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尾草的冬天
作者: 雅苑琼林
时间: 2015-0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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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娘生我的时候是在下了几场雪后的冬天,俺爹听给俺接生的老马婆子说:“呸呸,又是一个长鸡鸡的,大兄弟,嘻嘻。”那张猪腰子脸立马啪嗒掉下来了。转身就出了堂屋,咚
摘要: 俺爷护着俺爹,家里好吃的还有好穿的可着劲儿让着俺爹。俺爹那黑跟着放电影的大胡子,看着大胡子放电影的节奏,就决定跟大胡子学放电影。俺爷不是生气吗?俺爹就跟俺姑奶说了,俺姑奶自己也不能做主吧,就在第二天上午,手里拎着一枝兰花手绢回来了,和俺爷俺奶一商量,这事就定下来了。
俺娘生我的时候是在下了几场雪后的冬天,俺爹听给俺接生的老马婆子说:“呸呸,又是一个长鸡鸡的,大兄弟,嘻嘻。”那张猪腰子脸立马啪嗒掉下来了。转身就出了堂屋,咚的把门摔出了响。俺娘就是那时候烙下病的,俺爹不稀罕带把的,在俺身上已经有两个了。俺爹早就指望着俺娘生个丫头。俺爹啥能耐没有就会放个电影,你还别说,就那干巴巴的熊样,到几个村子放露天电影还真有大闺女小媳妇围着他转悠。那脸蛋儿抹一层香粉,凑在俺爹身前身后:大哥大哥的叫。俺爹就是石疙瘩也会被叫成一汪水。俺娘管不了俺爹,俺娘嫁给俺爹的时候,俺爹不乐意娶她。可俺爷子厉害着呢。俺爷子在去帮俺爹相亲的那暂,往俺娘身上一瞅,大屁股,大乳房,身后男娃拉一炕。
就她了,这个叫香春的女子一打眼真没相中俺爹,个子不高,一双小眼睛叽里咕噜。脑门上都长着反骨。可俺娘说不算,做不了自己的主儿。俺有两个舅舅两个小姨,他们就像一条条恶急眼了的狼。需要吃喝拉撒,俺老爷拐筐要百家饭养活他们不赶趟,俺爷那时候家里有积蓄,俺爷是个剃头匠,在屯子里支扒个摊子,这条土路连着两个屯子的人家。他们都找俺爷剃头。俺爷的回头客很多,手艺也杠杠的。俺爷不仅给人家剃头随手也把胡子挂了,干净利索不带一点破的地方。俺爷挣来了不小的家业,帮着大儿子二儿子娶了婆娘,搬进了厢房,就剩俺爹老末,疼得跟眼珠子一样。
书读得不怎样,隔三差五逃学,不打仗就皮子痒。俺爷没办法在他读了五年书后,就把他弄到自己的理发店,俺爹哪有意思学这玩意,打小就被俺奶惯得要星星不敢给月亮。学徒第三天,来了一个在乡里做药材生意的王老板,这个王老板要刮胡子,俺爷刚好出去解手,王老板着急店里的事儿,嘟噜了几句,俺爹毕竟是十几岁的少年,年轻气盛,觉得这两天跟俺爷学刮胡子学得差不多了,就拿起刮胡刀说:“你别急,我来吧。”王老板疑惑地看看俺爹,“你行吗?”俺爹拍了拍胸脯,“不就是刮胡子吗?瞧好吧!”王老板因为着急也就随其自然,没想到俺爹这一刮胡刀上去,把王老板的左脸刮出了血,一看出血了,俺爹见景不妙,拔腿就跑。
这一跑撩出五里地去了俺在邻村的姑奶家,不敢回来。等到俺爷把王老板的事情处理后,四处寻找俺爹,最后天都黑了,俺姑爷才把这消息过来告诉俺爷,俺爷就想过去好好教训教训俺爷,要不是常客,王老板不定要多少钱呢,这样害得俺爷半个月的辛苦钱没有了,一家人还等着俺爷的钱买米下锅哩。
