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我的知青朋友
作者: 冯积岐
时间: 2015-02-07
阅读: 171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九六八年冬天里的一天,一辆解放牌大卡车开进了我们陵头村革委会的院子里。院子里早已围满了不少农民。在前一天,生产队的大喇叭就通知过:西安的知识青年要
摘要:汽车一停下来,围观的农民像看西洋景似的抬起了头,用探究、好奇的目光注视着正在从车上向下跳的知识青年。有的农民身不由己似的咂舌头——咦,这些十五六岁的娃娃们就是和农村人不一样。他们不只是长得清秀、俊样、干脆、漂亮,他们的服饰打扮使农村人大开眼界:男孩儿的头发乱糟糟的,蓬了满头,比女孩儿的还要长,而女孩儿则是男孩儿的发型,短短的,连刘海也没有。这么冷的天,男孩儿和女孩儿都不穿棉裤,女孩儿的裤子紧紧地绑在腿上,两条腿看似两根高粱杆,男孩儿黑色的喇叭裤的裤口有一尺五寸宽,看起来就像女人的裙子。
一九六八年冬天里的一天,一辆解放牌大卡车开进了我们陵头村革委会的院子里。院子里早已围满了不少农民。在前一天,生产队的大喇叭就通知过:西安的知识青年要到我们村来插队。我记得,刚下过一场冻雪,路旁的洋槐树干枯的树枝上仿佛灌了一层蜡,在风中发出了白刷刷的清脆的声响。乡村土路上好象铺了一层薄薄的玻璃,走上去,一抬脚,一声咯吱,一不小心,就是一个爬匍。天气阴沉沉的,并不太冷。汽车一停下来,围观的农民像看西洋景似的抬起了头,用探究、好奇的目光注视着正在从车上向下跳的知识青年。有的农民身不由己似的咂舌头——咦,这些十五六岁的娃娃们就是和农村人不一样。他们不只是长得清秀、俊样、干脆、漂亮,他们的服饰打扮使农村人大开眼界:男孩儿的头发乱糟糟的,蓬了满头,比女孩儿的还要长,而女孩儿则是男孩儿的发型,短短的,连刘海也没有。这么冷的天,男孩儿和女孩儿都不穿棉裤,女孩儿的裤子紧紧地绑在腿上,两条腿看似两根高粱杆,男孩儿黑色的喇叭裤的裤口有一尺五寸宽,看起来就像女人的裙子。
我们几个小青年正在好奇着,大队革委会的主任把我们叫进办公室,吩咐我们帮知识青年扛行李。三十二个知青分派在五、六、七、八生产队,每个生产队四男四女。我给第七生产队的一个女知青扛着一个皮箱。七队在半山坡。一个女知青跟在我后面,大约走了不到半里路,她问我:“还远不远?”我说不远了。之后,又走了半里路,她又问:“还远不远?”我说不远了。她再问,我一声不吭了。能听见,她的出气声象路旁的蒿草上的冻雪一样响亮。
走到窑门口,我放下了皮箱。
八个知青站在窑洞前,谁也不说话,能听见八双眼睛咔哧咔哧地发出的疑问:这就是我们居住的地方?这时候,个子不高脸膛红而黑的生产队长已经捕捉到了知青们的惊诧、失望、沮丧,他笑嘻嘻地说:“进去看看,男的住左边,女的住右边。”我一听,把那个女知青的皮箱提进了右边的窑洞,没再久留,下了坡。
后来,我才知道,我们大队的知识青年是西安大华厂子校六八届的初中毕业生,他们都是十五六岁,年龄和我相仿。
我所在的第三生产队没有分到知识青年。因为在一块儿修水利,我和知识青年有了接触的机会,没多久,便混熟了。
