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飘雪的日子
作者: 天山鹰
时间: 2015-0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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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三天的区人代会终于结束了,在新当选的区人大李主任走上主席台发表就职演说的时候,刘阳肩负的重担完成了传递,多年因公疲惫的心身终于可以暂时放松一下
摘要: 刘阳和冬梅相拥着走出房子,一股清冽的空气让他们打了一个寒战,东边的太阳从云缝中露出了笑脸,雪后的大地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静穆而安祥;劳作的人们相继走出家门,开始忙碌各自的生活。
序
三天的区人代会终于结束了,在新当选的区人大李主任走上主席台发表就职演说的时候,刘阳肩负的重担完成了传递,多年因公疲惫的心身终于可以暂时放松一下了。
走出会务中心,一股冷冽的空气迎面扑来,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战。被会务中心中央空调吹得昏昏欲睡的头脑一下子清醒了好多。放眼望去,室外已是银装素裹的世界了;楼前的各种树木一刹时全开满的琼花。看着已是洁白无暇的广场,刘阳刚想迈出的脚又收了回来,他站在台阶上犹豫了片刻,还是将自己溶入到了这个洁白的世界之中。鹅毛般的雪花还在天空中飞舞,甚至有几片雪花飘到了他的脸上,凉滋滋的,随后又变得温暖起来,像女人的唇吻,使他不由地又一次想起了那个飘雪的岁月……
一
一辆黑色的普桑卧车早就等在了清川县政府办公楼旁的停车场上。见主管教育工作的张玉曼副乡长带着刘阳走出政府办公楼,司机小马立即把车开了过来,主动打开车门帮刘阳放好简单的行李。张副乡长坐前,刘阳坐后,车子就往阳坡乡赶。初冬的天阴沉沉的,四周灰蒙蒙的一片。车子前行了四五公里,就看见河床上还未完工的大桥前竖着块“车辆绕行”的牌子,车子沿便道左拐右拐后,驶过刚结冻的河面就打起滑来。原来中午天气暖和,地下的冰融化了。刘阳几乎与张副乡长同时跳下车,一齐动手,人推肩扛好不容易把车推到稍平的路段,泥水却溅得满身都是。张副乡长不好意思地连声道歉,并说这条路已列入了清川县乡乡通油路的规划,预计明年就可通车了。就这样,车子走走停停,不到三十公里的山路,竟然走了三个多小时,等到达乡政府时,天已完全黑了下来。下车时,刘阳才感觉天空正在飘着雪花。
简单地洗漱后,张副乡长招呼刘阳到乡政府食堂去吃饭。等他们进入食堂时,餐桌旁已就坐的五个人都起身相迎,并同刘阳一一握手。张副乡长先介绍刘阳后,又把冯书记、李副乡长、人武部的赵部长、党政办的韩主任、牛滩小学的田老师一一介绍给刘阳。大家入座后,冯书记说:“今天的菜除了鱼是从县城买的外,其余的都是本地的特产菜,就算是给刘老师尝个鲜吧。”看着热气腾腾的大盘野猪肉、大盘兔肉、大盘山鸡肉、大盘鱼挤满了餐桌,刘阳早就流口水了。听到冯书记“先尝尝味道”的允许,刘阳就狼吞虎咽起来。可能是自己的吃相不雅、或是没有顾及别人吧,听到对面田老师咯咯的笑声,刘阳才抬起头来。见冯书记正举着杯等着说话,刘阳一下子窘得无地从容,从脸到脖子像秋天的高粱一样通红……
第二天早晨,刘阳被窗外的鸟叫唤醒,看看手表已是上午10点多了。昨晚,冯书记餐桌上说的话,在座的大家所致的欢迎词随着酒精的挥发如过眼的烟云,一句都记不起来了,只有对面田老师那白里透红的瓜子脸、不描自弯的柳叶眉、明亮传神的大眼睛以及微厚而上翘的红嘴唇所构成的青春而富有磁力的面庞,还有那甜甜的笑所表现出的城市少见而乡村特有的质朴与直率,深深地刻在了刘阳的脑海。他翻身起床,穿好毛衣毛裤,却看见自己的外套晾在炉子旁的衣架上。当他伸手拿下来准备穿时,才觉得衣袖处还有点潮,而且自己外套上的泥巴早被洗干净了。会是谁呢?他一边想,一边拉开窗帘。只见外面已是一片银白的世界,远方的山、近处的树、室外的院子都被洁白的雪覆盖着。抬头看看天空,似乎还在飘着零星的雪花,这还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也是他进入山区第一次看到雪天这么别样的风景,他的神情完全被眼前的美景所吸引,被大山的景致所陶醉。
“当、当、当”的敲门声打断了刘阳的思绪。
“请进”,他赶紧转过身,以为是服务员打扫卫生呢。只见一个身影闪了进来,关门转身,身穿红色滑雪衫的田老师已笑呵呵地站在了床头边。
“田老师这么早呀?”
“没有,我也是刚起床,你晚上受凉了没有?”