捅了乱子的俺爹,不肯回家,俺爷摆摆手,让俺姑爷看着,爱咋咋地。赶上,那黑。是夏天吗。俺姑爷的屯子里演电影。放电影的人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大胡子,愿意说话,一打开话匣子就像俺家的杨木风匣。他那晚被队长派饭在俺姑姑家,吃饭的时候,俺姑奶没让俺爹上桌子吃,怕鼻涕嘴歪的被人家笑话。大胡子很热情叫过俺爹上了桌子吃饭。吃了饭,俺爹帮他拿东西。俺爹就觉得和他投缘,大胡子为人随和,不像俺爷一张老驴脸横着,谁欠他八百吊子似的,吃饭的桌上不许孩子嚼出声音,谁要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冷丁就是一筷子,虽然不疼,也没吃了的心情。在家里,都害怕俺爷的脾气,也都爱着他,恨着他。可那两个哥哥都结婚五六年了,俺爷愣是不让分开,看着俺爹树苗似的窜了起来,嘴巴上长出了一绺胡子呢,才想起把他们分出去。原先,俺爷就在老宅子旁边盖了厢房的,拢共五间,一家两件半,共用一个厨房,都很省事,至于两个哥哥嫂子早就盼着分出去了,在一起搅合算什么,吃饭低眉顺眼,大哥生的是丫头,更不待见,二嫂倒是能耐是个儿子。可威严惯了的俺爷,对孙子孙女都一视同仁,早晨做的荷包蛋四个端上来,孙女孙子馋得小眼睛巴巴着流着口水地看俺爷,俺爷就是不给吃,“去去去,小娃子吃啥。有着高粱米饭吃着就不错了。”
哥哥们是自家人不生气,嫂子是外姓人,不生气是假的。家一扒拉开,心就散了,心一散。亲人们之间的关系就隔着一层纱,怎么揭也不开了。一个大院子,不是四合院。北部山区没有四合大院,都是三开式的,谁家做什么饭炒什么菜都一清二楚。大哥要给,大嫂不让,炖了鸡肉,实在没办法,那味儿早就满天飞了,只好让丫头秋儿送一碗过来。
俺爷不傻,一瞅那碗面除了一块鸡肋就是粉条子,站在院子里当着媳妇儿子的面儿,将一碗东西倒掉,咕咕咕地唤来一大群鸡吃。俺大伯二伯不是不孝顺,有些事也是俺爷造成的。
俺爷护着俺爹,家里好吃的还有好穿的可着劲儿让着俺爹。俺爹那黑跟着放电影的大胡子,看着大胡子放电影的节奏,就决定跟大胡子学放电影。俺爷不是生气吗?俺爹就跟俺姑奶说了,俺姑奶自己也不能做主吧,就在第二天上午,手里拎着一枝兰花手绢回来了,和俺爷俺奶一商量,这事就定下来了。
俺爹学会放电影后,跟着大胡子走村串巷四年,在俺爹相亲成了后,香椿也就是俺娘来家串门,随带着八媒婆也来了,定了结婚的大喜日子,就是那天,九九艳阳天,大雁在空中掠过,大胡子骑自行车来俺们屯子放电影,被一辆拖拉机车闸失灵轧死在屯口的晒稻子场上。那脑浆子白乎乎的都出来了。死的老惨了。大胡子三十五岁了两次婚,都离婚了,没留下一男半女。因为俺爹跟随他四年,从十五岁就开始就跟着他,有着深厚的感情,还有大胡子的爹早走了,只有一个娘。聪明的俺爹在这个节骨眼上,认了大胡子为干爹,披麻戴孝,端火盆也在俺爷的授意下,掏了一个孝子该拿的钱,如此,子承父业吧,俺爹在大胡子烧百天的时候。顺理成章的接了他的班儿,成了乡政府俱乐部放映员,尽管是个合同工,但享受国家待遇。
俺娘香春嫁来后,俺爹一天到晚不在家,到处放电影。俺娘贤惠勤劳,缝缝补补洗洗刷刷,但是,一系列有关俺爹的风流韵事一波一波地传到俺娘耳朵里时,俺娘波澜不惊。或者在俺娘的潜意识里,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观念就是她的一场宿命。就像当年,她为了弟弟妹妹,十担包谷三百块钱就卖给了婚姻一样。生命中有没有爱情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俺娘是俺爹是张家的媳妇。活着是张家的人,死了是张家的鬼。
