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磨灭的记忆 ————纪念世界反法西斯战争和中国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
作者: 一瓢凉水爽
时间: 2015-0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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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 河边。 没有月亮。 只能根据水流声音的大小缓急判断河水的深浅,河面的宽窄。 一个人影沿着河边脚步踉跄地向前走着,从那急促的喘息声可以
黑夜。
河边。
没有月亮。
只能根据水流声音的大小缓急判断河水的深浅,河面的宽窄。
一个人影沿着河边脚步踉跄地向前走着,从那急促的喘息声可以断定是个女子,而且岁数不大。
突然,她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狠狠地摔倒了,很快地,她又咬着牙努力地爬起来,再跌跌撞撞地继续向河水的下游方向吃力地向前走着。
她衣衫褴褛,充满稚气的脸上布满了一道道被树枝草叶划伤的血痕。她紧闭着嘴,大气不敢出,一边跌跌撞撞地走着,一边努力睁大了眼睛在黑暗中四下看着,任何一点动静都会让她惊恐万分,如受了惊吓的小鸟般蜷伏在那动也不敢动。鞋子不知什么时候走丢了,也许当初她出来时根本就没来得及穿上鞋。光着的脚不断渗出鲜血,斑斑痕痕地印在了在她走过的那些河卵石上。
记不清走了多少天了,总之,她牢牢记着妈妈常说的那句话:孩子,看见了吧,沿着这条河一直走下去,走到大海边,大海的那边就是咱们的家!现在,她就是凭着妈妈这句话的指引,坚定地沿着这条河一直走下去。饿,累,困,惊吓……每时每刻都在袭扰着她,折磨着她稚嫩的身躯。尤其是饿,更使她目光散乱,难以支撑。她的身体开始有些不支,脚步也渐渐地慢了许多。突然,她眼前一黑,再次摔倒了。这回,她再也没有爬起来。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立刻惊呆了。
她躺在炕上,身上盖着带着补丁的被子。土坯房子里充满了烧柴草的气味,暖烘烘的。眼前晃动着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一张张陌生的脸,他们衣着朴素,补丁摞着补丁,有的甚至都已经破烂得露出了里面的肉。她一眼就看出了他们都是中国人,是仇视她们,骂她们是小日本鬼子的中国人!她“啊”的一声坐起,双手护住胸部,随即挣扎着要站起来,嘴里“哇呦乞哇”的叫着。她努力挣扎着想冲开眼前这些中国人的阻拦,心想着即使跑不出去,也不能被这些中国人侮辱,否则,她宁可死!于是她挥舞着双手,拼命地抓挠着,脚踹,牙咬,不停地叫着骂着。企图用这种极度的挣扎反抗来激怒这些人,好让他们动手把自己杀了!渐渐地,她的力气耗尽了。更主要的是,她看到眼前这些人们的眼睛里没有仇恨的怒火,而是充满了怜悯、慈善、关切、同情,他们只是拦着不让她下地跑出去,对于她的狠命反抗只是躲闪着,丝毫没有还击的意思。
“快走开!一帮大老爷们,守着一个姑娘家家的看什么?”
那是她熟悉的声音,是让她觉得和妈妈一样的声音,只是语言不同而已。她说的是中国话,地地道道东北口音的中国话,而她妈妈说的则是日本话。
那帮大老爷们在这个声音的驱赶下,一个个都笑着走了出去。屋子里只留下了女人们,其中也有和她年龄相仿的姑娘们,她们都用惊奇的目光盯着她。
“来!姑娘,饿坏了吧?喝点热乎粥!刚熬好的!”
一个中年妇女端进一个黑瓦盆,盆里热气腾腾的米粥香气立刻吸引了她的目光,勾起她吃的欲望,她贪婪地盯着那个黑瓦盆。中年妇女似乎看出了她的渴望,拿来一个粗瓷碗赶紧盛了半碗吹了吹,用舌尖舔舔,试试热不热,然后递到她的手里。她接过来想都不想便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慢点慢点!小心烫着!哎呦,可把姑娘饿坏了!”
二
她叫美智子,正宗的大和民族人,祖籍日本北海道。她母亲领着她,抱着她的弟弟,来到这块被他们称作满洲的地方,已经是日本人在皇姑屯炸死了张作霖,又成功策划导演了“九一八”事变,随即占领东北全境,扶持溥仪当了满洲皇帝的时候了。
和家乡贫瘠土地相比,这里的土地简直是太肥沃了,肥得可以流出油来,难怪每一个来到这里的日本人都欢呼着,雀跃着。美智子知道,她们来到此地,也就是他们日本开拓团的成员了。在家乡看电影,每一次正式电影放映前都加演一段类似新闻一样的短片,从那里面她知道了,凡是来这里开拓的,都会按人头分得一片土地,土地上长出的,下面埋藏的都归他们所有。
“才不是呢!”邻居家义雄哥哥让她又知道了和新闻短片不一样的另一种说法。他比她早来几年,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他告诉美智子:刚来的时候,确实可以开垦一些荒地,那些荒地都远离水源,完全靠天。后来发现这里的人太懒,打下的粮食换来钱以后,都被他们用来吃喝玩乐尽情享受了。尤其他们喜欢上鸦片后,对这个叫福寿膏的东西越来越喜爱,越来越离不开了,他们不惜用大把的银子换取它带来的片刻陶醉。所以他们开始还用金钱买这些人的土地,后来便是用这些实物换取这些人的土地,再后来因为他们还不起买福寿膏的钱,干脆就把这些土地拿来顶债了。
“他们是劣等人!他们不会利用这些土地!”讲到最后,义雄又加上了这么一句。随后他又告诉美智子,“你要注意!别离这些支那人太近,他们恨我们!”
