了，你想要跟谁一家？”
　　 似乎是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小晨曦愣愣地望着妈妈，眼睛里充满疑惑。
　　 “曦曦，你别怕，告诉爸爸，你想跟妈妈一家，还是想跟爸爸一家。”程毅蹲下来，把小晨曦拉到自己跟前，轻声说。
　　 杜鹃依旧坐在床边，望着窗外深呼吸一口气，又目不转睛地看着小晨曦，等待他的回答。
　　 “我……”
　　 小晨曦不知道爸爸妈妈为什么要问自己这样的问题，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次爸爸或妈妈这么问，他的心里都会突然觉得很害怕，眼泪不知不觉就淌满了他那小小的脸蛋。
　　 “我不想分家……不要分家……”小晨曦低头看着地面，边哭边说。
　　 “曦曦，你不要哭，你说你更喜欢爸爸还是妈妈？”杜鹃也蹲下来，双手不停地帮小晨曦擦着眼泪。
　　 “都喜欢……”
　　 “只能选一个呢？你最喜欢谁？”虽然心疼，杜鹃还是决定一定要问出个答案来。
　　 “爸……爸爸。”断断续续地说出这个称呼，小晨曦一下子铺进妈妈怀里，哭得泣不成声。
　　 一抹失望掠过杜鹃眼底，她抱着小晨曦对程毅说：“这是孩子的选择，我无话可说。但他现在还在上学，只能先留在我这儿，等他这学期结束了，你就把他接去你那儿吧。”
　　 “好，那我走了，你好好照顾曦曦。”程毅缓缓站起身，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更多的是难过还是欣慰。见杜鹃只顾着安慰小晨曦，连抬头看自己一眼都不愿意，只能默默地出了家门。
　　 程毅刚刚出门，小晨曦大哭着拔腿就想追出去，却被杜鹃一把拽住。杜鹃把小晨曦紧紧抱在自己怀里，流下了自己也说不清原因的泪水。是难过？是愧疚？抑或是其他？
　　 稍稍平复了下情绪，杜鹃把小晨曦从怀里抽出来，声音颤抖着说：“曦曦，你真的要跟着爸爸吗？”
　　 “不，不是的……我……我要妈妈。”尽管小晨曦的声音模糊到几乎听不见，但杜鹃脸上的神色明显轻松了不少。
　　 “好，我们现在就去告诉你爸爸，你要跟妈妈一家。”
　　 杜鹃抱着小晨曦慌慌张张地追出门去，可是追了好长一段路，却哪里还有程毅的影子？
　　
　　 夕阳依旧悬在西天，只是看起来略微苍白和惨淡，散发出的光芒也不再带有温度。不知不觉，程毅已步行至河边的石桥，忽然觉得有点疲惫，便双手扶着桥上的护栏，盯着水中的太阳出了神。什么时候这条河里的水竟变得这么深不可测了？
　　 这桥，这水，说起来，也算是程毅和杜鹃的半个媒人。程毅第一次到杜鹃家的时候，迅速以自己的勤劳和踏实赢得了杜鹃家人的好感。临走时，想趁热打铁，也带杜鹃去见见自己的父母，可是杜鹃却不怎么愿意，她说：“我还没准备好，怕到时候出丑，再说我刚回家，应该多在家待些日子。”程毅不想勉强杜鹃，但又实在舍不得和杜鹃分开，就说：“我找不到路，你送我一段路吧。”彼时的杜鹃和程毅正在热恋中，自然也不舍得程毅，于是送了一段路又送一段路，一直送到到这座桥上。
　　 一路上，程毅都在思量要怎么才能让杜鹃跟自己回家这件事。到这座桥上时，程毅灵机一动，故意让自己失足掉入了水里，那时这条河里的水尚浅，成人掉进去一般不会有什么危险。杜鹃伸出手去想要拉他上岸，程毅却赖在水里不愿意出来，他说：“你跟我回家我就自己上来。”看着在水里耍赖的程毅，杜鹃又好气又好笑，心想：我的毅哥什么时候也这么无赖了？随即便答应了跟他回家。后来，有了双方父母的支持，两人相处起来更是再无障碍。
　　 往事幕幕，恍如昨日，程毅不明白，曾经那个欢笑和泪水都跟他密不可分的杜鹃，怎么突然间就和自己没有瓜葛了呢？
　　 太阳静静地落在河面，一动也不动，毫无生气的样子让程毅不禁从心底打了个寒战。这股寒气由内而外地不断蔓延，直到他感觉洒在身上的阳光都结了冰……这时，程毅下午喝的酒也突然上劲了，他捡起一块石头朝水中的太阳投去，将河面捣得动荡不安，一抹凄楚的笑意缓缓出现在他的脸上。
　　
　　 杜鹃没追上程毅，只能带着小晨曦折回家里。刚刚走得太匆忙，连门也没来得及关，杜鹃的脚刚迈进家门，一股冷清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想：以后，这个家都要这么冷清了。
　　 把小晨曦放在地上时，杜鹃发现小晨曦的衣服脏了，于是把小晨曦叫到卧室，开始给小晨曦换衣服。刚给小晨曦把干净的保暖内衣穿好，杜鹃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掏出手机一看，是程毅。
　　 “喂，你在哪儿？我有事跟你说，曦曦……”接通电话，杜鹃迫不及待就想告诉程毅小晨曦的重新选择，然而，突然涌入心里的不详和恐惧使她忘了自己接下来想说的话。
　　 手机那头静得出奇，只有程毅那有气无力的声音源源不断地传来，“杜鹃，我也累了，曦曦是我的儿子，也是你的儿子，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希望你能好好地把我们的儿子带大……”
　　 “喂，你在哪儿？你想做什么？程毅，你把话说清楚。喂？喂？”
　　 杜鹃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手机那头已经没了声音，回拨过去也提示无法接通。她急忙扯过被子把小晨曦包起来，嘱咐小晨曦：“曦曦，好好睡一觉，如果睡醒了我还没回来也不要开门，不要乱跑，乖乖在这里等我。”见小晨曦点点头，自己匆匆出了门。
　　 二.
