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里的吴顺
作者: 江暖
时间: 2015-0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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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底的北京,杨树吐絮,柳树吐絮,吐得漫天飞舞,肆意地沾在人的眼睛上,钻进鼻孔里。 这絮轻得更是见不得丁点风,北京的春天,哪有没风的时候?于是天地间就成
四月底的北京,杨树吐絮,柳树吐絮,吐得漫天飞舞,肆意地沾在人的眼睛上,钻进鼻孔里。
这絮轻得更是见不得丁点风,北京的春天,哪有没风的时候?于是天地间就成了絮的世界,被微风一吹,原本在地上乱滚着的柳絮团儿就掀上了天,随着风飞散了。毫无目的地迷漫在北京的每条胡同,每个院子,以至每个人的身上。
吴顺,北京人,四十八岁,属猪,二零零七年正是本命年。自打生日那天起,红裤腰带就不离身地系着。老北京人在意这个。带上了心里好像就踏实。要说本命年到底会怎么不吉利,有谁在本命年倒了血霉,吴顺也説不清,可总是想自己一个平头百姓,倘若出档子倒霉事儿,大了招架不住,小了也是个麻烦,都得添一份儿折腾。防备着点没错。每天出门前,吴顺总得把手探进腰里,摸摸那条红裤腰带。
万没想到刚进农历二月,真出了件大事,冷不丁谁听了都得打个激灵。吴顺懵了。就连他的父母兄妹,亲朋好友,街坊四邻乍一听説,无不惊得直瞪着眼,闭不上嘴。
吴顺发财了。不是中了彩票,也不是摔跟头捡了巨额钱款,而是不知哪儿的开发商要征用土地盖大厦,吴顺有两小间要塌的破平房正在那块地皮上。
乍一听见这信儿吴顺的心狂跳不止,手哆嗦着伸进腰里摸那条红裤腰带。吴顺坐下听完了人家宣布的征用章程,屏住气看经办人算钱时,吴顺心跳得更厉害了,攥着红裤腰带的手都出了汗。
当办事人粗算的数儿出来了,说,“大概五十多万吧。再细算算兴许能够上六十万。”这话刚出口,吴顺就觉着有股子气拱上了腔子,上不去,下不来,憋得眼珠子往上翻,脸涨得紫红,一下子挺到了椅子上。当时把经办人吓坏了,紧急叫来他家里人,一时间来了七八口子,连掐带按,总算是缓了过来。
吴顺这么动容,实在正常。他的两间平房在北京的市中心,位于西单南边的一条胡同里,位置当然是好,慢悠悠地往天安门走,二十来分钟就到了。
吴顺这两年没少听说这一带有人房子被征用,因为市中心,好地势,拿到二三十万块钱的事。但,能轮到自己身上,真是一点准备没有。二三十万块钱已经了不得了,五六十万那不是天文数字嘛!
再说那两间房,破旧得连农民工都不来租;坐在屋里抬头就能见着天,后山墙翘棱着,一副说塌就塌的样儿。吴顺不收拾。压根就没把这不能住人的破房子当回事。算了算,修房的钱靠出租收回来,得十年。哪有闲钱补笊篱?又是修,又是出租,得多出多少事儿?吴顺嫌太麻烦。
于是,就让这屋子外头刮大风屋里刮小风,外头下大雨屋里下小雨儿地这么撂着。时世难料,如今土地值钱了。就因为市中心这块地方太值钱了,这房才成了金元宝。
等吴顺回到了家,老婆给他到了碗凉白开,让他喝了两口,又用手捋他的胸口,这才慢慢地缓过来。
躺在床上的吴顺回到了现实世界。思前想后,感慨万千,竟淌下几滴泪来。
想有一笔钱死死地攥在手里,当养老钱,任凭风吹浪打,心里有垫底的。这是活了四十多年的吴顺一直都做的梦。
2
十几年前,吴顺三十四五岁时,在一家做铁栅栏的街道工厂干车工,那时结婚也有几年了,老婆是一个厂子的工人。人到这个时候,该经历的都经历了,好奇的事儿不多了,日子难免有些沉闷。铁栅栏可用的地方似乎是越来越少,很多单位都换成电移动门。对先进的技术,厂子里没人懂,也没人琢磨,业务量自然就少,工厂便开始了不死不活的状态。
既是这样,工资开得就很有限。奔四十岁的吴顺没别的能耐,压根也没想再试着学点其它技术重新干点什么。吴顺觉着那太麻烦。没兴趣。媳妇也好,跟着吴顺没有一点不知足。
吴顺媳妇倒是动过出去干活的心,想去一个医院打扫卫生,听说每月也能挣几百块钱。吴顺拦着不让去,说,甭干那不作脸的事儿。不是还有吃饭的钱嘛。媳妇说,我看厂办的老赵媳妇去了,人家都去了,我老是这么闲着,显着不自在。吴顺说,有什么不自在?老赵媳妇是农村人,跟她比什么?