美智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惊恐地看看四周,看看远处的那些中国人的房子,不由打了个冷战,觉得周围那些树趟子里,远处那些房子里处处都闪动着一颗颗仇恨的目光。
有一天,她和义雄出去玩。回来的时候路过一个高坡,站在高处,她们看见了那座不允许他们进去的,被院墙紧紧围着的大院子里面发生的情景。操场上,几根木桩子绑着几个血肉模糊的人,从他们的穿戴上看得出他们都是中国人,几个日本人拿着刺刀正在不断地往他们身上捅。
美智子惊呆了!怪不得她每次看到从这个操场里出来的人们,都感觉到他们那一双双血红的眼睛里冒出一种怪怪的光,是那种如饿狼看见猎物要一口吞掉的光。她又想起父亲回到家里时,每次刚一进屋都会从他身上闻到一股莫名其妙的气味。现在她明白了,那是血腥味。从此,这个让人惊骇恐怖的血腥场景便在她的眼前挥之不去,夜里也常常进入她的梦中,经常把她从梦中惊醒。
三
撕心裂肺的哭嚎声把美智子的母亲和她都惊傻了,哭声是从义雄家里传过来的。她们急忙来到义雄家,他的家门口已经站满了人。从开着的房门里,美智子看到义雄的父亲躺在屋中央的木地板上,浑身是血,紧闭着双眼,裂开的嘴巴好像很痛苦的样子。义雄的妈妈正在哭嚎着给丈夫擦着血,义雄则站在旁边一声不吭,愤怒的眼睛里冒着仇恨的光。
一连好几天没有看到义雄哥哥了,等到再看到他的时候,美智子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只有从大院里走出来的人们才具有的那股血红的、凶狠的目光,在他的身上也闻到了那股让人窒息的血腥味。
过了不久,她父亲和邻家的义雄哥哥全身披挂地离开了这里,离开了她们,从此就再没见他们回来。他们再次出现,是在美智子的噩梦里。在梦里,美智子看到她的父亲和义雄哥哥“呀呀”叫着,把刺刀捅进了对方的胸膛里。又看到他们俩也像义雄父亲那样浑身是血地躺在木地板上,她的妈妈,义雄哥哥的妈妈哭嚎着为他们擦着身子,鲜血不断涌出,怎么也擦不净。
多少次她都被这个噩梦惊醒,哭叫着扑进妈妈怀里。
从那个时候起,美智子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血的影子。无尽的鲜血汇合交织在一起紧紧压在她的胸口上,窒息了她的心脏,使她的眼睛也鼓胀胀的酸疼。然而,最让她震惊,恐惧,绝望,今生今世难以去除的,是那最后一场的血腥。
那天,她们被招呼进了那个被院墙包围着的,从不让她们进去,却让每一个知道内情的人们包括美智子都恐惧的大院子里。站在操场上,听一个人站在前面痛哭流涕地说了些什么之后,美智子万万没有想到,她的那些把杀中国人当做乐趣的父兄们竟然露着狰狞的狂笑,把枪口和刺刀对准了她和她的母亲、弟弟、伙伴、婶婶、大娘、姑姑、阿姨,以及那些动弹不得的伤员们!随着一阵枪响和惨烈的嘶叫,婶婶大娘姐姐妹妹们纷纷倒在了血泊中。那些狞笑的叔叔大爷哥哥们,杀死了这些平日里见面点头哈腰问好的人们之后,又把子弹和刺刀指向了对方和自己。
她是在母亲倒下的那一刻,紧紧把她压在身下才保全了性命,活下来的。
四
美智子也算是幸运。那天,这位递给她热粥的中年妇女和丈夫早早起来,想到河对岸检点洋落。东北人土话把外国人丢弃不要的东西叫做洋落。他们走到河边,朦朦胧胧中看见了倒在河边晕迷的美智子,开始还以为是一堆破烂衣服,可走近一看,是个人,尽管衣衫褴褛,可从打扮上也一眼就能认出是个日本姑娘。依着丈夫的意思是不理,继续过河捡洋落去,她的生死随她去好了,听天由命,没有把她杀死就已经是积了大德了。他们日本人来到这里就没干过啥好事,对中国人他们说打就打,说抓就抓,抓住就没好,没看见几个被他们抓去又活着回来的。对于那些抵抗他们的人更是惨无人道丧绝天良,拿他们当试验品活活解剖,把他们当做活靶子让士兵们练刺杀!想起这些他就恨得牙根痒痒,哪里还有心思要救这个日本人呀!可妻子的母性却促使她走近了美智子,蹲下身,把美智子身子搬转过来,然后又把耳朵凑近她嘴边仔细听了听,随即兴奋地冲丈夫喊道:
“喂,你快过来,她还活着,还喘着气呢!快点!”
