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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桃花开

作者: 寂静的林子 时间: 2015-02-04 阅读: 160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认识老刘头的人,对他印象最深的,恐怕就是他双眼正下方的两粒黑痣。据说此处长痣的人,终身困顿,命运不济,故称此痣为“泪痣”。  可老刘头的命却好

摘要:其时正是四月,从山上飘来阵阵香气。老刘头抽抽鼻子,自言自语道:“山上的桃花怕是真的又开了......”   【一】
   认识老刘头的人,对他印象最深的,恐怕就是他双眼正下方的两粒黑痣。据说此处长痣的人,终身困顿,命运不济,故称此痣为“泪痣”。
   可老刘头的命却好得出奇。家里是祖传中医,在十里八村颇有声望,日子自然好过。到了十六岁,爹就为他娶了媳妇。媳妇是六里外张村人,不但模样俊俏,而且贤慧,堪称百里挑一。过了一年,给刘老头添了个胖小子,让他享尽了天伦之乐。
   看看将近年关,老刘头到城里置办年货,茶馆小憩,遇到一位测字先生。先生看了看他,不禁连连摇头。老刘头便去求教。先生云:“观你面相,该有破家之祸,若不及早破解,恐有家败人亡之虞。”老刘头置之一笑。
   转眼过了几年,张氏夫人又为老刘头先后生下三男二女,夫妻和美,老刘头肯吃苦,行医之余,打柴种田又经商,日子更加红火。老刘头便用攒下的钱置了三十亩地,又张罗翻房。那年,山上的桃花刚开,一座大瓦房便拔地而起,那气势羡煞了十里八乡之人。
   说话时是一九四七年,大刘八岁,村里来了八路军,闹土改,定成份,给老刘头定了个地主。那三十亩地、一座大瓦房,一夜之间分了个净光。张氏夫人眼见得万贯家财转眼间丧失殆尽,急火攻心,大病一场,从此精神恍惚,经常一个人到地里去,呆呆地看别人泼粪、翻地。
   在一个月圆风高之夜、万籁俱寂之时,张氏不知什么时候走出家门,路过村头水井时,一不留神跌落下去,撒手人寰。其时小女儿玉枝刚满一周岁。
   望着未成年的四儿两女,老刘头欲哭无泪,从此变得木讷少语,四十出头便头发花白,皱纹堆累,俨然古稀之人。
   大刘长到十八岁上,正逢三年大旱,颗粒无收。那时早已不准私人行医了。老刘头只得带了儿女挖野菜,采野果,艰难度日。因早年有些积蓄,比起别的人家,却还殷实许多,便有人上门给大刘提亲。姑娘长相一般,却也周正、壮实,老刘头便用五斤薯干做聘礼把姑娘娶过门。
   这天清晨,天降大雪,漫山皆白。大刘早早起来,去村头挑水。老刘头侍弄完牲口,大女儿金枝帮嫂子做得了早饭,等呵等呵,大刘也不回来。二刘说:“你们先吃吧,我去看看。”便披了大衣去寻哥哥。出得门时,雪越发下得大了。
   刚出村口,便见黑压压一群人围住村头那棵古松,急奔过去看时,但见一人悬在树上,旁边是满满两桶清水。
   听了大刘的死讯,媳妇仍然喝完了碗里的粥,抹抹嘴,淡淡地说了句,“地主羔子,死就死了呗。”
   一个月后,媳妇便改嫁了,后夫是邻村的民兵连长。
   埋了大刘,老刘头原本花白的头发居然奇迹般地变得有了些许黑色,只是皱纹越发多了。
   转眼间金枝到了出嫁的年龄,老刘头挑中了本村的一个小木匠。办完了女儿的婚事,又该给二刘张罗媳妇了,金枝托了不少媒人,费了好多口舌,终于说成了一家。一年后过门,又过了一年,给刘家添了个孙子。这一年是一九六六年。
   老刘头形销骨立,除了下地干活,又多了一项任务:练习“喷气式”。多年的劳作,把他的体形塑造得格外合乎革命要求,后背不用特意动作,便一直谦逊地躬着,几百人冲他挥拳怒吼,他也难有多少听觉,脸上皱纹如纵横的沟壑看不出任何表情。
   四刘和玉枝自然都被赶出了校门,整天站在山坡上,一边放牛,一边眼巴巴地看着学校里孩子们唱语录歌、练地道战。日子久了,也能唱上几句“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
  
