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加速度
作者: 戒愚斋主人
时间: 2015-0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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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普二进城买了三注彩票,花了六块钱,买了一注双色球、一注大乐透、一注七星彩。这是中国彩头最大的彩票了。没办法,老伴看病要钱,孙子上大学要钱,而普
摘要:普二进城买了三注彩票,花了六块钱,买了一注双色球、一注大乐透、一注七星彩。这是中国彩头最大的彩票了。没办法,老伴看病要钱,孙子上大学要钱,而普二没钱。
一
普二进城买了三注彩票,花了六块钱,买了一注双色球、一注大乐透、一注七星彩。这是中国彩头最大的彩票了。没办法,老伴看病要钱,孙子上大学要钱,而普二没钱。
买了彩票,该办的事情也办完了,等着回村上的面包车吧。虽说交通已经有了极大地改善,但要回家也只有坐面包车,座位坐满了才能发车。不巧普二又是第一个买票的,时间又是午饭前,看来只能等到大家都吃了饭想返乡的时候,座位才能卖满。
为了省一顿快餐钱,普二硬是饿着肚子在车站等着那些吃饱了饭的人来乘车。想到处处要用钱,他才横了心,在车站左边的福彩店买了一注福彩,右边买了两注体彩。他早听说有人一次性买了八十八注双色球,中了三四亿。他也不会买,于是就把别人丢弃在地上的过期不幸彩票一张张捡起来,一张张查看,看人家都买了些什么号码,大多数人都买的,他就不买了。他的想法很简单,人人都买,人人都能中,哪有那么多奖金发。
彩票买好,手里的废彩票也有三四百张了。他把那些彩票整整齐齐地收好,放进了背包。他那背包,是老伴亲自缝制的,原本是一只能装五十斤大米的口袋,老伴把中间剪去了二十多斤的空间,在切口上用针线一缝,就成了普二每次上街、进县城的挎包。
抚摸着那些废弃的彩票,普二心想,这是多少人的发财梦啊,如今都成了废纸,成了悔恨。他亲眼看见一个中年男子绝望的表情,那人买的号码,三个红号比开奖号码大了一号,另外三个又刚好小了一号,只有蓝号刚刚好,那人脸色由涨红到铁青再到发白,只是转眼间的事情,而他面前的玻璃茶几,却永远成了他拳下的垃圾。
普二可没报什么幻想,自己都六十九岁了,要发财早发了。
普二曾经有一次发大财的机会。三年前,橡胶价格大涨,一下子从五六元涨到了三十几元一斤,可是他的胶树那一年还不能割胶。有一个县城里的老板找到了普二,想买他的十几亩橡胶地,出价到了诱人的九十八万。
普二动摇了,可是,老伴不同意。
“普老二,我告诉你,你要是卖掉这些树,我就搭你离婚,你搭你呢那些钱过日子克!”当时六十五岁,腰却从胯关节处整整齐齐地折成了直角,像折断了的弓上还没射出去的箭一般的老花坚决不同意。
“阿爷,不要买了。”孙子阿荣也说,“你看城边边那些人家家都在卖田地,土地都卖给政府、卖给盖房子呢老板了,么再过些年,我们拿什么种粮食吃,闻闻空气就饱了噶?到那个时候,怕空气都要称着吃了。”
那时孙子刚刚上高一,考得还不错,进了市里最好的高中最好的班级,不需要出学费,还有老板资助他生活费。
普二的想法很简单,拿到九十八万,先给孙子买一套城里的大房子,一百一二十平方米的就差不多了,那就花掉四五十万了。儿子、儿媳去深圳打工,不知道交通规则,被撞死在大街上了,肇事者才给了一点安葬费,三万元抚恤金,其他的就没了,这小孙子他们从七八岁就一直抚养着,总得为他以后的生存打点基础吧。就算孩子以后考上了重点大学、有了一份体面的工作,到了城市里,没有一套大房子,岂不是要打一辈子光棍。
有时候普二反倒希望孙子别那么出类拔萃,那样他就可以安安分分地做一辈子农民,帮他盖上三间石棉瓦房,娶个老婆将就着过完一辈子也就算了。可是他又不甘心,自己在红土地里摸爬滚打六七十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啊,没钱的时候,想吃一口带咸味的小青菜都不容易。
但孙子却告诉他,时代在日新月异地发生着巨变,未来世界的中心在农村。“阿爷,我不要你呢钱,你把这十几亩风景留给我就行了,城市发展得再快,人还是需要一片大自然做风景呢,农村是人类最后的风景线了。”
普二相信孙子,因为他在城里看见,一斤青菜都卖到十块钱了,那是许多年前猪都嫌苦吃不下去的猪草,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果腹的山毛野菜现在也比肉还贵了,留着一片地,留下的不仅仅是蔬菜粮食,也是生命。这一点独到的见解老普准备进棺材之前再作为遗言留给阿荣,他一直藏在心里,连老花他都没告诉。他知道,老花准备把她赶马帮的父亲留给她的嫁妆:一根金条留给孙子。普二是穷苦人家出身,没金银珠宝可作为遗产,只好把这句金子般宝贵的遗言留给阿荣。阿荣一定会喜欢的,他想。
二
普二回到家,铁将军把门,老花不在家。
“巧玲,阿奶哪迭克啦?”普二找不到老花,就问邻居巧玲。说是邻居,其实已经隔了一条三米宽的水泥路,这是五年前搞整村推进的时候修的,在原来的泥土路上拓宽了一倍,铺上混泥土,就成了现在人人说好走的大路。以前,路中间还长着草,一个个草墩子上二十来厘米高的草,随处可见。为了修这路,好些人家还和乡党委政府闹了矛盾,后来以占了地的人家多给一到两个低保名额才罢休。普洱和老花是第一家同意让地修路的,原本墙脚下还有两米多宽的一片地可以种菜,老花二话不说就让出去了。她心里比谁都明白,路不通,财路也不通。
巧玲家也让了路,这么一让,路就宽了。两家似乎被路拉开了距离,其实普二和老花比别人体验得更深,以前泥滑路烂的,老两口摔过好几个跟头,路修好了,老两口去侄孙女巧玲家看电视就从来没摔过了。
巧玲见普二回来了,就说:“阿爷,阿奶克县城了呢,你们没遇着噶?”
