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四嫂的阴阳头

摘要：那个和四嫂子吵架的女营业员，那个主持正义的女营业员扶起剃阴阳头的四嫂子，挽着遍身累累伤痕的四嫂子向镇子西头、四嫂家慢慢走去。 镇上人都羡慕廖四嫂有一头秀发和一双丰乳。她要是将头发披散，你定会想到李白写的遥看瀑布挂前川的诗句。她如果洗了头发站在柳树下任微风吹拂，那过膝的油黑发亮的头发会比柳枝更轻飏灵动。还有她那双丰乳又大又挺又白，她生曼陀那年，虽说儿子生下来重达九斤，但每每一只奶子就将儿子灌饱了。还有一只奶子胀的生疼，没办法，只好叫老公廖德昌吮吸，把个老公也灌得白白胖胖。
　　 在那困难的岁月里，廖四嫂为何奶水还这么好呢，只因廖德昌三天两头跑到那野田里港里坝里盘泥鳅捉鳝鱼，把个堂客的奶水发得像镇上清凉井的泉水，淘也淘不干。廖德昌爱堂客，事事顺着堂客，隔壁叔伯母廖三嫂戴了一个大的毛主席像章，她好羡慕，时刻在老公跟前念叨，老公本是建湘瓷厂工人，她将老婆念叨的事牢牢地记在了心上。那一天星期六晚上回家，给老婆敬请回了一个饭碗大的毛主席瓷像章。第二天上午，廖四嫂将主席像章佩戴胸前，先在左右隔壁亲戚邻居跟前着实一一炫耀一通。大家也很羡慕她，谁都公认她佩戴的毛主席像章是全镇最大的。然后，四嫂挎着竹篮去镇东头买菜，一路上，只因她隔着一件衣衫，别在隆起的左胸大奶子上的主席像章太醒目，过路的生人熟人还有站在街上搞宣传红卫兵都要瞧一眼她的胸脯子，特别是熟人每每都要说说几句奉承话，她自己一路走也不时低头看了又看。
　　 待她在国营肉店买下一家三口的每人每月半斤计划猪肉，回家，准备做成红烧肉，一家人饱饱餐一顿。一斤半肉，拿在手中掂了掂，感觉分量有些不够，于是在自家的秤中复了一遍，发现少了一两五钱。她便有些愤慨气岔，拧着柳眉，骂那国营肉店缺德，一点点计划肉还要克扣，老公劝她算了，无非每人少吃一口。她哪里肯听，将肉扔进竹篮，把个篮子往臂弯一挎，风风火火直往镇头奔去。临出门，老公知道她性子躁脾气火爆，嘱咐她好好和营业员说清楚，千万别扯皮吵架。
　　 到的肉店，她抓起竹蓝里的猪肉往肉案上一扔，用吃了炸药般的高喉咙大嗓门对着那女营业员怒道：“你缺不缺德，一斤半肉竟敢少一两五钱秤！”
　　 那营业员也不是好惹的，立马回敬道：“你这是什么态度，你把个肉提走这么久，谁晓得你做没做手脚？”
　　 廖四嫂横眉怒目拍手跺脚道：“你个天打五雷劈的，你少秤还猪八戒倒打一耙，汚蔑人家做手脚，你还算不算人，我看你是克扣了秤贪污了回家，你不怕吃了短阳寿。”
　　 那女营业员也将个杀猪刀在肉案上拍的嗬嗬地响着说道：“我们国营肉店几时少过别个的秤，只有你回回故意是这样捣蛋，上次说豆腐脑里有避孕套也是你来找麻烦，也是你在我们国营店大闹天宫，把个镇子搞起好大的风波，败坏我们国营店的荣誉。”
　　 这时围观的路人越来越多，把个肉店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喜欢瞧热闹看吵架怕是国人的爱好，连五岁细伢子也从人缝里钻进人圈看得津津有味。
　　 廖四嫂不依不饶继续说：“上回豆腐脑里面发现避孕套，那是你们豆制品厂长认了帐的，怪帝修反和地富反坏右搞的破坏，你还能有什么屁放！咯回你买肉少秤，那又是谁搞破坏呢？未必又怪他们？”她昂着头，插着腰，跺着脚，理直气壮地诉说，屁股后一对快拖地的长辫子也乌龙摆尾一般跳荡。
　　 “你不要在咯里瞎吵瞎闹，反正我没少你秤！”
　　 “你反正少了我的秤，你要给我补足秤！”
　　 “如果我没少你的秤，你不得好死！”
　　 “如果你少了我的秤，你天打雷劈！”
　　 “…………”