　　 杜鹃不是没有试图挽救过这段婚姻，程毅对她的好，她一直都知道，何况还有小晨曦，她也不想让小晨曦没有爸爸。
　　 她努力回忆自己以前是怎么对程毅的，她以为，她只要还能像以前那样，或者比以前做得更好，她就可以让过去那个自己回来。可是她失败了，在她把自己和程毅都弄得疲惫不堪的时候，她才意识到，勉强去讨好一个自己已经不爱的男人是多么地徒劳。程毅还是那个程毅，只是杜鹃已不再是曾经那个杜鹃了。
　　 曾经，程毅在家的时候，她总觉得心里特别满足和心安；现在，看着程毅的脸，她的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个人的笑容。
　　 曾经，她会在睡觉前用手枕着头，兴致勃勃地对程毅叨叨她的小梦想，直到程毅沉沉睡去；现在，她每次都在程毅之前上床，假装睡着，任凭程毅怎么唤她都不愿意醒来。
　　 曾经，听着程毅出差回来告诉给她的所见所闻，她总是对他接下来的话充满期待；现在，程毅一开口，她就背对着他，沉默不语。
　　 ……
　　 她一遍遍地暗示自己，要对程毅好，一定要对程毅好，可是每当程毅出现在她面前，她心里就会升起一股无名火，她被这团火焰烤得焦躁不安。而程毅对她的好，更是被她转换成了一种压力，不断地在心里累积。
　　 杜鹃的每一点变化，程毅心里都清清楚楚，他只是不愿意承认，不愿意相信，他也以为自己只要加倍地对她好，她就会回来。她的冷漠，每次都让他心如刀绞；她莫名其妙地生气，让他的心里充满恐惧。着急了，他就问她：“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你告诉我，我改。”她讨厌他这样问自己。他总能让她愧疚，让她难堪，让她无话可说。她大声对他说：“你哪里都好，是我不好。”她希望他不要对自己这么好。
　　 你就不能放过我么？你就不能给我一个理由，让我心安理得地离开么？你明明知道我想做什么。这些话，她在心里对程毅说了无数遍，却始终没能说出口。
　　 程毅试过放手，在他刚刚知道有向俊峰这么个人出现在杜鹃的身边以后，他离开了，让杜鹃自己选择。杜鹃选择了给小晨曦一个完整的家，可是当她真正这么去做的时候，才渐渐发现，自己那颗叛逃的心，再也回不来了。尤其是在她得知雁翎打掉了向俊峰的孩子以后，她就知道，向俊峰这三个字，注定是她杜鹃生命里的劫。一个月后，她索性带着小晨曦住回了娘家。程毅因为新工作的原因，在家时间不多，遇上难得的假期，也只得去丈母娘家找杜鹃。
　　 有的人，因为失去过，再次失去也就变得无所谓了；有的人，也是因为尝过失去的滋味，所以更加害怕失去。程毅无疑属于后者。就算他知道杜鹃的心已不在他身上，他也下不了决心放她离开。
　　
　　 向俊峰和雁翎本是经双方父母牵线搭桥才走在一起的，彼此也没有非在一起不可的强烈愿望，所以分手时倒也干脆，可谁曾想又突然冒出个孩子来呢？那时，杜鹃正在程毅和向俊峰之间徘徊，程毅失踪，杜鹃躲着向俊峰，雁翎怀孕的消息传来，向俊峰一时也慌了神。
　　 雁翎怀孕，高兴的是向俊峰的父母，他们挑中的儿媳妇给他们带来了如此喜讯，就算两个年轻人已经分手，他们做父母的也要想方设法地把俩人重新捏在一起。
　　 向俊峰不断地给杜鹃打电话，原本是想和她商量雁翎的事情，可是这边杜鹃联系不上，那边父母又在不断施压，无奈之下，他去找了杜鹃的堂哥，知道了杜鹃已婚的事实。不久后，程毅又去找了他，才让他做出了各归各位的决定。
　　 雁翎是个内心骄傲的女孩儿，她能接受和向俊峰重归于好，却不能接受他们和好只是因为孩子。和向俊峰商量后，俩人还是决定不要那个孩子，然后约了时间，瞒着各自父母，由向俊峰陪同去做了人流。此后，大家桥归桥，路归路，再无关系。
