霏霏细雨天(小说）

摘要：王家一家四口，夫妻二人和一子一女，上无父老。王夫妇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出去打工，因为孩子需要人照顾，更因为妻子长年卧病在床，需要照顾。王某便一边务家，一边在煤矿或工地打工。王某挣来的钱十分微薄，给两个孩子交完学费之后，几乎没有余剩，没有钱给妻子治病，只能在镇上摘点药吃。 故事的地点是湖南邵阳某地，时间大约是上个世纪90年代中期，时代背景：改革开放给中国带来新的改变，这也是知识改变国家的大趋势。整个社会越来越重视文化，文凭（在当时，只要你有学历，至于你是否学到知识，并不重要；或者说，在某些人看来，有文凭就等同于有知识），越来越多的人投入改革热潮。这其中包括很多农民工。但是，为了下一代，更多的家长和学子都希望通过读书来改变命运，或希望学得一技之长可以轻松赚钱，或进入政府部门拿到铁饭碗，而在相对落后的农村更是如此。故事的主人公便是这样一个典型的家庭。
　　 王家一家四口，夫妻二人和一子一女，上无父老。王夫妇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出去打工，因为孩子需要人照顾，更因为妻子长年卧病在床，需要照顾。王某便一边务家，一边在煤矿或工地打工。王某挣来的钱十分微薄，给两个孩子交完学费之后，几乎没有余剩，没有钱给妻子治病，只能在镇上摘点药吃。王某知道，光吃药是治不好妻子的病的。但是没有别的办法，他能力有限，也没有人愿意借钱给他。女儿秀儿曾一度想辍学救母，但王某和其妻子都坚决不同意。王母说：“我就算死，也不能耽误了你们姐弟的出息！”故而她的病也只能一拖再拖，以至病情越来越严重，时而吐血，时而休克。都是在紧急情况下，村里的赤脚医生帮忙救过来的。赤脚医生是个好人，虽王家在他那里已经欠下不少的药费治疗费，但每次王某求救的时候，还是有求必应。虽是无奈之举，但对他来说，能暂时救下一条命，也是非常欣慰的。“给自己积点德吧！”别人说：人家没钱给你还救的时候，他总这样回人家。
　　 待两个孩子上初中的时候，王某却又因长年在煤矿过度劳作，积劳成疾。一个家，失去了两根顶梁柱，这个家也就不像样了。王家的孩子很争气，学业非常优秀。女儿秀儿年年全校第一，儿子强子也一样。学校知道王家的情况，每年都给他们减免一部分学费，这样姐弟二人勉强读完初中。然王父失去劳动能力之后，没了经济来源，姐弟二人必不能继续求学了。姐姐懂事，不想让别人在他们家人背后指指点点，她心里早有一个主意，但找弟弟私下商量：“强子，你去读吧，姐给你挣学费！”强子热泪盈眶，拼命地摇头。姐命令式地吼道：“你是男人，是这个家唯一的希望！你必须去！你一定要读，而且一定要读出身来！要是辜负了姐，我打断你的手脚！叫你一辈子出不了身……”弟弟虽百般不愿意，但又不想让这个家从此破碎，永世不得翻身，只好忍痛答应：“姐，我一定读出身，考最好的大学，将来拿到铁饭碗，我要好好的孝敬爸妈，好好的回报你……”姐听了弟的这话，已经知足了，也是泪流满脸的。秀儿在传统思想和现实面前，毅然决然地放弃了学业，用她姣嫩的肩膀主动担起这个破碎的家，让弟弟继续读书。
　　 村里有人提议，叫秀儿出去打工，说：“凭你的聪明，凭你的这个身材，还有你漂亮的脸蛋，找一个挣快钱的工作，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没有人知道，其实说这话的人是在外面带女人的。这人想打秀儿的主意。秀儿只当是好心，点头谢过。也有正经人这样说：外面机会多，工作好找，钱来得轻松；如果运气好，找一个有钱的男人，就翻身了。所以也叫秀儿出去打工。但是秀儿不被外面的世界所诱惑，没有选择出门打工，而是在家务农。她知道，父母双双带病，需要人照顾；弟弟在城里读书，她不盯着不放心。