“她哪哈走呢?”
“杨梅孃孃带着她克呢,中午饭刚吃好就走了。”
“阿么么,我在路上遇着呢那张车就是了不?错过掉了,那时候我还在县上等车呢。”普二问道,“么她给说克整什么?”
“杨梅孃孃说带她克县医院看病。钥匙在这迭,阿爷。”巧玲踮起脚尖,从自家的石棉瓦房瓦口上取下老花留下的钥匙,交给普二。
“乖,你又长高了嘛!”普二笑着说,“你家爹你家妈个子小小呢,你比他们加起来还高呢样。”
十五岁的巧玲笑得很开心,“阿爷,你冒乱说,我才一米七七呢,我家爹有一米五八呢啊,我妈也一米五呢,不算矮啦。”
“跟你家荣哥差不多高啦,他给是一米八二啦?”
“一米八三,上高中又长了一公分咯。”巧玲说。
普二笑了,“你倒是比我还清楚。”
普二这么一说,巧玲的脸就红了。
看着巧玲红红的脸,普二心里难受,阿荣和巧玲从小订了娃娃亲,可是上了初中之后,阿荣怎么也不同意,非说他们两个不能结婚,是近亲,近亲不能结婚。可不是嘛,他们的母亲是亲姐妹,父亲又是堂兄弟。
这门亲上加亲的大喜事,在阿荣一岁、巧玲刚出生的时候就订下了,就因为阿荣的一句话,双方两代家长的心里一直悬着。巧玲的父亲说过,等阿荣大学毕业就让巧玲过门,普二老两口也都答应就这么办,可是大家都心虚,阿荣考上了大学,心就更野了,更看不上近亲的巧玲了。
普二心事重重地打开了锁,心里的锁却怎么也打不开。“老花啊,你可千万别不要得哪样怪病噶,孙子已经上高中了,再过几年就可以上大学了,我们多活几年,不图他让我们享清福,看到他有吃有穿活得下克我们再死吧,我们一起死!”
想到这,他给供在用了几十年的橱柜上方墙壁上的“天地”和“天地”下面的父母、儿子儿媳的牌位烧了三炷香,把心里的话向他们诉说了一遍。
老花在灶台上的大锅里留了饭菜,用稻草编织的大锅盖盖着,打开,还热气腾腾的。这辈子除了吃不起饭,就没吃过冷饭。一块京白菜进口,普二的眼泪就掉了下来。饭也吃不下了,擦擦眼泪,喝了一碗红豆腌菜汤,那汤又浓又香,最适合他这只剩下八颗牙的人喝了。
喝着红豆汤,普二仿佛看见箭背的老伴就在眼前。
“干蚕豆不要吃啦,再吃么牙齿都掉光啦!”
“掉哪样掉,你以为我老了噶!我是齐口①呢小牛,刚好八颗牙呢!”
夫妻两个就会大笑起来。一笑,老花的腰就会往后仰,普二连忙按住:“冒笑啦冒笑啦,笑了直起来麻烦!”