第二年冬天的一个晚上,我已上炕睡下了,我的知青朋友梁双喜进了院子,站在我的窗口下叫我:“冯哥,冯哥,快起来。”我不知道出了啥事,穿上衣服出了房子门。梁双喜说:“走,跟我走。”我说:“干啥去?”梁双喜说:“吃狗肉。”到了六队的知青点,我才知道,他们偷了农民的一只狗,剥了皮,煮熟了,叫我吃。刚来时,各生产队派一个妇女给知青做饭吃,这样的好生活过了不到一年,知识青年们也和其他农民一样在生产队里分口粮,自己磨面,自己做着吃。娃们毕竟年龄小,没有过惯农民的生活,分到手的粮食不会收拾,不会磨面,不会做饭。况且,那时候,农民们吃的粗粮差不多占七成,细粮只有三成。每人每天不到一斤口粮。知青们吃不饱,也吃不好,他们偷生产队里的玉米棒,偷白萝卜,偷农民的鸡和狗已不足为鲜。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吃狗肉,也没有吃出来是什么味道。八个知青大嚼大咽,吃的兴高采烈,连狗肉汤也喝光了。梁双喜边吃边赞叹:“塞他妈,真香。”老黑(绰号)说:“过几天咱们再去搞一只。”圆脸盘、高个子的疤瘌(绰号)说:“把冯哥叫上一块去。”我嘴上答应了,心里却害怕。
晚上收了工,几个知青朋友就到我家里来聊天,家里没有啥可吃的,祖母吩咐我把自家的火晶柿子给他们拿一些,我提了一个竹笼,上到木板楼上去,拾了半笼子。梁双喜、老黑、疤瘌三个人竟然把半笼子柿子吃光了。三个知青走后,祖母还担心把他们吃的生病——柿子吃多了容易患胃结石。我说:“不怕,他们都年轻,能消化的。”祖母就叹息:“娃娃们真可怜,离开他爸他妈,整天吃不饱肚子。”我说:“咱不也饿肚子吗?”
有一天,老黑到了我的家里,郑重其事地问我:“冯哥,咱们队上有没有地主?”一句话问得我瞠目结舌。原来,老黑并不知道,我家就是地主。如果真的知道,也许,他还不敢和我交往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是为了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而不是和地主狗崽子交朋友的。我支支吾吾:“有,每个队都有的。”
这几天,老黑又来了,老黑肯定知道了我的身份,他说:“冯哥,我们队里的那个地主老汉人挺好的,不像《白毛女》里的黄世仁。”我说:“这话,你千万别在队上说。你以后没事少来我家,我去找你们。”老黑说:“塞他妈,你怕什么,我都不怕,你还怕?”我真的怕连累了这些知青朋友,连我在初中时的出身好的同学都和我划清界限、不来往了。知青朋友不但没有和我划清界限,反而来往越频繁了,梁双喜送了我一件海魂衫,老黑送了我一双尼龙袜子。那时候,农村人就不穿袜子,连布袜子也没有,尼龙袜子对我来说如龙袍一样珍贵。我舍不得穿,走亲戚时偶尔穿一次。那双袜子被我保存了十多年。
我从知青朋友们的身上看到的是无视规矩、敢于反叛、敢于反抗的精神。他们在日常生活中,时时处处传达的是一种“另类”的信息。
1970年初春,我和我们村里的二十多个知青被派往秦岭腹地的太白县修路。我们住在县城东关一个生产队喂牲口的饲养室的竹篾子铺的楼上。白天,我和知青朋友们一块儿劳动,晚上睡在一个铺子上聊天。梁双喜的烟瘾很大,他没有钱买烟抽,就把棉袄撕开,抽出来老棉花,用报纸卷着抽。初春的秦岭山区,初暖乍寒,气温依旧在零下,梁双喜的腿上是一条裤口很宽的喇叭裤,上身是一件令我艳羡的毛领哔叽棉袄,他不扣纽扣,腰间勒一根草绳。几十年后,我在电影中所看到的丐帮的形象就是这样。老黑的穿戴倒不另类,就是半年不理发,长发能扎辫子了。女知青牛素贞、王金凤她们好像不怕冷,腿上窄窄的裤子勾勒出了流畅而诱人的线条。
