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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小怪物 时间: 2015-02-08 阅读: 379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范晓杰从那坨肥肉旁边轻手轻脚掀开被子下了床,一脸嫌恶地回望了一眼,那渐次增强的呼噜声刺激得她胃里翻江倒海,刚才被强迫灌进嘴里的唾液此时掀起狂涛巨浪。


   范晓杰从那坨肥肉旁边轻手轻脚掀开被子下了床,一脸嫌恶地回望了一眼,那渐次增强的呼噜声刺激得她胃里翻江倒海,刚才被强迫灌进嘴里的唾液此时掀起狂涛巨浪。范晓杰直奔卫生间而去,趴在马桶上哇哇大吐起来。她连澡都不屑去洗,或者说是她嫌这水也是脏的。
   从卫生间里出来,范晓杰捡起地板上的衣服,不紧不慢一件件套上,伸手从床头拎起那坨肥肉的上衣,掏出口袋里的钱包,麻利地数出一千元现金,果断放进自己包里。她最后斜了一眼床上死猪一样的男人,拍完照片,心里恶狠狠地骂了一句:“活该你今天遇上姑奶奶了!”然后推门扬长而去。
   这就是范晓杰的作派,她不单单挣着小姐该得的那点儿钱,还干上了这偷窃的勾当。每次得手,她由内而外的酣畅淋漓。有时候,事情顺利地让范晓杰难以置信,非但没人报警,多数人连打电话给她声讨一下,威胁一下都没胆量。范晓杰就是深谙他们卑鄙无耻又道貌岸然的一套,所以才敢如此放肆。她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偶尔,她也听到有人骂自己无耻。无耻就无耻吧!耻辱是什么?耻辱,这个词儿早就被范晓杰从字典里抠掉了。范晓杰的世界就是一个庞大的垃圾回收站,你可以随意丢弃任何东西,随地大小便也未尝不可,但唯独容不下耻辱一词儿。耻辱就是意外飞来沾在眉心的鸡毛,轻轻吹口气儿就飞了。
  
   二
   范晓杰到家时,肖飞已经做好了晚饭。她打开门那一瞬,肖飞像动画片《加菲猫》里的那只叫欧迪的宠物狗一样迎上来,不过肖飞不会扑倒了主人,去舔她的脸,他只是微笑着接过范晓杰的皮包,像每个吃软饭的小白脸儿一样,给她递过拖鞋,恭顺地将皮包挂在衣架上。这是他该做的。今天也是一样。而范晓杰也一样,依着惯例,她刚伺候了一个老头子,她又要把自己关起来,一整天不发一言。
   肖飞踌躇地说:“吃饭吧。”范晓杰摇摇头,直接去了卫生间。
   听着卫生间里哗啦啦的流水声,肖飞默默转身坐在沙发上茫然看着电视。不消问,这么长时间的相处,单看表情,肖飞就知道范晓杰又经历了一次炼狱。他才二十一岁,这个比范晓杰小五岁的小男人体会不到她的心情,寄居在范晓杰这里,无非像投靠了一个大姐姐。他们是在网上认识的,肖飞高中毕业,在家乡找工作屡屡碰壁,烦躁之余上网找人聊天解闷,不巧遇上了范晓杰。缘分这东西,你相信它神奇,它就是神奇的,苍茫大地上毫不相干的两个人,在那一天那一刻那个经纬度上,猝然狭路相逢便产生了交集。有时,肖飞想,如果不是他死缠着范晓杰让她给自己找工作,范晓杰也许就不会多一个累赘,活得也许会轻松一些。肖飞也想过摆脱这种寄生虫生活,轻轻松松做个正常人,堂堂正正走在阳光下,而不是大树底下好乘凉,一低头连自己的影子都看不到。何况,这棵树又并不是枝繁叶茂,偶尔透过叶隙洒下来的光斑刺得肖飞眼睛生疼,不由自主想要往树阴荫里靠得妥帖些,再妥帖些。肖飞隐隐觉得,其实这棵树在风雨中瑟瑟发抖时更需要他这样一个伴侣。