“哈哈,没有,这炉火烧得比城里的房子还暖和。”
“你的衣服干了没有?”
原来是田老师帮自己洗的衣服,刘阳连忙道谢:“早干了,真的谢谢你了,田老师!”。
“举手之劳的事,还用谢呀?刘老师太客气了。”田老师冲刘阳一笑,“我们吃早餐去吧,晚了食堂就关门了。
等他们去的时候,乡政府机关的人早已用过餐了,田老师要了两份早餐,一碟包子,一碟油条,两碗小米稀饭,两碟咸菜,刘阳想付钱,却被田老师挡了驾。
吃完早餐,按照昨晚张副乡长的安排,今天由田老师带刘阳到牛滩小学去上班。田老师帮刘阳提着脸盆之类的东西走出乡政府招待所,脚下的积雪软绵绵的,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远山如画,近树如诗,好不惬意。
刘阳与田老师边走边聊着,才知道田老师只是个代课老师。她家就在牛滩村,高中毕业后,本已考上了省城的一所大专,可家里没钱供给,只能打消了上大学的念想。后来村民看着全村的娃娃没有学上,一个个都成了文盲;于是全村一合计,请田冬梅教村里的孩子读书,每个孩子家每年给她40斤谷子做学费。再后来,在老村长的多方协助和请求下,乡教育办公室聘请田冬梅做了代课老师,她每月可拿到200多元的固定工资了。于是田冬梅做了牛滩小学的第一任老师,她既当校长,也负责教书,里出外进一把手。田老师还告诉刘阳,从乡里到牛滩村的二十多里地全是盘山路,这条路是祖祖辈辈靠双腿走出来的,今天他们也不例外了。刘阳来之前,区里的领导给他介绍过这里的情况,所以思想上早有所准备,但对一所学校只有一个代课老师负责六个年级教学的状况还是有点吃惊。
二
“你那里下雪了吗,面对寒冷你怕不怕……”手机音乐把刘阳从沉思中拉回到现实,打开手机,看是区人大办公室魏主任的来电:“刘主任,李书记说晚上全体代表聚餐,请你一块用餐呢。”
“你代我向李书记请个假,我还有点事,就不吃饭了。”
推掉了区人大的招待餐,他拔通了田冬梅的手机,马上传来对方愉悦的声音:
“刘老师,会开完了吗?”田冬梅接到电话时,刚刚走出教室。从刘阳支教开始,田冬梅总喜欢以老师称呼刘阳,她觉得这样亲切。
“刚开完,你干嘛呢?”
“嘿嘿,刚下课,一会还有个家长会,你呢?”
“我没事了,在外面随便走走。”
“哦,那你……先回家,还是……?田老师像是征求刘阳的意见,又像是试探他的想法。”
“我先在外边转转,刚开完会,头昏脑涨的,等你下课了我请你吃饭吧!”
“好呀,我再有一个小时就下课了,要不晚上我给你做打卤面吧!”
“再说吧,你先上课吧,我挂了。”
刘阳挂了田冬梅的电话,不知不觉地来到了幸福小区门口。这个小区是他刚升任区人大主任时,力抓的民心工程---第一批廉租房,工程完工后解决了全市一千余户居无定所的低收入居民和进城务工人员的住房问题;同时,也得罪了相当一部分关系户。从那年起,田冬梅老师真正在城里有了自己的安身之地,从而结束了长达二年多的棚户区生活。
沿着幸福小区向西,是刚修通的一条马路,路两边是棚户区改造后还没有完工的楼群。走过棚户改造区,不远处就是5号热力站。看着两个大烟囱正在冒着滚滚浓烟,听到从热力站传入耳鼓的轰轰机鸣声,刘阳很是欣慰当初自己坚持让热力站改址而没有建到市二小的旁边。如果当初不据理力争的话,说不定这烟尘、这噪音早就成了孩子们的污染源了。刘阳不由得笑了笑,又摇摇头。折东,前面已是通往市郊的公路了,脚下的大地被雪覆盖着,没有一丝杂尘,远方的村落上空飘着缕缕炊烟。“嘎、嘎”,两只寒鸦从树梢惊起,震得满树落雪纷纷,一切都是这样的和谐,这样的静穆。
三
当刘阳与妻子徐婧走出区法院的大门时,也是一个飘雪的日子,雪花不大,却很冷,他有意识地把厚厚的大衣领子往上拉了拉,可还是有雪花灌进了脖子,他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冰凉。徐婧一走出法院,就被一位硕头肥腰、满脸堆笑的男人让进了宝马卧车。刘阳不由地心里咯噔一下,这男人不正是妻子生意上的伙伴---牛滩村的暴富薛三贵吗,难道他们……真是物是人非呀!看着妻子坐着别人的卧车消失在路的尽头,昔日的情景一幕幕放电影似地从脑海中闪过……
“你们的推介会真扎实,这都快到午饭时间了,想吃什么,我请客。”刘阳刚走出教学楼,在门口徘徊的徐婧迎了过来。
徐婧是刘阳的老乡,比刘阳早一年入校,学工程建筑,也是今年毕业。因为有当副市长的父亲作后盾,她对工作分配问题一点也不担心,整天快乐得像个小天使。今天她穿着雪青色长风衣,脖上围着一条粉色的丝巾,蝴蝶结扎起一把乌黑的马尾辫,那张青春靓丽的脸被衬托得越发美丽动人。而作为定向委培生的刘阳注定是要回到家乡的,想着将来在生养自己的热土上大有作为,他激动的心情真是难以言表。
见徐婧问,刘阳建议道:“还是去家乡面馆吃打卤面吧!”
