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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坪

作者: 厦屋 时间: 2015-02-07 阅读: 201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一九七零年的早春。  那年,我二哥刚满十八岁,代号为0702的穿越陕西周至境內几十公里的公路建设开始,这是当时国家建设的一条战备公路,后来,此

摘要:那年,我二哥刚满十八岁,代号为0702的穿越陕西周至境內几十公里的公路建设开始,这是当时国家建设的一条战备公路,后来,此条公路改名为108国道,连接北京和昆明,途经七八个省份,是川陕沟通连接边陲和首都北京的一条大通道。 (一)
   一九七零年的早春。
   那年,我二哥刚满十八岁,代号为0702的穿越陕西周至境內几十公里的公路建设开始,这是当时国家建设的一条战备公路,后来,此条公路改名为108国道,连接北京和昆明,途经七八个省份,是川陕沟通连接边陲和首都北京的一条大通道。
   当村西囗的一棵已有几十年树龄的柳树苞芽正形成时,二哥带上被褥及几双我妈做的千层底布鞋、一双筷子、一个耀州产大粗瓷老碗一条毛巾,推上手推单胶轮推车,跟在了由大队统一组成的民工队。二哥上工地出发的那天,妈和我把二哥送到村外。当一队人马消失在春寒料峭的田野时,妈和我才回到家,那天晚上,妈在炕上翻来复去的睡不着。
   二哥他们从黑河囗西边的一条只能行独轮推车的小路蜿蜒前行,最后到了一个叫桃花坪的工地时,太阳已经压山了,山风呼呼地吹,大家都感觉到了冷,气温比山外明显低了许多。有的人开始捡柴禾生起火来,有的人做饭,有的人找地方安排住处。
   第二天早上起来二哥才发现,山上山下到处灰蒙蒙一片,几乎看不到一点绿色,黑河河两岸几乎都是悬崖峭壁,怪石嶙峋,羊肠小道,大山阴坡的雪还未消融化,由于受冻,脚踩在雪上咯嘣嘣直响。
   “天呀,这地方怎修路啊?”二哥经常问自己,心里不是滋味。等安顿好了做饭的灶台案板后,又发现七八户山民家又住不下如此多的人,只好另搭工棚,于是大队王书记派人就地砍伐林朩竹子藤条茅草等材料,在山崖下搭建窝棚。
   第二天下午,各种各样的分工就开始了。先打眼爆破炸山,再清理沙土砾石杂物,第二次三次四次反复,直到清理出路基达到标准。民工们劳动的工具为打爆破孔的钢钎铁锤,起土石的镐和锨、小柳条箥箕、小推车。刚开始由于路又窄又陡,架子车是派不上用处的。当然,扛石头撬石头的事也经常有,这是最费人力的事了。
   由于大队工地有七八个和我二哥几乎一般大的年靑人,于是,他们被安排在爆破队,一天专门从事打眼填埋炸药和爆破的事。
   打炮眼是最吃力耗费功夫的事,二人一组,一人抡大锤,一人双手拿攥钢钎,平地坡地还好,悬崖峭壁就麻烦了,用大粗绳绑缚住,悬在空中,荡秋千似的,崖上咚咚锤钎响,崖下黑河碎石落,敲击的声响在山谷回响。穿上粗重厚实的棉袄,抡一会儿大锤就浑身冒汗,一脫又冷,耐扛不住山风,只能拧开胸前的纽扣,一天下来,累得一下工地就想爬在地上喘长气。笫一天收工吃饭时,二哥的左手端不起一个大海碗,右手捉不住一双筷子,眼泪在眼眶打转悠,又不敢让别人看见,这时,他才感到山外的家好,他想父母和我们兄弟姐妹了。笫一天下工地的夜晚,他在工棚里捂着被子咬住牙哭,怕别人听见了。直到笫二个月初,二哥才慢慢地适应了。
   这天晚饭后,天黑定了,天上星繁一片,我二哥刚准备睡觉,大队的王书记把他叫到工棚外,说让他明早天未亮就起床吃饭,天刚麻麻亮就动身,出山去,在山外的马召公社接一个女大学生干部,不准给任何人讲,严格保密,一定要保证人家的安全,明早走时带些馍,一盒火柴,路上烤着吃,并给了他一张盖了终南公社公路工程指挥部的印章,拿上证明后,二哥马上把它叠小装在棉衣里边的口袋里,这才睡觉去了。
   当二哥马不停蹄地来到秦嶺山脚下的马召公社时,已经快下午一点了,二哥见是个女的,把他吓了一跳,他以为是一位男干部呢,他很不自然地看了一眼人家,人家大方地招呼他,并在公社的灶上给二哥弄来了一碗米饭,上面盛盖着粉条炒白菜。这样,二哥才见人家是一个很文静纤细的女子:大眼睛,一张口就笑,像学生,剪着乌里的短发,穿着四个兜儿的蓝色上衣,蓝裤子,一双黃胶鞋。
   那个女子有一个已捆扎打好的被子,一个黄色长条形提包和一个鼓鼓囊囊的大网兜。二哥草草地吃完饭,用右手胡乱地抹了一把嘴,水都没喝一口,就背上被子,提上提包。当二哥要提网兜时让她给挡住了,二哥的脸红到了耳根,人家嫌二哥太重太累。
   山坡上麦苗返靑了,油菜花抽苔了,粉白的杏花也开了,柳树吐着鹅黃,几只燕子玩似地从山脚下飞到山坡,又从山坡上飞到山脚下去了……山外已是一片初春万物萌发了。
   女干部在山坡上摘起几朵不知名的紫色的小花握在右手上,捧在鼻子下闻着:“好香呀!”