俺爹闹得最凶的是和临屯的一个叫黑牡丹的寡妇,俺爹好几个晚上不回家,就黏在黑牡丹家的炕上,躺在她的温柔乡里不肯回来。那暂俺娘肚子里已经有我大哥了,都四个月了。俺爷为了整治这个败家子,吆喝来我大伯我二伯带上绳子摸黑去了黑牡丹家。
先是一声狗叫,接着全屯的狗都醒了,它们竖着耳朵辨别着方向朝这边吹来,俺爷是老江湖,俺爷知道怎么制服这些狗,当它们扑过来的时候,俺爷随口袋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红薯。它们吃了红薯就不再叫了,那红薯里是掺了麻醉药的。这麻醉药都是俺爷从屯子里的卫生所买的,俺爷用这个给剃头刮胡子时破了伤口的人涂抹。俺爷的手艺不再像之前那样精湛了,俺爷的眼神不够用了,记忆力也下降了,还有在俺爷理发店的对面,小娟子,刘四家的姑娘在城里学会了烫头,回屯子开了一家发廊。俺爷的生意日落西山。只有寥寥几个的老头来剃头刮胡子。青壮年都去了小娟的美美发廊。俺爷,在家的时候饭量少了,经常唉声叹气,俺爷准备要关闭剃头店。不想俺爹就惹出这样的祸端。
黑牡丹怎么也不肯开门,是俺大伯踹开了木板门。忽然拉亮的灯光下,俺爹雪白的光身子哆嗦成一个刺猬,黑牡丹裸虽然穿着三角裤衩,可上身那一对白面发酵馒头的玉白刺得俺爷和两个大伯急忙转过了身,俺爹趁着这空儿,在黑牡丹的眼睛示意下跳窗跑了。
本想狠狠地教训俺爹一次的俺爷和两个大伯只好打道回府,临走时,俺爷警告黑牡丹:你真是个臭不要脸的女人,明知道张海有妇之夫,还勾引他!听好了,以后离他远一点,不然,我……一个女人懂得自爱最重要,世上的男人有的是,两条腿的蛤蟆找不到。两条腿支着肚子的人有的是,死绝户了也轮不到你,你男人咋死的别以为我们不知道!婊子!”男人的服毒自杀让黑牡丹二十三岁就守了寡,怎么着在乡人面前抬不起头,男人死后,没有经济来源的黑牡丹就被村长睡了,接着,这个女人破罐子破摔,只要给她钱或者鱼蔬菜,她的房门都会是虚掩着的。俺爹就是在去她屯子里放电影的时候,眉来眼去上了她的炕。这一上就黏糊了。这一上满城风雨,人们都指到俺娘的鼻子上,俺娘还没事人似的,笑一笑。
俺爹在俺姑奶家住了几天,是俺姑爷把俺爹绑架回来的。一进堂屋的门,俺爷横眉冷目,俺娘也在,俺奶都在,还有俺的大伯二伯。一家人好像等了好多天,也商量了很久似的,都在这一天的黄昏,守候在老宅子,等着俺爹一回来给家人,尤其是俺娘一个交代。
俺爹其实很清楚这样的一个场面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俺爷让俺爹在众目睽睽下给俺娘下跪的时候。俺爹懵了,俺娘也懵了。俺娘这个善良软弱的女人,自从进张家就没有见到这样的阵势,俺娘明白俺爷这辈子威风八面,在如此场合命令最小的儿子给他跪下,就等于宣告,他的儿子在外面睡女人是个不争的事实,尽管,那天晚上父子三个灰头土脸地回到张家老宅。从那一刻起,俺娘就在心里打开了一道门,这道门在不久之前的时光里是封闭的。因为她是背负着穷的苦涩无奈嫁给了婚姻。
但是,真实的面对男人跪在地上,俺娘,香春还是落了泪。这泪水不是同情怜悯俺爹的遭遇,俺爹那是咎由自取,俺娘,这个叫做莫香春的女人她哭的是命运的百转千回。一个穷字让自己屈服于心不甘情不愿的婚姻。而这两年之中,男人在屯子在周围引来的争议,绝非偶然,无风不起浪,自己是什么?男人从外面回家躺在炕上就呼呼,身边守着一个大活人,眼睁睁地挨到天亮。她把疼都绣在一双双鞋垫上,纳进一双双布鞋上,几年时间,家里的人穿着俺娘纳的鞋,包括俺们的姑奶奶姑爷一家。他们享用着俺娘的手艺,却不知道这里隐藏着多少辛酸的泪。