吴顺这么一说,媳妇就乐了,说,我妈也说我来着,她说省着点都有了,还至于去受那份儿罪。
媳妇从此也就踏实地呆在家里。一门心思精打细算过日子;一斤芹菜假如能省一分钱,也豁出去走出几里地,去买便宜的。
吴顺没想头。对树立什么远大理想的事儿,觉着那太可笑。吴顺知道自己一个初中毕业的人,天性又懒得对那些没影儿的事儿下功夫。一切不实际的,眼前看不见的,吴顺不愿凑热闹。
这样的人,这样的生活是最容易打上麻将的。打麻将对吴顺是很有吸引力的,钱,以最现实的方式在吴顺眼前流动着。
吴顺聪明,一学就会,会了就上瘾。赢了钱还想赢,输了钱更想再赢回来。于是,和胡同里其他人一样,瘾越来越大,时间不长,吴顺就天天离不开麻将桌子了。
吴顺个子不高,相貌很平常,见一回面儿的人绝记不住他的模样。虽然话很少,人是极随和。喝点酒跟人抬杠的时候也有,无论争竞的多厉害,却从不抓破脸,最后总能和气地把场收了。
老北京人见面就说“吃了吗”这句话,已经成为新型北京人的笑谈。好些人都改了,吴顺没改。在胡同里见着了谁,明知已经是饭后的钟点了,或者是在茅房里碰上了,也总点着头説这句问候语“吃了吗?”
老习惯。改,还得用脑子记着,吴顺嫌麻烦。
胡同里像吴顺这样的人,如铺天盖地的飞絮一样,多得没法数。
麻友们都和吴顺一样,身世,经历,学历,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在这群人里吴顺算是不错的,他和老婆每月有三四百块钱的固定收入,这麻桌子上的多数人吃低保,每月每人的收入还不到一百块钱。因此,吴顺输了钱从不欠着,一分不少把钱给赢主儿递过去。
吴顺老婆的确好,对于吴顺打麻将是从来不管。不像有的女人,男人打打麻将就跟这个家要塌似的,闹得鸡犬不宁。吴顺念及老婆可人疼,让这个家前院安静,后院也安静,一家子成天乐呵呵的,就每回把本钱留下,赢的,全交给老婆。老婆打吴顺手里接钱时,脸上笑得甭提多喜兴了。
3
日子过得挺快,只要上了麻将桌子,吴顺的精神头就来了。
打了一年下来,算了算,挣了一万多。有了点钱的吴顺,心动了。他琢磨着有了钱才能再去生钱,攒一笔养老钱靠打麻将是太慢了。可是自己能不能有钱呢?经一番思来想去,决心得弄明白。自己到底是不是有大钱的命,这事得去算算。
记得小时候,爷爷在西单往南街面上一个澡堂子里当伙计,澡堂子是坐轿子,抬轿子都去的地方。爷爷一遇上麻烦事,奶奶就説,上半仙那儿问问去,问问命里有没有,这坎儿什么时候能过去。事后,吴顺隐约记得奶奶总是赞叹,还是人家先生算得准。
吴顺决定找个有点名气的老先生算。听人说前门外的一条胡同里有个算命的老先生,虽然门脸上的牌子挂着经营“起名子”的业务,其实用《紫微斗数》算命是几代相传了。吴顺先想好见了先生说什么,找了个早晨照直就去了。到了那儿,一个来问命的人还没有呢。里屋有位七十岁上下的老先生手里拿本书,戴着老花镜坐在桌子后头,见吴顺进来,盯着他看了足有一分钟,这才示意吴顺坐下。
吴顺把预备好的生辰八字递了上去,说,只问财运。因为事先打听了,知道这儿和见律师差不多,问事儿多,付钱就多。于是单刀直入,问,就想算算财运,麻烦您了。吴顺说完大气不敢出地等先生说话。
这位先生先用左手的四个手指头掐算了会子,半天,抬头问,您问财运,是吗?吴顺赶紧点头。
先生又低下头算。吴顺心里有点毛,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掂量着如果自己有运,还用的着费这么大功夫吗?紧张,两眼便盯住了先生。
先生开口了,说,你这个命啊,倒是个不缺钱的命,可是见着大钱,你千万得小心啊。
听了先生这话,吴顺的心落了下来。忙问,那不是就有钱了?还得小心?为什么呢?
先生又看定吴顺的脸,半天,说,你这命啊担不得分量。命轻,倒也不是什么大事。还是不错。能平安一辈子就是好命……先生说到这,停下,好像还要说什么,思忖片刻,便挥了挥手,仿佛是让下一个人进来。
吴顺原地站着没动地方。不太甘心。怯怯地问,您再说说,我到底能富成什么样?