“好呀,这几天忙,我也想那味道了”徐婧附和着。
走出教学楼,才知道天空已在飘着雪花,地上的雪被来往的人们踩成了纵横交错的图案,犹如大学生毕业的心情,杂乱无章,但有一条主线还是分明的,那就是从教学楼通往校门的路。就像每个人的人生必经之路一样,只要你进了这个门,总有一天你必须得从这个门走出去。
徐婧要了一大一小两碗打卤面,就坐在窗户前的餐桌边看刘阳。
刘阳笑着说:“看什么,不认识?”
“我想看,我爱着,傻样!”徐婧挤个飞眼,俏皮地说。
其实徐婧并不爱吃打卤面,但刘阳喜欢,于是她就从学着吃到喜欢上了它,也许是爱屋及乌吧。徐婧家里情况好,每周未,总想带刘阳在外面改善一下伙食的,可这对从大山深处的贫困家庭走出来的刘阳来说,心里就不安起来;特别是看着徐婧抢先买单,他的心里很不舒服,觉得她这是对自己的怜悯,有时还生了徐婧的气。自从徐婧知道刘阳喜欢吃三元一碗的打卤面,而且对她主动买单也采取默认的态度后,每到周未,他们俩定会来这家打卤面馆解解馋,就这样一晃三年过去了。也许是最后一次来这家面馆吃饭吧,这一顿饭徐婧让刘阳付了账,然后告别了校园,坐火车换汽车地回到了离别多年的家乡。
刘阳回来后就在市二小做了几年语文老师,然后参加志愿者帮扶山区学校活动,回来后不久,就走上了副校长岗位,尔后任市委办公室副主任、区人大主任,仕途可谓平步青云。徐婧自然而然地进了市建设局,先在房建科当科员,后到城市规划科当科长。
因为家庭境况差别太大,加之徐婧母亲的反对,从校园就钟情刘阳的徐婧,他们的婚期却成了一个未知数,一拖就是六年之久,直到刘阳当了市委办公室副主任、徐婧当了市建设局规划科的科长后,两人才完成了漫长的家庭组建。谁也没有想到,他们的婚后生活并不像学校想象的那样甜蜜,特别是每当丈母娘霸道地指使自己一次,刘阳与徐婧的情感距离就疏远了一分,俩人就这样不咸不淡地打发着时光。出门各忙各的事,回家一个看电视,一个上网,谁也不打扰谁,日子过得风平浪静地淡然无味。后来,徐婧下海成立了远航投资责任有限公司,先是投资房地产一举成了全市著名的企业家;又通过招商引进铸钢公司,想与南方的一家集钢铁冶炼、加工、销售为一体的公司合作,在市郊建一座年产5000万吨的特种钢基地。因为投资巨大,利润相当可观,按照市主要领导的意见,就是边上马、边生产、边环评、边改造。可区政府的建设规划在区人大常委会讨论时,却让时任区人大主任的刘阳给“枪毙”了,其理由很简单,不能拿全市50万人口的生命健康换利润。此后爱人在枕边给他吹风,上级领导找他说理,主要领导约他讨论,还是没能改变他的意志。他心里只有一个意念,那就是只要他主持人大工作一天,必须对自己的群众负责一天。
后来,这项宏伟的工程硬是没有上马,妻子徐婧因违约而遭到了巨大损失,一气之下,就抛弃了多年的感情投资,与当地经打拼而发迹的同仁到南方开创宏业去了。提起那人,刘阳并不陌生,他就是当年刘阳在阳坡乡支教时,在牛滩村因田冬梅而常常给刘阳难看的薛三贵,五年后竟然和妻子徐婧成了生意上的伙伴,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们情感上的温度也随着生意上的火热而在不断升温着……最终导致了刘阳家庭的破裂。然而,正如人们常说的“塞翁失马,焉知祸福”,在刘阳感情处于冰点之际,与一个人的不期而遇却让他找到了心灵的慰藉。
四
“刘老师,刘老师。”田冬梅在早市上卖完蔬菜,正往家里走时,却意外地在棚户区碰到了当年在牛滩小学当过老师的刘阳,真是惊喜万分。
刘阳抬起头,凝视了好半天眼前这个有点面熟的女人,却一时叫不出名字。
那女人用手向上理了理头发,淡淡地一笑,“不认识我了呀,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