　　 平常秀儿就去煤矿装煤、倒煤车，煤矿停工的时候就去砖厂挑砖，还兼职给有需要的人做临时工。农耕季节，这位小姑娘还固执地操持着家里的田和地，还接着种。秀儿自己不会犁田耙地，就请村里好心的叔伯帮忙。不过再好心的人，做没有回报的帮助也是有限度的，在农村更是如此，且要避闲言碎语。所以，人家能帮一次是一次，帮两次是两次，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再说，人家也有人家的活儿要做。秀儿学过一个小兔要白菜种子不要白菜的故事。“必须自己学会种才行！”于是，秀儿又打定主意，就自己学着犁田耕地。在村里的大队书记的保证下，一位好心的伯父给她牵了一头小牛。买牛的钱分期付款，或者用做工来顶。总之，秀儿，一个十七八岁的花季少女，用她的娇嫩的肩膀、坚硬的心和不屈的意志，挑起了整个家。人家的姑娘在学校接受教育，没上学的则选择出门打工挣轻松的钱，干干净的活儿；而秀儿几乎每天都是披星戴月，四处奔波，做最苦最累的活儿。她不辞艰苦，不惧危难。只要有人请，只要能钱赚，她都去。她天天这么风里来雨里去的，拼命地工作。
　　 父母亲看在眼里，痛在心里。父亲王某常常半夜起床，躲到茅厕里哭。责怪自己无能，现在非但不能挣钱给妻子治病，给孩子一个光明的前程；还要靠女儿来养家。他实在是羞愧难当，无地自容。平日里，眼看着自己的女儿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牛犊一样忙里忙外，没有片刻的停歇，而作为一家之主的自己只能在边上打打下手，心里的那种瘾痛是无人能感同身受的。卧病的母亲更是心痛这个可怜的孩子，常常偷偷地落泪，责怪自己这一身的病，问自己：“你病成这样了，秀儿累成那样了，为什么还要拖累这个家？为什么不早点死了，省去一份累赘？”于是，她真的寻死了。多次寻死，结果每次都被早有感知的王某发现了，有两次已经喝下农药了，幸得赤脚医生在家，才救下她那半条命。
　　 一年过去了，秀儿用她的青春换做辛勤劳作，加上一些好心人的帮助，王家这一年的日子勉强地维持下来了。待王母的病情好一点的时候，她就操心女儿的终生大事。她把秀儿和王某叫到一边，吩咐说：“，老王，你赶紧给秀儿找个婆家，把她放了吧！你看，多好的一个姑娘！再这样拼命下去，谁还敢要她啊！”王某应着，也托人去说媒。但是，秀儿自己不同意。正当青春年华的秀儿，没有想过要嫁人。秀儿心里只有这个家。秀儿只想父母快些好起来，只想弟弟能安心读书，早些出身，早些出人头地！任凭母亲怎么说怎么劝，也改变不了她的初衷。其实，即使秀儿改变主意，也没有人敢要她。这样的家庭，谁“惹”得起啊！那不是自寻死路吗？这不是夸大其辞。王母和王父托人做媒时，还真有多嘴的婆娘在背地里这样说过。秀儿每次都斩钉截铁地跟父母说：“我不嫁人，只要你们的病能好起来，只要老弟能读出身，我一辈子不嫁都愿意！”是的，她所做的这一切，都只有一个目的：挣钱为父母治病，供弟弟上学！虽然大家都知道，秀儿是个好姑娘，人聪明，长得又漂亮，还那么能吃苦；但是，真没有人敢来王家提亲。没有一家！
