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异性相吸

异性相吸

作者: 谢宗玉 时间: 2015-02-02 阅读: 320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1991年,对谢三青来说,不是个好年份。他先是以两分之差,高考落榜。省教委接着下文,宣布普通高中今后再不准办补习班。这就等于说,三青被命运的竹竿


   1991年,对谢三青来说,不是个好年份。他先是以两分之差,高考落榜。省教委接着下文,宣布普通高中今后再不准办补习班。这就等于说,三青被命运的竹竿打落入水后,还被摁住了头,再没爬上岸的机会了。
   整个秋季,谢三青跟着父母日出而作,日落而归。农活做得非常地道,不给父母半点指责的把柄。可种种迹象表明,这伢子的心思,不在这上头。比如说,他现在对酷阳没什么反应。火钵似的太阳罩在头顶,换作以往,他早叫苦连天了。现在,父母不提出收工,他绝不催促。又比如说,现在他对水田里的蚂蟥也没什么感觉。非要等到父母提醒,他才从小腿上,把圆肥的蚂蟥一只只拈起来,懒洋洋地往垅外甩。以往惹上蚂蟥,他的大惊小怪,会让整垅忙于农事的人都忍俊不禁。父母知道,这伢子不是铁了心要做农民,而是丢了魂儿呢。
   八月过去了,九月过去了,十月来了。酷阳变得温和起来。劳作的农人逐渐恢复活力,野地里,有村夫一边干活,一边扯着嗓子嚎歌,粗野的山歌透着一种让三青极为厌烦的浅薄和乐天安命。在歌声中,三青结束了漫长的思绪混沌期,游离的灵魂与麻木的肉体终于嵌合,清晰的痛苦像根楔子,一下子扎进心脏。三青突然无法忍受这种日子了。得找个法子,让自己离开这个世界。三青对自己说。
   有天早晨,邻村一个同学跑来告诉三青,县教委正在招收复读生。听了这话,三青沾满露水的身子,在晨光中颤抖起来。他扔掉正在割稻的镰刀,一边绞着被露水弄湿的衣襟,一边跑起来,几乎把报信的同学都忽略了。
   县教委在得知普高不能办复读班后,立马填掉了教委围墙外一个废弃的水池。只三个月时间,一幢简陋的教学楼就在上面耸立起来。四间教室,理工、文史、生化、地矿各一个班。自然是庙小僧多。教委只好在抬高补习费的同时,又划了一道复读分数线。这使得那年,有些倒霉蛋,不得不名落孙山两回。
   远远看,教委前坪就像个集贸市场。匆匆赶来的谢三青,这会儿却在教委门口徘徊不前。不好意思呢。这么多人,挤在一堆,脸上虽没贴字,但大家心知肚明,全是落榜者呀。招生老师看他们,一定很鄙夷的吧?可人家再怎么看,到了这步田地,三青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腆着脸,插进人堆,怯怯报上自己的大名和高考成绩。招生老师居然如获至宝,对三青说:“塞翁失马,焉知祸福!加把劲,争取明年考个老本!”那些年,考本科很难,老师同学都喜欢把本科称作“老本”。
   二
   从双抢到秋收,整整一季农事,这时再回到教室,谢三青感觉不太适应了。一是无法集中思维。高考前后的人事不停地在脑海叠涌。再是坐在教室最后,与黑板像隔了一道很宽的水域,老师的声音传过来,已如游丝,很难通过耳朵,进入脑海,并烙上印记。三是这窄窄一张桌椅,远不及天宽地阔的田野,身子自由惯了,现在要钉在上面熬一个小时,居然腰酸背疼,哈欠连天。
   或许身子早已适应了农民的身份?只是意识因为惯性,还不肯认命?如果真是这样,那又何苦来着?