   肖飞为范晓杰准备了一件白色吊带睡衣,这是范晓杰的习惯,炼狱洗礼之后,洗完澡总要以圣洁的姿态入睡,纤尘不染。一切都是习惯使然,肖飞并不清楚范晓杰的“专业”会有什么人或事能让她如此溃不成军,他也不去询问,这不是他该问的问题。
  
   三
   范晓杰裹着浴巾从卫生间里出来,肖飞就识趣地往外走。他从来不问范晓杰行事的原因,寻根究底会使范晓杰不高兴,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范晓杰进来时手里多了一叠诱人的粉红色,她自自然然地递给肖飞,什么也不说。肖飞什么也不问,接了继续往门口走。这是这个月的生活费,范晓杰不喜欢过问生活琐事,一切都交给肖飞打理,肖飞闲着,也乐得把范晓杰的生活照顾得井井有条,甚至学会了洗衣做饭。
   “肖飞——”范晓杰看着肖飞的背影,忽然喊起来。
   “嗯?你说。”肖飞转过身来望着范晓杰。
   “你今天睡这儿吧。”范晓杰语气里没有商量,只是一种直白的陈述,不容肖飞有任何反驳余地。
   肖飞当然也不会反驳,刚来时,肖飞还曾主动献身,在肖飞那尚显稚嫩的心里,男人女人之间,也就那么回事儿。他中学时,就见过同龄的男孩子领着女孩子去打胎。于他们来说,肖飞已经够晚熟的了,如果国家允许,有人在他这个年纪,都当了好几次爹了。肖飞也不是刻意为谁守身如玉,只不过没遇到合适的人。后来对着范晓杰,肖飞感激她的收留,古有为报其恩,以身相许,肖飞想,范晓杰如果需要,他肖飞舍己为人又何尝不可?怎么说自己也是个男人,贞操就当身外之物了。可第一次投怀送抱,就被范晓杰拒绝了。范晓杰瞪着眼睛,一句“你干嘛?!”肖飞竟然觉得自己很龌龊了。他不明白,范晓杰明摆着就是个出来卖的,干嘛非得装得那么清纯,也许是睡过的男人太多了?疲劳了?同时肖飞也暗暗自喜,蓦然发现他也挺在意自己的清白的。
   现在范晓杰主动开口留肖飞,肖飞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权当知恩图报吧。他淡淡地说:“我去洗澡。”留给范晓杰一个削瘦的背影。
   范晓杰怅然地坐在床上,心里开始潮起潮落,慢慢后悔。为什么要留肖飞呢?如果不是在卫生间里看到肖飞遗落在里面的钱包,如果不看见那张照片,范晓杰知道自己绝不会开这个口。那张照片,范晓杰以前也见过,肖飞还没来她这里时,曾在网上发给她看过,就因为多看了这么一眼,范晓杰当下决定收留肖飞。她忘不了肖飞照片上那澄澈如水的眼神,一望进去,便能将心融化成一汪春水,心事吹皱一池涟漪。范晓杰从水中模糊看见一个有着同样眼神的小女孩,战战兢兢遥望着现在的自己。范晓杰心里一阵痉挛,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踢腾,踹得她的心跳荡不安。她闭上眼睛,把幻象关在眼睑之外。
  
   四
   肖飞洗过澡,只穿着一条平脚短裤再进来时,范晓杰已瑟缩一团面朝房门侧卧在床上,浴巾依然湿乎乎地裹在身上,露出大半截细若凝脂的腿。肖飞以为她睡着了,轻轻走近床边,拎起被角将范晓杰盖住,同时发现范晓杰细密的长睫毛间隙还闪着晶莹,眉尖聚起一朵雏菊,皎如月光的脸庞笼罩着一层迷蒙的哀伤,似是忍着巨大的痛楚,洁白的枕头上洇出一张小画,像极一张朦胧的人脸。肖飞的心顿时被什么拉扯了几下,双手伸进被子里欲解范晓杰的浴巾。
   “你干嘛?!”范晓杰忽然一声惊叫,吓得肖飞赶紧住了手。这是肖飞第二次听这句话,心里有些抵触,我干嘛?!我还不是怕你感冒嘛!