　　 王家的日子，在艰难困苦中一天天继续下去。秀儿已经学会耕田种地了，而强子，初中考了好成绩，被城里的重点高中录取。后来在城里读书的强子也不负家人的厚望，成绩非常优秀，每次都是考全校第一。这是王家唯一可以宽慰的事，也是王家唯一的盼头。因为秀儿的能干和强子的争气，村里的人对王家的态度有所转变，对王家的帮助，也开始变得自然而自觉起来。闲话虽从未间断，但更多的是出于敬佩和善心，对说三道四者都嗤之以鼻。这一年，终于有一位“英雄”出现了，说要娶秀儿，愿与秀儿一同担当王家的一切。其实此人家境也非常穷困，但其人偏偏还眼光高，一般姑娘他还看不上，故此大龄未娶。在多人劝说和鼓励下，他才“勉强”答应，做出此番“英勇之举”！按理说，“门当户对”，这门亲事应该成得了。然而，秀儿却婉言拒绝了。恐怕这是他以及所有人万万没有想到的结果。如秀儿所愿，从此再没有人给她提过亲事。强子在姐姐的努力和叮嘱下，一直刻苦学习。强子一出门就是一年，只有过年那几天他才回家。暑假和寒假的时间，他在城里做兼职，挣点小钱。一来学校离家远，往返一次得花不少钱；二来自己利用业余时间在城里打工，不但可以帮姐姐、父母减少开支，还能有微薄的收入。如此两全其美的事，何乐而不为呢？高二升高三这年，姐姐突然不准弟弟回家过年。姐姐的理由是：“在你没有考上大学之前，不准进家门！”强子没有多问，乖乖地听了姐姐的话。那一年，强子一个人在学校过了一个冷清而寂寞的年。强子在日记本里写道：“这是一个最寒冷的春节。外面的世界很热闹，我的世界很冷清。别人的家里温暖而温馨，一家团聚，其乐融融；我的家里，只有可怜的姐姐和我带病的爹娘，而我，却不能回去和他们一起过年，不能为他们烧一壳热水泡个脚，不能为他们盛一碗热饭，甚至连说一句暖心话的机会都没有……今天，这里又下起了毛毛雨。细雨霏霏，冷风徐徐；冷冷清清，不顾凄凄切切；孤影怜怜，壮志拳拳；朝朝暮暮，只待轰轰烈烈……”
　　 终于，等到强子考大学的日子了。强子考完之后，还跟以往一样，没有回家，在城里一边打工，一边等通知。这个等的过程，比这三年似乎还要难捱。终于，通知下来了。强子以全校第一的成绩被北京大学录取了！学校当日就挂出大红横幅，报喜天下。这是学校的荣耀！更是强子的荣耀！最重要的是，王家从此要翻身了！这，真是老天不负苦心人呐！接到通知后，强子一个人躲起来，整整哭了一天！然后才去给家里打了一个报喜的电话：“姐，我想回家！”学校方面派了强子的班主任，副校长以及行政主任，又派了专车送强子回家。回家的这一天，又下起了毛毛细雨。强子看着天，自言自语：“霏霏细雨天，荣归故里时。”不过这夏天的雨却是清凉的，给人以清爽的感觉。这一路的风光和强子归家时的心情就不提了，直接回到强子的家。
　　 强子回到家以后，一下车，便双膝跪地，朝那栋破旧的老房子拜了三拜：“爸，妈，儿子回来了！儿子考上大学了！儿子没有给你们丢脸！我回来了……”姐姐上来扶，强子不起来，挣脱姐姐的手，又朝姐姐拜了三拜：“姐，你辛苦了！这辈子，我欠你的太多太多了！姐！！姐啊！……”这时，姐弟俩早已成了泪人了。副校长和主任上前扶起强子，一边道喜，一边安抚两姐弟。班主任在远处点起了“大地红”。鞭炮声响彻整个山村。村里的人闻声赶来道喜，或讨喜糖喜烟。姐姐收拾好心情，示意一位伯父去家里拿出一卷“大地红”，一条硬装的“白沙烟”，一袋喜糖。伯父把烟和糖给了村大队书记，让大队书记安排人发喜烟喜糖，他兴冲冲地去点了那封“大地红”。这沉默了多年的喜气，在霏霏细雨天下，传遍整个山村……
　　 “要摆酒，一定要摆酒！摆酒的钱，我来想办法！”村大队书记三番五次地这样喊。
　　 霏霏细雨天，荣归故里时。才登眉间喜，又奔空山泪。没多久，一群人又怀揣悲痛的心情，赶往另一个地方——强子父母的坟场。这时的雨似乎要为这份悲痛增加一点伤感或凄凉的背景，突然间成了小雨，继而变成倾盆大雨。随行的人纷纷逃离这雨的天下。只有秀儿、强子和班主任三人没有，继续赶往父母的新居。强子和秀儿扑倒在父母的坟前，失声痛哭；班主任也情不自禁地抽泣起来。在这雨里，没有人能分得清哪是泪，哪是雨，哪是山，哪是人，哪是天，哪是地……