“咳,你呀!”丈夫边往这边走边嘟囔着,“你可真是!自己的事还忙不过来,还有心思管她?一个小日本的丫头片子!”
“你呀!她还是个孩子,她能懂得什么?她一定是饿昏了!快,咱们把她背回去,还能有救!”
就这样,两口子把她捡了回来。村里人们也纷纷前来看着热闹,又纷纷开着玩笑说:
“看看人家,这回可捡了个大洋落!”
也有人不以为然:“哼!小日本子没一个好的,咋还把她捡回来救她呀?”
中年妇女听到这些,也只是笑着。得着机会也对这些人们劝说着:“咱们都是当妈的,看这孩子多可怜!她也是条命啊,哪能不管呢?那些杀人的事都是他们大人干的,她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懂得啥?”
就这样,美智子在这家里留了下来。慢慢的,她能够听懂,而且学会了说中国话。慢慢的,她也学着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管这个中年妇女叫妈了。慢慢的,她也走出去,和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一起帮着中国爸爸干些地里的活,同左邻右舍的乡亲们也开始叔叔、大伯、大婶、大娘的叫着,和别人家的孩子也开始有说有笑的了。如果没人提起,谁也看不出她是个日本人。
五
然而,这种宁静的日子没过多久,那个让她心惊肉跳的枪炮声又响彻了这片黑土地。她吃惊地看到,曾经并肩拿起刀枪同她父兄辈们进行着血肉厮杀的人们,这时又突然翻了脸,自己人同自己人打了起来。而且打得红了眼,谁也不让谁,动辄就是几万十几万的大军开过来走过去,一会国军,一会民主联军,有时还拉上几百门上千门的大炮互相对射着!鲜血再一次浸透了这片白雪黑河油汪汪的大地。
在那些到处东躲西藏的日子里,美智子和姐姐轮流地背着弟弟妹妹,跟着妈妈慌乱的脚步,在爸爸和哥哥的引领下这一头那一头地跑着。有时来不及跑,就全家人躲进自家储存过冬蔬菜的地窨子里。她和姐姐妹妹弟弟们紧紧地靠着妈妈,惊恐地听着外边的动静。她看惯了鲜血,血已经把她泪腺封住了,或者是血让她麻木了,她没有了眼泪。鲜红的血再一次让她窒息得要死,她不明白,人们为什么老是喜欢砍砍杀杀的?难道看着躯体里流出鲜红的血会让他们兴奋,像吸食毒品的瘾君子一样必须有这个刺激才好受一些吗?
一天,村子里来了一群人,说是要搞土地改革,把恶霸地主的土地分给渴望得到土地的穷人们。人们开始兴奋了,随即激动了,在声讨揭发大恶霸地主时不断地呼喊着口号,有的咬牙切齿,有的哭诉着昏了过去,有的干脆直接冲上去揪住他们拳打脚踢。一个人站起来宣布那个地主罪大恶极,执行枪决。然后在大家簇拥下把他拉到野外,随着“嘭”的一声枪响,鲜血立时从那个人的脑袋上流出来,身子也像放倒的草捆栽在地上。兴冲冲看完热闹回来的人们,又兴高彩烈地开始分土地分浮财,接着便是闹哄哄的要求参加自己的队伍,嚷嚷着“保卫胜利果实”。
她的哥哥姐姐,一天夜里回到家里兴奋地对父母说,他们参加了什么军,后来她才闹明白了是解放军。爸爸妈妈们也兴高采烈的,因为分财主的土地,他们家也得到了盼望已久的土地和一头牲口。他们高兴地看着自己的儿女走进了那个浩浩荡荡的队伍里,走向了不知道的什么地方去。美智子知道,他们是开赴那个你不流血我就流血的生死战场上。
六
村子里再一次沸腾了,人们拿出了只有过年过节才舍得拿出来的锣鼓唢呐,使劲地敲着捶着吹打着,这一村那一村扭秧歌踩高跷,你来我往好不热闹,人们的脸上挂着那种说不出来的喜悦。欢乐的队伍前面打着横幅,上写着“庆祝东北全境解放”。
就在这一年,美智子和妈妈家的二儿子结婚了,成了这家的二儿媳妇。
结婚那天,村里人们都拿出自家做的粘豆包,高粱面饺子,或者一块布,一对儿方方正正的大枕头等前来贺喜。爸爸妈妈也高兴地杀了几只鸡,到集上称了几斤肉,摆了几桌酒席。看到一身新娘子打扮的美智子,人们不禁惊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