   “帮你把湿浴巾拿走。”肖飞一脸无辜地解释,那样子让范晓杰觉得自己有点防卫过当了。
   “哦。睡吧。”范晓杰的话轻得有些飘渺,像隔着千山万水飘过来的一样。
   肖飞顺手关了灯,会意地钻进被窝。他心里就一个念头,今晚定有一场战事,这是他的成人礼,他要尽情享受。虽然他也曾想过会和一个冰清玉洁的女人金风玉露,共赴巫山,可现在生理需求近水楼台,意念只能服从身体。肖飞当自己是眼泉水,他要任凭范晓杰来取用。肖飞呼吸粗重手忙脚乱地继续扯着范晓杰的浴巾,范晓杰的细腻润滑的双峰立即落入肖飞的掌控。哦——肖飞的男性反应促使他迅速贴合了范晓杰的裸体。
   范晓杰却惊悸地推了他一下,嗓音沉得像黑云压境,快要落下雨来。“不。”她说。像闪电,在黑暗里划裂了天空,范晓杰痛苦的声音惊雷一样惊醒了肖飞。
   肖飞顿感索然无味,身体很快恢复了常态。他简直摸不透这女人在想什么,多大年纪了,什么身份,还玩欲迎还拒这一套。他想伸手开床头的台灯,回自己屋里睡,范晓杰黑影里抽泣的声音忽然让他心烦气躁。肖飞刚伸出手,范晓杰却蛇一样缠上他的腰,哑着嗓子央求:“抱紧我。”
   肖飞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进一步,怕范晓杰把流落他乡的自己扫地出门;退一步,肖飞又觉得范晓杰的表现既讨厌又让人可怜。他只有抱着她,受刑一般抱着,欲望煎熬着,让他直想做个太监。靠,肖飞暗骂,做个太监也许更受罪。这女人干了几年皮肉行当,简直就是神经病,一会儿浑得冒坏水儿,一会儿又纯得掉渣。真他妈装X!人格分裂。
   不过,肖飞的酷刑并没有持续多久,范晓杰嘤咛的哭声逐渐柔软,无力地消融在肖飞僵直的臂弯中,整个儿人蜷缩得像个无助的孩子。肖飞的心和胳膊同步软了下来,他不晓得范晓杰究竟经历了什么事情,才变得如此神经兮兮,闻着范晓杰头发上的幽幽发香,肖飞的神经也进入了麻痹状态,梦里一片罂粟花开,花香泌人心脾,令人沉迷。
  
   五
   范晓杰做了一个梦,一个孩子氤氲在水汽中央,清澈如水的眼神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凄迷。孩子梳着两条小辫子,大张着嘴巴,像是哭,却没有声音。迷蒙中,范晓杰的喉头咸咸的,孩子的眼泪悉数倒流进范晓杰的喉咙里,顺流而下,在小腹里凝结成一坨冰,刺骨的寒冷让范晓杰欲叫无声。范晓杰手里一紧,抓住什么东西,倏然惊醒,天已大亮。
   范晓杰睁开眼,手里正抓着肖飞的一只胳膊,肖飞疼得呲牙咧嘴正用眼神审讯自己。范晓杰尴尬地松了手,对肖飞抱歉地一笑,这一笑,脸上立刻热血上涌,她忽然想起两人都还赤条条躺在一起,立即起身,抓过被子上的睡衣套在身上,什么也没说,径直去了卫生间。
   自那一天起,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范晓杰渐渐减少了出去“应酬”的次数,肖飞口中所谓的范晓杰的“职业怪病”也相应康复很多。肖飞也开始积极找工作了。有些事一旦满怀热情去做,肖飞发现其实特别简单,他很容易就在附近一家水果超市找了个搬运工的工作,负责从车上卸下水果运到超市的地下室里,柜台上哪样缺货,就再往出搬哪一样。
   这一回,轮到范晓杰给肖飞做饭。这么多年,范晓杰疲于应酬,今天演女大学生,明天扮医院护士……在外面吃惯了,家庭主妇的角色还从来没演过,做来做去,也只是那几样——炒鸡蛋,西红柿炒蛋,韭菜鸡蛋,鸡蛋饼,蛋花汤——肖飞的胃很快便开始抗议了。