　　 原来，强子的父母在他上高二那年就走了。事情是这样的。
　　 那是个晚春的雨夜，大概是因为雨太大，秀儿在煤矿未能及时赶回来。这一夜，王母把老王叫到床前，吃力地说：“老王，你让我死吧！”老王默然。她断断续续地吐出她心里的每一个字眼：“我知道，我这病是没得救的，活着也是浪费家里的粮食，浪费你和秀儿的精力。王医生那里已经欠下不少钱没给了吧？人家也要过日子！拖累自家人也就算了，还要拖累别个，我活着还有什么用？你还不如让我去死了算了。”老王大口抽着焊烟，继续默然。他心里在犹豫妻子所说的这个事。如柴的双手，在昏暗的灯下，不自禁地抖动起来，随着他的心跳。屋外的雨越下越大。秀儿仍没有回家。她继续说。她已经做好打算，打算今晚就做个了结。她双眼无神却目光坚定，眼里除了泪水，还有无限的爱和无尽的恨，以及深深的自责。“我早想好了，我不想再拖累秀儿了，看她骨瘦如柴的样子，我就肠子把把痛（土话，即肠子痛，心痛）。我不想再拖累这个家了。我也想看到强子考上大学，可是我再这样拖下去，两个孩子太艰难了！你让我死吧！我死了，你们就轻松多了！我死了，你可以让秀儿出去打工。打两年工，养好身体，再找个人嫁了。姑娘家，终归要嫁人，才算对得起祖上。强子要是考上大学了，我死了以后，把我能用的器官拿去卖了，我听说能卖些钱，应该够强子上学的……”王母讲了许多话，老王始终没有说话，一句都没有说。后来，老王默默地去偏房拿了菜刀，又回到妻子床边，默默地坐下，又卷起一杆焊烟点上，继续听妻子说话。等妻子不注意的时候，老王操起菜刀，一刀下去，正中喉咙。老王亲手把妻子给“杀”了。之后，老王又抽了一卷焊烟。然后，他自己喝下一整瓶农药，睡在妻子床边，和妻子一起走了。在那个雨夜，老王夫妇永远地离开了两个可怜的孩子，离开了人世。这是王夫妇的选择。他们希望能得以解脱。在别人看来，王母解脱了，老王也解脱了。但在孩子们看来，父母的离去，是一个天大的悲剧。在他们心里，解脱不了的是一世的恩情，一世的牵挂，一世的痛苦，或许还有一世的仇怨……
　　
　　
　　 后记
　　 这是我在第二次复读（约04年秋冬）时，听一位同学讲的一个故事。听故事的当晚，也是一个雨夜。同学轻描淡写地讲完这个故事以后，感叹说：“我今年要是再不考上，我也要自杀了！”我不知道他说这话的用意，但我明白，当时，对我们来说，考大学、上大学有多么的重要！后来，在一次段考的时候，我把这个故事写成作文。老师给了59分，并被当做范文讲解。这是我意想不到的结果。我把这个故事写成作文，只是一个临时决定。当时离收卷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没有时间去构思一个作文了，情急之下想起了这个现成的故事，就写了。老师给的评语我已经不记得了。不过大意我还能想得起，是说：文章写得不错，一气呵成，但题材不太适合出现在作文里。再者就是：行文过于凄凉，缺少阳光或积极的思想。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缺少正能量。此次我在整理这个故事的时候，以一种最平和的心态来写的。写的时候，我加了我的一些臆想或者叫再加工。我想尽量把这个故事写得饱满一点，真实一点。我再一次被一个叫秀儿的姑娘感动了，再一次被那对父母的“自杀”感动了。我始终认为，他们的自杀，不是在逃避什么，而是在解决什么，在挽救什么，在希望什么。我不知道，这次我有没有达到老师当年的理想。但我想，我至少完成了一个现实的有血有肉的故事。至于故事的背后是什么，故事展现了什么，从故事里我们能读出什么，就请读者朋友来完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