先生抬头,又透过老花镜看着他,看他一脸真诚,随后在旁边的一张纸上写写画画。吴顺伸过脑袋去看,却是一丝一毫也看不懂。
半晌,老先生看着那张纸说,你天机星坐命宫,三方四正没够上紫微不说,没禄星,天魁天钺也不沾边,倒是见了文昌,可第二个大运辛干文昌化忌,你又中途断了学业。聪明是聪明……嗯?我看看,……过两年就是下一个大运了,倒是见着禄星了,见着点小财。小财也是财啊。可是,离天府这钱库又远了点,小财也怕不能全收进库里啊……
这半天,吴顺就听明白了一句“中断了学业”,忙说,您说的真准哪,我小学二年级就“文革”了,书是没好好念。再后来也有人接着上学了,我阴差阳错就是没能再念。不怕您笑话,我也不爱念书。
老先生笑了,说,是啊,文昌化忌,半点不由人。还是一句话,富也好穷也好,都得积德行善,平安是福啊。说完就不再言语了。
吴顺看他不愿再多说了,到底这辈子能有多少钱还是没明白,忙掏出一百块,栖附着身儿递过去。先生摆摆手,说,你还问什么?吴顺说,刚才您説的话我没怎么听明白,您再给我解释解释……财,我这辈子能有多少啊?得,麻烦您了……
老先生笑了,“唉”了一声,说,你命宫坐天机星,是谋臣。谋臣得有机会啊,可你这谋臣没见着紫微这个皇上,丞相宰相也没沾边儿,谁给你机会?再有能耐也用不上。谋臣永远攀不上高枝,不就没用了吗?按现在的说法就是你这辈子干不上给干部出主意的差事,就因为上头看不见你,下头没人抬举你。
说到这儿,老先生又低下头去看那张纸。琢磨着。
此时,吴顺的眼睛都不眨了,直瞪着先生的脸,差点喊出来:真准哪。想想自己连个小组长都没当过,给谁出主意去?也不是没努力,就是不行。吴顺天性耸,人随和,又是言语不多的人,全厂无论老的小的绝不会有人拿他的话当回事。要是听説吴顺的话管事了,都得当笑话説。
这时老先生抬起头又説了,谋臣见着了文曲星,终归是好事,虽然中断了学业,可你还是聪明,……下个大运见着财了,可是,可是临了也怕是落不下多少。
吴顺伸长了脖子,声儿有点喘,问,为什么?下个大运是什么时候?
老先生摘下老花镜,又端详着吴顺,自言自语説道,身轻啊,担不住。落下多少是多少吧。你这命一辈子没病没灾,也没难没祸的,老婆孩子都跟你一辈子,平平安安的一家子,这就是好命了。你还不知足吗?下个大运还有两三年,就那十来年见着财星了,好自为之吧。
知足,好自为之。一定。吴顺连声附和着站起身,虽然没听明白,想想也该打住了。把那张一百块的票子送上去。先生没接,伸出来一个手指,说给一块钱就行了,放桌子上吧。
吴顺出汗了,说,那哪行。先生说,你的运势无大涨大落,不用细算,去吧,不用客气,有事再来。说完就低下了头,再也不搭理吴顺了。
吴顺想了想,一百块钱交给媳妇能过半个月的日子,嘴上説,您客气。得,我这儿谢谢您了。说完小心翼翼把钱揣进怀里,又从外面的兜儿里摸出五块钱,放在桌子上,恭谦地点头告别,然后轻无声响地往门口退。
刚要转身,老先生又传过声音来:你闲了念念庄子,里面说櫟树的根由。这会有功夫,我给你念念:弟子厌观之,走及匠石,曰;自吾执斧斤以随夫子,未嘗见材如此其美也。先生不肯视,行不辍,何邪?
曰:已埃,勿言之埃!散木也。以为舟则沉,以为棺椁则速腐,以为器则速毁,以为门户则速液樠,以为柱则蟲,是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寿。
先生念到这儿停下,透过老花镜问吴顺,没听懂吧?这说的是櫟树。这种树不成材料,做什么都不行。没用。也就因此免遭伐砍而得长寿。既然没本事,櫟树也就不该再有奢望,平平安安地享受这不受砍伐之苦。说得是个平衡。中国文化讲究的就平衡。
吴顺听此一番话,虽然似懂非懂,隐隐觉着有点意思。暗想,回去上女儿那儿去问详细吧,别在这儿耽误功夫了。就忙连声说,听您的,听您的。
既然这辈子不缺钱,可能就是靠打麻将挣小钱。不会有大钱,那是庄子説的。吴顺从此更加专心,更加虔诚地打麻将了。第二年,手气壮,赢了两万多。
于是,日子过得舒坦;便宜的茉莉花茶也换了龙井茶,吴顺天天喝着,媳妇的脸不再擦蛤蜊油,换成了“大宝”,白皙了不少。在这期间吴顺添了个嗜好:上发廊洗头。一天一夜麻将打下来,先扎在床上睡一天,醒了就去发廊洗头。如今在发廊洗头有一项按摩服务,从脑袋到两臂,连点穴带活动肌肉很舒服。每回吴顺洗了头,神清气爽,先和老板娘讨价还将,五快钱怎么也得砍下去一块,然后便上麻将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