   整整一周,谢三青都云里雾里的。犹疑、恍惚、游离、不知所措、胡思乱想,构成他全部情绪的混合物。
   一周后,摸底考试。谢三青的中枢神经,突然像被妙手郎中给扎了一针,特别是在誊写作文时,他的精神像条惊蛰后的眠蛇,吐着信子,麻溜溜地从野洞里窜了出来。“独坐池塘如虎踞,绿杨荫里养精神,明年我不先开口,哪只虫儿敢作声?”以毛泽东17岁时写的《咏蛙》作为言志的议论材料,还别有用心地把“春来我不先开口”改成“明年我不先开口”,把三青的斗志全给激发出来了。两个小时的考试,头不晕,腰不酸,屁股也不麻了。唰唰唰写完作文,谢三青第一个交卷。
   426分。摸底考试成绩让谢三青大吃一惊。这正是他的高考分数。他有种被下咒的感觉。“426”,“是尔乐”?是你乐?如果明年快乐又属于别人,那自己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三青本来并不迷信,这会儿却陷在迷信的泥潭里无法超拔。并且,还有更严峻的现实让他如坐毡针。那就是这个分数在班上的排名已到了十五名。这真是太糟糕了,要知道,如果按高考成绩,他应该在班上排名第二。
   陈华君,一个女生,高考成绩428分,已被郴州商校录取。入学都一个月了,听说县教委招收复读生,又跑回来复读。在大家看来,她这是自动从天堂申请下地狱,重新接受这非人的煎熬。“此其志不在小。”背地里,同学们都喜欢把当年范增概括刘邦的话来评价她。投向她的眼神,也与看别的同学不一样。但这回,她考得也没有大家期望的那么好。排名第八。分数公布时,三青有意打量了她一眼,她看起来并没把这当回事,一脸的云淡风清。
   排名第一的那个同学,比三青足足多了二十八分。很快三青就打听到了他的情况。卢康晓,同自己一个乡的。按说早该认识,但由于高中谢三青在二中读,卢康晓在一中读。二中在镇上,一中在县城,周末回家返校,两人不是同一线路,因此错过了相识的机会。现在一场考试下来,卢康晓成了谢三青心中的“靶子”。
   校方对摸底考试的成绩倒是挺满意的。授课老师说,这次考试跟高考的难易程度差不多。这就意味,班上至少有十位同学已达到上大学的“功力”,今年之所以翻身落马,大约是差了一些运气吧?老师的话刚落音,班上就有几个人旁顾左右,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让三青看着,心里怪不舒服的。
   分数排名出来后,应多数学生的要求,座位重新排定。方法很简单,也很残酷,谁的分数高,谁就先挑座位,以此类推。这样一来,前三排正中间的座位都被前十名的占去了。轮到谢三青时,他把课桌从教室最后一排门口的位置,挪到了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如果把教室看作是一个四边形的话,他是沿对角线,从一个角落挪到了另一个角落。这个位置最大的好处是安静,被他人干扰的机会最少。缺点是从这个位置看黑板,有点反光。从搬过来的第一天,谢三青就用刀在课桌上刻道:躲进小楼成一统,管它春夏与秋冬。大有与班上所有其他人划清界线的架式。
   刚安定下来,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让仁县1991年的冬天比以往提前一个月到来。很多天过去了,雪都没融化。复读学校的宿舍是一个养猪场改造的。养猪场不养猪了,租给教委做学生宿舍。地板和墙壁重新整理过,也还干净。只是人字形屋顶盖在头上,显得有些空旷。偶尔,还有猪们遗留的气息,从瓦楞的缝隙弥漫开来。入冬后,逼人的寒气也从瓦楞缝里潜压下来,包抄了后半夜熟睡的人。下雪的那晚,先是落雪粒。雪粒子叮叮当当在瓦棱上跳跃,又从瓦缝落进屋里。仰面躺在床上,雪粒子有时正好打在脸上,人不免就会乐呵一下。一晚上,大家都兴奋得睡不着。
   当晚不冷。冷是随后的夜晚。雪一直不融。冷得在被窝里直打哆嗦的男生,除了大发牢骚、感叹命运外,还要热谈女人。有一晚,谢三青一个人悄悄爬起来去了旁边的烈士陵园。烈士陵园少有人来,雪在这里保持了本色,不像街上,有一种被凌侮后惨不忍睹的脏。幽蓝的天幕繁星遍布,空气却冰得沁骨。谢三青在松林间的小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踩得雪吱嘎吱嘎地响。全身冻僵后,头脑却异常清醒,也异常平静。
   扫开路边椅子上的雪,三青坐下来,捋起衣袖,露出左小臂。借着路灯,他用右手轻轻抚摸黧黑的左臂。经过一个夏天和一个秋天,旧伤早好了,只有刀锋留下的痕迹还在。它们不但不亏,反而长得凸出来了。手掌扫过去,能清晰地感觉它们的坡度和硬度。
   冷静地拔出小刀,三青迅速地在左臂上划下一颗五角星,不大不小,正好罩住原有的伤疤。隔一会,细密的血珠子开始从伤缝里冒出来,其中几颗迅速集结,花苞般慢慢胀大,再倏地一滚,落下去,在雪中渗开,像一片落红。三青握着手腕,蹲下来。他发现大地上的雪不是纯白,在残月星光下,雪地笼罩着一层薄纱般的浅蓝。