“咋说,逼老倌是,怕我直起腰来又比你高了噶?”老花说着就会拧他的肘子。他每次都装作很疼的样子,其实肘关节是最不会疼的地方了。
想到这,普二一阵心酸,“老花啊,老子倒希望你直起腰杆来呢,家头呢大梁,我两个一起扛。”
三
杨梅带着老花拍了片子,就领着她缓缓地在医院里转悠着。
“县城真好,阿梅,我还是第一回来县城呢,大啊。”老花不住地抬起头使劲地侧目看着高楼林立的县医院,恨不能用手提着头好好看看这花园一样的地方。但她腾不出手,双手必须撑在腿上,才能保持不倒在地上。为了帮她拍片子,做胸透的医生把仪器都拆了重新组装的念头都动过几次。
“阿孃,以后我出来么你就跟我来县城走走看看。”杨梅说,“我经常来医院拿药、开医疗培训会,你坐着我呢车出来也方便。”
“阿梅,阿孃命不好,不有时间来闲逛呢,家头多少事等着我做呢。”老花笑着说,“一辈子出来一次也就够了,我小小时候就想克看看我老外婆讲呢地狱府是咋哈样呢,六十几年了,现在都还抽不出时间来。”
村医杨梅也笑了起来,“阿孃,你克回来么要讲给我听呢噶!”
“话是这份说,回得来呢有几个?”老花说,“我家老外公九十四岁呢时候掉了,装进棺材克啦,晚上要铆起来呢时候,木榔头才敲了几下,我家小姨妈听见我外公咳嗽呢声音,以为是闹鬼了,忙忙拉着我家妈说,她听见阿爹咳嗽。我家妈也是听见了,还以为听错掉,忙忙叫铆棺材呢师傅停下来,打开棺材盖一看是我家老外公还在喘气,嘴边边上吐出来半个鸡蛋黄。么么,原来是吃蛋黄么干了咽着掉,铆棺材钉呢时候一敲么就震了吐出来了。他出来我们就问,地狱府是咋哈样呢,他说,他还没进克,见不着,才见着一个小鬼,才有三泡牛屎那份高,他给小鬼三个鸡蛋,说是他在阳间还有只大骟鸡不有杀吃,他克捉来两个搭伙吃,小鬼一高兴,就放他回来了。”
“真呢噶?”
“真呢嘛,阿孃还会骗你噶。”老花接着说,“我家妈就问了,么给见着我妈了,我外公就说见着了,身体好得很,哪样病都好了,年轻力壮呢,看上克才有得三十多岁。我就说外公,么你咋不把她带回来,他说我外婆闲阳间苦,不来了。我们就问他,克了一趟鬼门关也累了,么给有哪样想吃呢,给想吃鸡肉么大骟鸡拿来杀吃。他说,鸡肉么就不吃了,想吃点鸡血煮青菜。哈哈哈,结果是鸡杀好煮出来,他一个人就吃掉半只。”
杨梅才知道阿爷活了一百零八岁,还不知道有那么一回事。“鸡肉么就不吃了,想吃点鸡血煮青菜,哈哈哈……”杨梅重复着老花的转述,笑得前仰后合,老花一手撑在腿上,一手按着腰,也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们转了一会儿,杨梅接到同学朱医生的电话,通知她们去看片子。
杨梅把她带到朱医生诊疗室,接了一个电话就走了。
“你这个是肺结核了。”朱医生说。
老花“哦”了一声,“是肺呢问题噶?”她很后悔,今年家里的大核桃树结了很多核桃,比起前几年气候干旱只能摘十来斤多了好多倍。阿荣说,吃核桃补脑,所以每年的核桃都是给他吃的。今天突然产了这么多,她就偷偷吃了一个。她觉得自己就是个没脑子的大头老百姓,吃核桃也补不了什么,要是不吃这核桃,也不会在肺里结出一个核桃来。
“老天看着呢,偷吃一个核桃这份小事情老天都不放过呢啊。”她心想。
朱医生“嗯”了一声,又继续看片子,过了一会儿,又说,“这个是肝癌啦。”
老花答道:“不是么咋整,也只能是干挨了么。我过来这半年一天要咳好几回,就是咳不出来么,咋整?”
朱医生说:“这份么要住院了,你回克安排一下家头呢事情,要尽快呢回来住院治疗。”
老花站起身来,“么谢谢了噶医生,我回克了。”
“好,你慢点走噶老人家。”朱医生把片子和处理单拿给老花。
老花哪敢去住院,要花钱的,“不就是一个核桃么,装在哪迭不是装,难在迭么就难在迭啦,反正也活不得几年了。”
杨梅接完电话折回来,在走廊上遇到了刚走出诊疗室几步的老花,忙问:“孃孃,么医生咋说?”
“他说是叫我干挨着。”
“哪迭,他拿给你呢片子给我看看瞧!”杨梅接过装片子的袋子。一看吓一跳:肺结核、肝癌二期。但是看老花并不知情的样子,杨梅也就没声张,只是说:“孃孃,你这个病国家可以免费帮你治疗呢,跟我姑爹说一声,我们过几天就来住院噶?”
“么这阵国家政策是好了噶,前几年免费发给核桃苗栽,我肺上结了个核桃还要免费帮我摘掉噶!”老花喜笑颜开,“共产党好啊,国家政策好!么阿梅,那个核桃拿出来怕吃不成了不?”
“肯定吃不成了嘛,过期了呢。”杨梅笑着说,“你还要吃么我拿来给你,我家今年多多呢有。”
“不敢吃了,不要啦,我家也多呢今年,比旧年多多了。”
四
老花回到家,天已经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