　　 两人正闹得不可开交时，肉店店长给工厂食堂送货回来了。她了解情况后，批评了那个女营业员，给廖四嫂补足了秤。还当众给廖四嫂赔了不是。廖四嫂也说先是自己态度不好，不全是营业员的错。只有那女营业员还在气头上，嘴里咕咕哝哝的。
　　 围观的人圈正慢慢开始走散，这时有一个廖四嫂的熟人走过来和她打招呼道：“四嫂子，你胸前挂的毛主席像章好大啊！”
　　 四嫂子随口谦虚地应道：“这没好大，还没的我的奶子大！”
　　 这时有几个瞧热闹的红卫兵围上来问：“你刚才说什么没有你的奶子大？"
　　 四嫂子说：“我说这像章，何解啦？”
　　 两个高个男红卫兵立马一人抓住她的一条胳膊用力往后一反，用脚向她的腿膝处一蹬，四嫂子还没反应是怎么回事就跪倒在了地上。
　　 只见一个为头的红卫兵手插着腰对路人说：“这个女人是一个现行反革命分子，她说毛主席像章还没有她的奶子大，这是对我们敬爱的伟大领袖、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毛主席最大的不忠，最大的侮辱。请每一个革命群众都不要离开，一定要开好这一场批斗会，誓死保卫我们伟大的领袖伟大的导师伟大的舵手毛主席，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现在先给这个现行反革命份子剃阴阳头。”
　　 红卫兵的头话刚说完，马上有一个女红卫兵上前，手拿剪刀对准四嫂子半边脑袋咔擦咔擦起来，那股麻利劲不亚于一个多年的剃头匠，没剪上几百个阴阳头，决没有这样的好手艺。眨眼功夫，四嫂子一头美丽的秀发，一头精心留守了多年的秀发，剩下了一半。那颗圆圆的脑袋，变成了黑白分明的两个半球，生的有些漂亮的廖四嫂立刻变得丑陋恶拙起来，人不人鬼不鬼起来，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黑夜望不见白天。什么叫侮辱，因一句并没有错到哪里去的话，在众目癸癸之下被剃成阴阳头，算不算人格的最大侮辱。古语云：士可杀不可侮！这还不算，四嫂子被剃完阴阳头后，紧接着的是红卫兵的皮带加拳打脚踢。四嫂子用双手护着阴阳头在地上翻滚，杀猪般地嚎叫着。这时候，刚才那个和四嫂子吵架的肉店女营业员看不下去了，她冲上前拦阻在四嫂子前面，愤怒地质问那群丧心病狂的红卫兵说：“她到底犯了哪家王法，你们这样欺侮她毒打她？”
　　 那个红卫兵头说：“她反对毛主席！”
　　 女营业员说：“她怎么反对了毛主席？”
　　 “她说毛主席的像章没有她的奶子大。”
　　 “她并没有说毛主席本人，她只是说一个像章。她胸前挂一个这么大的毛主席像章，说明她最热爱毛主席。你们剃她的阴阳头，毒打她，是不是反对她挂毛主席大像章，你们反对她挂毛主席像章就是反对毛主席。刚才，我并没有听见她说毛主席像章比她的奶子大，而是听你在说，你们才是真正的现行反革命！。”这个营业员吵架也是在镇上出了名的，开始她和四嫂子吵架碍于国营职工的身份，没有和四嫂子大吵。她多年的口才操练已经炉火纯青，一番话像扫机关枪一样，方方正正，弯弯曲曲，搞的那红卫兵头不知所云。那红卫兵头被她一番话说得晕头转向，不知如何接答话，只是红着脸口吃地说：“你，你，你……反革命！”
　　 他那口吃的模样，他那理亏的模样，引得围观的人群一阵耻笑。现在肉店的菜店的豆腐店的职工全都围了上来，愤怒地谴责这帮红卫兵，义愤地喊打这帮红卫兵。这帮红卫兵见对方人多势众，自己又理亏，于是一个个抱头鼠窜了。
　　 那个和四嫂子吵架的女营业员，那个主持正义的女营业员扶起剃阴阳头的四嫂子，挽着遍身累累伤痕的四嫂子向镇子西头、四嫂家慢慢走去。
　　
　　 2015年2月上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