　　 得知雁翎没了孩子，也没和向俊峰在一起，杜鹃终于还是没能控制住心里的骚动，再度试着联系了向俊峰。从此以后，她和向俊峰在一起的时间越快乐，面对程毅时就越煎熬。她无数次想对程毅提离婚，都在看到小晨曦时忍下了。当她和小晨曦单独在一起时，她好几次试探着问小晨曦：“如果爸爸和妈妈不在一起了，你要跟谁？”小晨曦有时回答妈妈，有时回答爸爸，答案总是那么模棱两可。
　　 是杜鹃舅舅家的一场酒宴让杜鹃和程毅的婚姻真正走到了尽头。平时从不喝酒的程毅，那天喝了好多酒，回到家后和杜鹃大吵了一架。杜鹃虽然气愤，心里却很高兴，她等这个机会等了将近一年啊。她对程毅说出了所有她能想到的最伤人也最气人的话，她就是想刺激他，让他生气，让他失去理性，让他同意离婚。
　　 “你就是不如他！哪儿都不如他！”
　　 “他？谁？向俊峰吗？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点破事儿，把我逼急了，我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的无耻勾当。”程毅被杜鹃气得语无伦次，脸胀得通红。
　　 “你知道？我从来也没想过瞒你。怎么了？受不了了？我以为你真的那么‘大肚能容’呢。忍受不了就离啊。”
　　 “离就离，走啊，现在就去民政局。”
　　 结果，她如愿了。离婚协议上，小晨曦是跟着爸爸的，但他们都认为应该尊重孩子的意愿，所以决定暂时不将离婚的消息告诉任何人，而让小晨曦自己做出选择。
　　 三.
　　 杜鹃沿着路一直找，逢人就问有没有见过程毅，所有人都说没碰到。慌慌忙忙中，杜鹃走到了一个岔路口，由于无法确定程毅走的是左边还是右边，她不得不在路口稍作停留。正当她犹疑不定时，一对夫妇从左边那条路走来，女人边走边说：“这种热闹，有什么好凑的，你还非要去看，无非就是夫妻吵架，男人借酒消愁，喝醉了发酒疯而已。”
　　 “姐，你说什么？谁在发酒疯？人在哪里？”杜鹃冲过去拦在女人面前，着急地问道。
　　 “喏，那边桥头，有人要跳河，一大群人在那里看呢。”女人说着，手指向左边那条路的转角。
　　 杜鹃道谢的话也忘了说，疯了一样朝左边桥头跑去。就在她走后不久，一个小小的身影抽抽嗒嗒地哭着转向了右边路口。
　　 拨开层层看热闹的路人，杜鹃终于挤到最里层，见到了骑在桥栏上的程毅。一个中年男子和一个老大叔分别拽着他的左右胳膊，老大叔一面对中年男子使着眼色，一边不停地和程毅说话。
　　 老大叔说：“离了就离了吧，小伙子，你还年轻，路还长着呢，好好生活，不愁以后找不到更好的。”
　　 程毅根本没在听老大叔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地喃喃自语：“我到底哪里不如他？为什么要他不要我？”
　　 “程毅！”
　　 寻着声音的来源，程毅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杜鹃，眼睛里充满惊喜。片刻后，似是意识到什么，他的眼里掠夺一丝失望和羞惭。
　　 “跳啊，你跳啊，程毅！”杜鹃用手狠狠地抹去脸上的泪水，冷冷地说：“你要是想让曦曦没有爸爸，想我的下半辈子都在内疚中度过，你就跳下去。”
　　 提及小晨曦，程毅的心里一痛，可他还是说：“没有我，你会给他找个更好的爸爸，不是吗？”
　　 “曦曦的爸爸只有一个，我告诉你，你要是敢跳，我就敢跟你跳，让曦曦变成孤儿。”
　　 说着，杜鹃也一只脚跨过桥栏，作势要往河里跳。程毅心里一慌，急忙去拉杜鹃，中年男子和老大叔赶紧趁机把他拽下了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