   有天晚饭,肖飞终于撑不住了,西红柿蛋花汤喝得他胃里直反酸水,他忍不住开玩笑说:“你家是不是传说中挺出名的那个‘范氏蛋业’集团的啊?”不想,这句平淡无奇的话却激怒了范晓杰,她猛然从饭桌前站起身,端起桌中间的汤盆径直倒进了垃圾桶,出乎肖飞意料地说了一句:“我没有家!”随后跑进卧室哭了个歇斯底里。
   如果肖飞不跟进去,这个晚上就不会注定如此难忘。肖飞扶起范晓杰抖动的双肩,把她的头强按在自己胸口,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有力地拥着范晓杰,情不自禁亲吻着她的头发。范晓杰哭了良久,缓缓抬起泪湿的眼眸,一片泪光中,四片干渴的唇瓣磁铁般牢牢吸附在一起。那一刻,他们视对方如珍如宝,动作郑重而温柔。范晓杰甚至觉得自己像个备受呵护的公主,感动的泪水蜿蜒成溪流,溢满在唇齿之间,肖飞也有种“本该如此”的宿命感,他终于在范晓杰身上成长为一个男人。
   日子就是这样,在它自己喜欢的时候兀自顺理成章。就算一团乱麻,盯着看久了,即便解不开,总还是顺眼了。有时候,人要战胜的不是困难,而只是习惯。肖飞和范晓杰就是这样。同一屋檐下的两个人,倏然扭成了一股儿力量,惶惶于尘世共赴一个劫数。他们都无法预测未来,只能日复一日活在当下。
  
   六
   范晓杰彻底斩断自己的后路,是在敏姐的那通电话之后。当晚九点,肖飞刚下班,范晓杰就接到敏姐电话。范晓杰偷瞄了一眼肖飞,她犹豫着该不该接。自从和肖飞亲密接触之后,范晓杰做事之前必然会先想到肖飞,这个大男孩在范晓杰心里的位置始料未及地日益重要起来,原本的依赖也本末倒置,促使范晓杰决意要把日子过成真正的日子。
   要说敏姐,其实范晓杰也很难讲清和她之间的恩怨。这女人天生八面玲珑,心灵人美能说会道。范晓杰刚进服装厂时,承蒙她好多照顾,最严重的一次,敏姐为了保护范晓杰,还纠集了几个人和彩印厂意欲不轨的不良青年大大出手。也正因此,范晓杰才阴差阳错跟着敏姐操持起皮肉生涯。也许,这就是范晓杰的命吧。她常叹自己贱命,这辈子活该这么活着,谁让她有个嗜赌成性的妈呢,她得替她妈没完没了的还债。可敏姐却说能干这行是她的福气,这福气不是每个人都能有的。去他妈的福气吧!是福气为啥不让你女儿也干这个,巴巴儿的往国外送什么送?!范晓杰也曾暗地里诅咒敏姐这个婊子,她为什么要帮自己,为什么不让她死在那把安眠药里,要不何至于以后的忍辱偷生!可是,养育之恩啊!她范晓杰真的能扔下妈妈的债务,狠心一死了之吗?即使时光如果能够倒流,范晓杰也很难保证自己不会接过敏姐雪中送碳的一万元钱。
   敏姐的电话一遍又一遍,完全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范晓杰踌躇良久,还是接了。电话一通,敏姐的尖锐的嗓音便适时速递给肖飞一份:“晓杰,你干嘛呢?!这么长时间才接我电话!跟你说哈,快点出来,勿忘我KTV,还是那个刘忠良,娘的,指名道姓就要你了。他是啥人你知道哈,赶紧的吧,别磨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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