   【二】
   山上的桃花开到第十遍的时候,老刘头不必再练“喷气式”了。友人撺掇他重新把药箱背起来,他摆摆手,“算啦,让年轻人干吧!”
   四刘不失时机地搞了个对象,两口子白手起家,开了一个采石场。家里的牛车换成了拖拉机,五年后,又一座大瓦房拔地而起。
   年过而立的三刘,却错过了人生的花季,依然是形单影只。金枝为兄弟的亲事操碎了心,磨破了嘴,最后不得不把赌注压到了玉枝身上。
   那年玉枝十九岁,出落得花容月貌,金枝就想用她给三刘换亲,说妥了山后的王家。男方三十五岁,腿脚不大灵便,玉枝死活不同意,却看中了金枝的叔伯小叔子。姐儿俩从此反目,不相往来。
   玉枝出嫁那天,可巧也是天降大雪。漫天飞舞的玉蝶,把小山村妆扮得玉洁冰清。迎新的鼓乐响起来的时候,金枝牵了自家的牛爬上了山坡,穿着大红嫁衣的玉枝,看见了山坡上飞舞的雪花中那条削瘦且疲惫的身影,好看的睫毛里滚下了串串泪珠。
   四刘的采石场规模越来越大。儿子小牛四岁的时候,已经张罗着要盖起二层小楼了,这可是小山村里的一件大事。选好楼址,备好了料,四刘却突然病倒了,到城里一查,竟是肺癌,且已到了晚期。起初只是咳,痰中带血,几天后便吃不下东西了,半个月后,人就不行了。弥留之际,老刘头不在家,金枝又悄悄地牵了牛,出了家门。
   那时正是盛夏,所以没有下雪。
   其时二刘早已分出去单过,老院里只剩下老刘头和三刘,爷儿俩默默地喂猪,默默地喂牛,默默地过着日子。
   当时,三里五村的好多光棍,手里攒了两三千块钱,就到南方去领媳妇。有空手回来的,也有真的领回个寡妇或者姑娘的,三刘便也动了心,跟爹商量去柳州碰碰运气。完秋的时候,金枝和二刘凑了两千块钱,送三刘上了汽车,连声嘱咐:一路小心,小心……
   两个月后,花光了钱的三刘回来了,却没领来媳妇。
   山坡上的草黄了又青,青了又黄,三刘的心也像长了草的山坡,时而干枯沉寂,时而湿润喧闹。
   爷儿俩又辛辛苦苦干了一年,收了秋,三刘揣着浸透汗水的三千块钱,和南飞的大雁一道去南方寻找温暖。
   年关将近的时候,派出所民警走进了刘家。
   三刘途经沧州住店时,被人以介绍对象为由骗到了荒山野岭,钱物被洗劫一空,那伙人要杀人灭口,三刘拼命奔逃,途中跑丢了鞋子。时值隆冬,滴水成冰,可怜三刘光着脚跑了半宿山路,又累又饿,昏倒在一片果树林中。
   等到天亮,看园子的老头发现他时,手脚都已冻烂。
   二刘把三刘接回来,已经是腊月二十七。山村里家家户户贴上了鲜红的对联,天空中不时有爆竹炸响。在老刘头的记忆中,这一年的冬天冷得出奇。
  
   【三】
   开春的时候,盛开的桃花下,碧绿的麦田里,便只有老刘头一个人躬着腰劳作。汗水顺着他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恣意奔流,也在老黄牛的皮毛上奔流着。
   金枝常来帮爷儿俩做饭浆洗,玉枝也不时过来,姐儿俩便不时碰面。开头玉枝总要叫声姐,金枝也不理,径直奔屋子去看三刘。玉枝的眼里便噙满了泪水。后来看玉枝进门时,金枝便出去。再后来,玉枝便只能对着姐姐的坟落泪了。
   金枝起初许给的是村东的李家,男方是个泥瓦匠。已经订了亲,男方却突然毁约,另娶了邻村的姑娘,婚后生一子一女。小日子很是红火。金枝婚后也生一男一女,凭着丈夫的木匠手艺,加上金枝会打理,肯吃苦,日子也蒸蒸日上。在村里第一个买上了彩电,第一个用上潜水泵。要强的劲头支撑着金枝,她要让那个泥瓦匠看看,离了你李的,我照样过得不错,而且还要比你强。
   转眼间两家的孩子都是初中生了。李家小子成绩一路攀升,初二期末已挤进年级前十名。金枝的儿子却不争气,一路下滑到后十名。金枝软硬兼施,仍然无济于事。初三时,儿子又迷上练武术,后来干脆从家里偷了些钱,搭上了去嵩山少林寺的火车。望子成龙的金枝,像垮掉了顶梁柱一样,从此精神恍惚。男人也是唉声叹气,魂不守舍,一不留神,干活时让电刨子削去了右手的拇指和食指。赶上天年,金枝喂的母猪又染病死了,刚产下的十几只小猪也相继死去。
   第二年,李家小子被一所中专院校录取。通知一下来,李家又是唱电影,又是放鞭炮,大宴宾朋,这是小村里第一个“文化人”,虽是个中专生,但在八十年代初,也算端了铁饭碗,一时哄动了全村。
   与此同时,金枝的儿子花光了钱也回来了,还带了一位志同道合的沧州女友。俩人谈得高兴,便切磋武艺,不高兴就恶言互骂,挥拳相向。忍受了三天,金枝就再也忍不下去了,一顿笤帚疙瘩,赶走了儿子和未来的儿媳妇。
   上初二的女儿下午放学回家,找不到妈妈,后来在一家房后的柴垛里总算找到了,人却已冰凉了,旁边是一只空酒瓶,散发着浓烈的农药味儿……
   金枝出殡那天,老刘头已经聋得听不见那悲凉的唢呐声,饭量却好得出奇,吃了四碗米饭、三块炖肉。还一个劲儿劝别人:“喝酒,喝酒,多喝点儿。”别人都不言语,心说,“这老头,莫不是傻了罢?”
   吃完饭,撂下碗,老刘头便去牵牛,众人也不拦挡。
   其时正是四月,从山上飘来阵阵香气。老刘头抽抽鼻子,自言自语道:“山上的桃花怕是真的又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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