有一天,邻村的连队(那时候的民工以部队的形式建筑,一个大队编为一个连)拿走了我们连的一个铁筛子,连长不敢去要,怕挨打,民工也没人去要。连长便给老黑和疤瘌说:“你两个把筛子弄回来,今中午就休息。”两个知青朋友一听,放下工具,直奔邻村的工地。他们走到正在筛沙石的两个民工跟前,不由分说,抬着筛子就走。几个年轻人追上来,要打架。老黑和疤瘌扑上前去,挥拳就打。邻村的农民从未和知青交过手,他们一看知青的气势,吓得向后退。老黑从邻村民工手中夺过来一把铁锨,抡起来要砍人,被我拦腰抱住了。晚上,睡在老黑身旁,我给他说,你这个瓜怂,连长把你当枪使,你看不出来?你把人家打死了,偿命的是你,不是连长。老黑说,塞他妈,我不怕。
没几天,连长带领我们去附近的一个生产队参观一个英雄人物牺牲的现场——饲养室。这个英雄人物在饲养室着火之后,从焰焰烈火中救出了一头种公牛,自己光荣牺牲了。当讲解员讲到种公牛的时候,牛素贞严肃地问我:“冯哥,什么是种公牛?”这些年龄和我相同的女娃娃竟然不知道什么是“种公牛”。我觉得,我无法用语言给十七八岁的姑娘去解释,只好说:“你问他。”我指了指我身旁一个比我大几岁的同村人。那个姓刘的同村人看了看牛素贞,一脸的坏笑,他说:“种公牛就是公牛给母牛那个的牛。”接着,他用手做了一个下流的动作。洗耳恭听的牛素贞和王金凤她们还没等刘姓青年说下去,脸色绯红,似乎刹那间明白了什么,接着,几个女知青放声大笑,笑得弯腰曲背。牛素贞脸庞上的两个酒窝里的笑仿佛溢出来,流得满地都是。她们那天真而可爱的形象一直珍藏在我的脑海里。
秋天里,岐山县人民剧团进山来慰问演出。那天晚上,在太白县大礼堂,演出的是样板戏《林海雪原》。恰巧,我坐在王金凤旁边,我正在聚精会神地看戏,突然,王金凤拉住了我的一只手(她拉的很突然很果断,不是小说《红与黑》中于连拉德瑞那夫人的那种拉法)。我一看,连长就在不远处的坐位上,赶紧抽出了我的手,可是,接着,王金凤又拉住了,我又要抽,王金凤目光盯着舞台,用标准的普通话责备我:“胆小鬼!”她主动松开了手。
在和知青交往的过程中,我始终保持着警惕,不敢越雷池半步。我知道,有几个女知青对我有好感,可是,我绝不敢流露自己的感情。牛素贞在孔头沟修水库时就几次在我面前赞叹:“冯哥的头发真好。”我明白,她不光是在赞美头发。她这么一说,我只能躲着她,不再和她多说一名话。我明白,我是“狗崽子”,是和知青不同的人。那时候,有一个罪名叫“破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因为和知识青年谈恋爱或者上了床的年轻人,被判刑被枪毙的案例不少。我怎能飞蛾扑灯?
可以说,我放弃了和我们村知识青年谈恋爱或者订婚成亲的机会。这对我来说当然是遗憾,但是,我未必做错。
二十多年后,我得知,我们村的三十二个知识青年没有一个人读大学受过高等教育,没有一个人当上公务员,他们都是普通的工人。当我得知王金凤在宝鸡市一家企业里上班之后,搞到了她的电话,我怀着渴望倾听相谈的心情拨通了她的电话:“你好,金凤,我是咱们队上的冯积岐,还记得我吗?”回答是:“不记得。”我说:“咱们在太白县修公路……”我试图让她回忆起在剧院里和我拉手的那一幕。回答是:“不记得。”我换了一个口气:“你还知道我吗?”回答是:“记不起来你是谁。”我说:“你咋能不记得?”回答是:“我记那个干啥?”还没等我再说,电话挂断了。怎么会是这样?我极其茫然。
于是,我打消了去找梁双喜、老黑等知青朋友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