   二哥回过头来望着她,满脸堆笑。
   “哎,你叫啥名字?”她在弯弯的山道上走着,跟在他身后问。
   “狗,狗蛋。”他的脸又红了。
   她掩着嘴轻轻地笑了:“你知道我叫啥?”
   他不敢回头,也没有言语,只顾往前走。
   “我叫丑女子,你知道不?”
   “啊?”他停了步子,转过身看了她一下,嘿嘿地笑了。
   “咱们的父母都没文化,起的名子就土”她说。
   “嗯。”他声音很低。
   “你多大了?”她问。
   “十八了。”
   “那你要叫我姐,我二十三岁了。”她诡秘地笑了。
   二哥只顾嘿嘿地笑了,继续赶他的路。
   她在后边急急地追着。
   “你来工地多长时间了?”她走了几步又问。
   “一个多月了。”
   “你啥工种?”
   “工种?”他不理解地问。
   她笑了:“你在工地上干啥呢?”
   “打炮眼呢。”
   “辛苦,整天抡大锤吧?”
   “两个人互相换着。”
   “咱们国家落后,用人打,人家日夲和英国人用电动工具搞,又快又省力气。”
   “真的?”他望了她一眼,很是吃惊,终于鼓足了勇气问,“你见过吗?”
   “我也没见过,但我在大学的阅览室读过这方面的资料。”
   “你是大学生?天哪,难怪呢!”他停了下来,睁大了眼睛。
   “难怪什么?”她问他。
   “我们队的队长说上面来个干部,让我保护好你。”
   “我有什么好保护的?”她有些惊讶。
   “你是上级组织派来的人,是党的人,当然要保护的。”
   “忘了吿诉你了,我是西安交通大学毕业的,刚分到省公路研究设计院工作,院里派我到0702工程指挥部来当技术员,早上坐的汽车从西安到的县城,又从县城坐指挥部的卡车到了马召公社,人家说有人要接我上山,这样,午饭刚过,你就来了。多亏你来,不然,这么多行李我怎办呀?谢谢你了!”
   他笑了,双肩掂了一下打成包的被褥,又猫下身上了一个很陟的山坡。
   一条大河波浪宽
   风吹稻花香两岸
   朋友来了有好酒
   ……
   看着渐渐苏醒的大山,她很是激动,唱开了电影《英雄儿女》中的插曲《我的袓国》。
   歌在山谷里飘荡着,落在刚萌成芽的叶尖上,树枝上,峭壁上,黑河面上,几只花喜鹊在河边歪斜的山柳树上吱吱喳喳,似和着她的歌声。
   二哥知道了女大学生的名子叫王桃,比他大几岁。从她的叙事中,二哥知道了苏联的一些著名的作家高尔基、尼.奧斯托洛夫斯基、肖洛霍夫、普希金等等。四个多小时的行程似乎成了一个文学知识的大课堂,而王桃是老师,二哥是学生,二哥的眼界从此开阔多了。
   对二哥心灵撞击最大的是王桃在一个山巅处的一片松林处朗颂俄罗斯伟大的诗人普希金的诗《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不要悲伤不要心急
   忧郁的日子里须要镇静
   相信吧
   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
   心儿永远向往着未来
   现在却常是忧郁
   一切都是瞬息
   一切都将会过去
   而那过去了的
   就会成为亲切的回忆
   二哥在静静地听着,沉浸在一种他只能品出味而说不出的感觉当中。他发现,这个女干部大学生的眼睛很大很圆,因为赶路的原因,使得她的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汗涔涔地,山风吹动着她的留海。二哥想,人家文化人干部就是不一样,咱只上完初中,人们说的诗半听不懂的。
   王桃还给二哥讲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是一夲什么样的书,以及保尓和冬妮亚的爱情故事。
   拐了一弯又一弯,上了一山又一坡,王桃不知多少次要抢二哥手里的提包,都让二哥拒绝了。“犟牛。”桃跟在二哥身后嘟囔着。
   二哥笑了,用右手的衣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狗蛋,停下。”桃停下脚步喊了一声。
   二哥有些惊恐地回过头,停下了步子:“桃,桃姐,怎了?”