俺娘就是这样,为了秋后张家赶驴车送到莫家屯的十几担谷物还有一些钱。俺娘看着弟弟一点点长大,妹妹也上学了。这是唯一的欣慰。俺娘心里既爱又恨这个男人。他的风流韵事快活了他一个人,伤害的却是俺娘。
跪在地上的俺爹,在等待俺爷的家法,所谓的家法,就是俺爷教训他的三个儿子的一块松木板子。可是,肚子里的踢了俺娘一下,俺娘醒了,俺娘不想让男人难堪,毕竟孩子需要爹。俺娘上前拽起了俺爹:“起来吧,只要你的心回来了,俺就是你的家。”俺娘的泪,一串串的。俺娘手里攥着一柄纳鞋的锥子,如果俺娘此时扎下去,照着男人的命根子扎下去,相信在场的人都不会阻拦,俺爹是错在先。可俺娘没有。
这次的俺娘的饶恕,给了俺爹一个表现自己的机会。去别的村屯放完电影,俺爹尽量骑自行车回家。那时候的交通工具自行车比较多,俺爹为了安抚俺娘那一颗受伤的心,这段时间很乖。也能回家帮俺娘烧火做饭洗衣服,直到俺大哥出生,俺娘的肚子接连鼓了三年,几乎一年一个,俺爹就奔着要个闺女。当俺这个倒霉蛋十冬腊月生下来,听老马婆子这么一喊,头一扭就十天半个月没回来。
月子里,俺娘那边来了俺姥姥,伺候了几天,俺姥姥家里扔不下,只好安慰俺娘一顿,给俺娘做了一大锅饭包了很多菜饼子,嘱咐俺娘有啥事想开点,你还有娘,男人都这样。俺娘不敢哭,俺娘怕俺姥姥担心。俺姥姥走后,俺娘就下地干活了。俺身上的两个哥哥要吃要穿,这时候,俺爷已经病入膏肓了,因为脑溢血整个人就像个傻子,只知道吃,吐字不清,俺奶是在俺大哥出生不久就去世了。俺爷这境况只好三个兄弟轮流伺候,俺娘在月子里,俺爹又不在家,俺大伯二伯又不好意思把俺爷送过来,就做好饭端过来,送到俺爷老屋的炕上,让俺爷自己慢慢吃。一天不见大伯二伯的人影。
俺爷快要死的时候,俺大伯满山满岭地寻找俺爹,最后在乡里一家小酒店找到了俺爹。俺爹寻花问柳的毛病又犯了。俺爷走了后,俺爹才发现自己不该堕落下去。但这时候的农村几乎每一家都有了电视机。俺爹失业了。失业没有事做的俺爹就学会了推牌九,他知道一贫如洗的家庭拿不出钱押宝,就把俺们的房子也押上了。
俺爹输掉了房子不要紧,俺们被债主撵出老宅,俺娘带着俺们兄弟三个住进了俺姥姥家。俺是在姥姥家上学读书的。那年冬天,俺在姥姥家的炕上捂着被子坐着吃俺娘烤的红薯,俺们大伯骑着车子慌慌张张地进了院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香春,快!快!带上孩子,到医院!乡医院!老三快要不行了!”
俺娘一屁股坐在地上老半天缓过来:“大哥,他是不是欠了赌债?!”
大伯说:“是的,快点去,这天也快黑了,你们快去见他最后一面吧!”俺大伯转身头前走了,俺小舅在屯子里找来了一辆小面包车,我们兄弟三个紧紧贴在俺娘身上去了医院。
俺清楚地记得,俺爹在医院的病床上心口窝缠着绷带,脑袋也缠着绷带。气若游丝,俺爹吃力地睁着双眼,扫了俺们兄弟三个一眼,断断续续地对俺娘说:“香……春,这辈子……俺对不起你,我走后在……替我照顾好,他们,还有……你再找……一个人嫁了,你跟了我没享一天福,香春……我对不起你……和孩子们了……。”大伯哭,二伯也哭,俺们三个更是嚎啕大哭,那个失去亲人的场面永远定格在俺心上,俺知道不管俺爹做过什么坏事,他是俺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