   午夜的雪风里,偶尔爆出几粒犬吠,更添夜的幽谧。谢三青放下衣袖往回走。脸色寒得像一块玄铁,眼睛放出冷光,全身似乎都裹挟在一种令人胆寒的死亡气息中。他的步子铿锵有力,像钢砣一样在雪地上戳着。对外人来说,谢三青刚才是在自虐。对三青本人来说,他是在完成某项仪式,一项把过去懊恼抛却、重新走上正轨的仪式。他要用血来起誓。
   这项仪式始于高三第一学期。因期中考试成绩突然跌至二十几名,被班主任狠狠批评了一顿,谢三青一怒之下,拔刀就在手臂上刷刷划了几道。伤口火辣辣地疼了好几天。三青要的就是这种清醒的疼痛,这能让他不忘耻辱。
   从此后,他着了迷一般,对自己稍有不满,就以此惩罚。譬如说,大白天上课走神,乱七八糟想了不该想的事,他就会拔刀子。又譬如说,晚上自习,因为分神没做完当天规定的功课,他也会拔刀子。到后来,他干脆每两周在左臂上划几刀,也就是说,等上一轮的伤疤刚掉痂,他又会在上面添上新伤。伤的样式并不都一样,有星形,方形,棱形,有时则是一个字或几个字。都说好了伤疤忘了痛。三青想,如果伤一直不好,痛也就不会忘记。这种痛,更是指一种心痛。
   开始拔刀,是因为羞愤,三青恼怒班主任当众批评他。后来再划,就越来越理智,越来越清醒了,过程当然也越来越痛苦。所以后来每次用刀,三青都会想着父母那副脸朝黄土背朝天的苦巴样子,想起他们,三青的刀就下得又狠又快。往往还感觉不到剧痛,仪式就已完成。三青觉得对不起父母,父母年纪一大把了,送他来读书,他的书却读得稀松平常,还常常满脑子胡思乱想,跟学业的事一点都不沾边。尽管三青常发誓一定要考上大学,但满脑纷乱的思绪却不受意志控制,他无可奈何,才让有形的肉体来承受无形思绪的罪过。
   现在,谢三青放了“满帆”,准备大干一场,却发现“船”是破的。怎么这样说呢?是授课老师令人失望。谢三青读的是文史类,四科,语文、英语、政治、历史。前三科聘的都是退休老师。语文老师最小,也有六十五岁了,政治老师七十有三,这就是说,他赋闲在家已有十三年,从1991年上推十三年,就到了1978年。1991年国家的政治气氛跟1978年相比,早已风马牛不相及。单课本就不知换了多少茬,这个老同志居然还敢往讲台上站,这真需要勇气呢,要骇人的勇气。英语老师是个老女人,据她自己讲,年轻时做过翻译。谁知道呢?现在她翻译一篇课文都难。语文老师退休之前,据说在一中很有名。但毕竟老了,对现在高考的风格和题型,早把握不准了。好在他的信息量还是挺大的,课堂上叽哩呱啦的,不讲文法句式,讲的全是国际风云、民间逸闻、诗词歌赋、历史掌故。
   乍一听,还以为他是政治老师或历史老师呢,再或者是大学中文系古代文学的教授,就是不像一个带着复读生勇闯难关的语文老师。同学们对他的意见也蛮大的,但三青还好。三青的语文成绩一直不错。对他而言,语文课完全是一种休闲。中学大多数语文课,他都在看杂书。现在这个老师天南地北地瞎扯,倒合了他的胃口,课堂上连杂书也不看了。
   历史老师是班主任。一个女孩,刚从师大毕业。说话走路,仍是“天之骄子”的模样。按说当年在高考的炼炉中,她肯定也没少受罪。但大学四年,显然已把她高中的记忆淘洗得差不多了,甚至包括头脑中的中学历史知识。课堂上她基本上不怎么说话,只把教学参考书的内容,一版一版抄在黑板上。下课铃一响,她扔掉粉笔,哼着歌,燕子般轻盈地飞走了。她的甜蜜恋人,一个刚转业回来的军官,经常就在走廊上候着她。有时不等进办公室,两人就有一些迫不及待的小动作,看得复读生们眼都花了。要知道,她比他们没大几岁。班上复读次数多的同学,甚至跟她同龄,或者比她大也不一定。她那种幸福得要融化掉的模样,对大多数复读生来说,无疑是一种灾难。当然,也许有少数人,会暗暗把她当作励志的标杆吧。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指望不上老师,就只有靠自己加倍努力。谢三青决定恢复晚上加班,像高三时那样,从晚上十点加班到十二点,或者再迟些。
   教室熄灯后,三青把白天买的蜡烛点燃一支。回头去看,发现加班的同学还不少。一支支白烛点起来,教室的氛围一时变得伤感起来。散乱而凄清的烛光,均匀分布,像悼念某个亡灵。大家勾着头,睫毛低垂,神情肃穆,像一个个守灵人。烛光把用功人凝神的脸蛋照得很亮,身体其他部位则掩隐在重重幽暗中,稍微风来,烛火摇动,深浅不一的破影,就会在墙壁上剧烈地晃荡起来,仿佛满墙的巨型蝙蝠在飞,也仿佛亡灵要扑入肉身的一刹那,还仿佛心灵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揉碎了……加班的第一个晚上,三青坐在那里,竟是一个字也没看,胡思乱想着把眼睛弄湿了。
   多数人把手头的功课了结后,便回寝舍去了。每晚不需半个钟头,烛光就只剩零星几朵。空荡荡的教室一时变得静若止水,任何一点细微的响动,都像起于青萍之末的微风,被无限地扩大,弄出空阔的回音来。譬如说,一声咳嗽,一下桌椅的碰撞,一次鞋底磨擦地面,声音都大得惊心。甚至连翻书声都大得让人无法忽略。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异性相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