   王桃没言语,生气地从他手里抢过包,朝山上吃力地走去。
   他怔在那里不解地搖了搖头,也向山上走去。
   在下一座小山时,二哥追上了王桃说:“桃姐,我怕你走不惯这么远的山路,你那包又重,你受不了的。”二哥的声音很小。
   “我受不了,你能受了?我一个单趟,你一个来回,要走多远呢,这包全是书和资料,重得很,我想替换下你,嫌你累。”
   “比起抡锺打钎,轻松多了,你城里来的干部,怕你不习惯,我来时大队王书记反复叮咛,照顾好你。”他说。
   等二哥和女大学生干部王桃回到工地时,太阳已经快沉入西边的荞麦花山了,工地上又恢复了宁静,民工们已经都来到了住处,有人收拾工具,准备洗手吃饭。眼里无活的人则你一言我一语的,吵吵杂杂,或粗音或恶语,或骂或笑,像一群入林的雀儿叽叽喳喳。见我二哥领上一个很文气的女子回来,他们顿时都静了下来,都用奇怪地眼光望着他俩。
   “狗蛋领个女的于啥来了?”
   “我就说,狗蛋今天没出工?原来是岀山去了。”
   “像上面派来的干部。”
   “像个大学生娃。”
   “放屁去,你见过大学生啥样?”
   人群中出现了一阵哄笑。
   灶房大棚里的一个一米多大囗的铁锅被揭开了,一锅玉米畛子稀饭熬好了,用麦面做的大白蒸馍两手一合也掬合不住,醋溜酸白菜辣子油红油红的,弄了三个搪瓷盆,积极地年青后生们早已拿了碗筷围在锅边,但听王书记的“咳咳”的两句威严的很响的干咳从远处传来时,后生们赶紧排起了队,但队又肿又弯又闹。人们都明白,王书记一来就可开饭了。
   只见王书记又“咳咳”的干咳了二声,随即开囗了:“今晚开饭前,我说个事,今天,上级为了加快咱们大队的工程进度,特意从省城西安给咱工地派了一个干部,刚你们都看到了,叫王桃,是个读书识字的,人家可是上了大学。现在是工,工……”王书记突然想不起了“工,对,叫工程师。人家是咱公家的人,党里的人,有技术,今后有事情可以找她了,以前,有时真愁死我了。这下可解决大问题了。狗蛋,先弄两个馍弄些菜和稀饭去,端到指挥部去。”
   炊事员赶紧打饭取馍盛菜。
   “另外,我再补充一句,人家是女娃娃,今后大家说话干事都注意些,把有些人的臭嘴闭上,脏话都咽肚子里去,不然,谁违反了纪律,小心我收拾他。开饭!”
   王书记一声令下,吃饭才正式开始了。寂静的山谷又开始回荡开了男人们的说笑。
  
   (二)
   笫二天早上,天刚亮,王书记就在工棚里叫醒了我二哥。
   “狗蛋,今天给你安排了个任务。”王书记对还未彻底醒的我二哥说。
   二哥一咕噜爬将起来:“王书记,干啥?”
   “你今天给咱上山去,割些茅草,并用树枝给咱大队工地指挥部不远处搭建一个小厕所。”
   “咱在山上,要厕所干啥?”二哥披上衣服说。
   “醒了没?你个瓜(傻)种,其他人不明白你还不明白呀?你昨天接回的工程师王桃不是来了吗?”
   “对呀。”二哥说。
   “你真是个猪脑子。”王书记在二哥的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啊?”二哥摸了摸自己的头,还疑惑地看着王书记。
   “哎,黑蛋,人家王桃没有厕所咋办?工地上到处都是男人。”
   “噢!”二哥穿好衣服跳下床去,“我饭一吃就去。”
   “一定干好,弄严实,到老乡家借个镰刀去,注意安全。”
   “行,王书记,没麻哒。(关中方言,即没问题)”
   我二哥(狗蛋)拿着镰刀上山时,太阳刚爬上山顶,红艳艳的像鸡蛋黃,薄雾轻绕还未散尽,偶尔在枯草中泛绿的小草间还悬着露水,各种树上的芽苞已豉胀到了最圆处,快要绽开了。早晨的风一吹,寒凉使得二哥打了一个冷颤。一些山外平原少见的鸟,或婉转,或急急,亦东山,亦水面,把个早晨弄得欢快灵动。此时,这里没有了叮叮当当,更无人声和吵闹,二哥的心也静了下来。
   昨天他去了山外,麦苗儿已经返青了,杨柳都绽开了鹅黃,杏花已快开了。而这里好像冬天才过去。二哥想家了,想我们那个小村子了,更想妈了。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尽管山上的工地吃得好,可他老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不是滋味。二哥翻过一架山后,在一个阳坡地,才找到了茅草,他赶紧挥舞开了镰刀。
   等王桃从山民家的土炕上醒来时,已经快上午十二点了,她想爬起来,可周身疼痛酸困无力,她挣扎着坐了起来,急急地穿好衣服。她走出屋外,吃了一惊,太阳已正午了,她开始怨自己了,才来第一天就起了这么晚的,太不该了。正在这时,王书记来了。
   “王书记,怎没人喊我,一觉睡到这时了。”王桃的脸红到了耳朵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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