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黑儿的
作者: 丰泽中孚
时间: 2015-02-05
阅读: 374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我们这里在人去世后,都要找个会懂阴阳两界的人搞些必要的仪式才能入土,大家把这类人叫“出黑儿的”,也就是作家贾平凹先生《老生》里老生式的人物。 “西方先生
摘要:伟大哲学家叔本华说过,“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人来到世上是在惊天动地中来的,去又是在大家的手忙脚乱中走的。有位作家说,人是在自己哭声中来又在别人的哭声中去。实际都是在围者的忙乱中来去,只是得到新生的欢喜和生命的终结悲伤不同罢了。
我们这里在人去世后,都要找个会懂阴阳两界的人搞些必要的仪式才能入土,大家把这类人叫“出黑儿的”,也就是作家贾平凹先生《老生》里老生式的人物。
“西方先生”文化程度是标准的高中生,因自己没能成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大军中胜利的一员,他重重的得了一场大病。病中胡言乱语,怕见人,半年的光景就从一个朝气蓬勃、白皙英俊的青年折磨成土黄吧唧、见人羞涩、躲藏、拔自己的眉毛的病秧子。眉毛没有常刮的胡子长得快,他弄得现在也是禿眉,外出不禁光照总是戴个墨镜。
孩子的突变让做母亲的很是揪心。孩子的大学梦没了,有心让孩子参军,那个病怏怏的样子也不行,这样参军到部队考军校的路也被堵死了。一时间愁云笼罩着李家的内外,屯子里大人小孩儿路过他家院外总要有意往屋里瞅几眼,也总有乌七八糟的癔病“专家”光临。
这件事情被李清波母亲的旧情人黄广海知道了。两个人没能成婚原因怨李清波的母亲眼皮瞎浅、一时的短视,是她后来看中了现任做丈夫李志鹏家的身世势力。李志鹏的爸爸答应把将要过门的孙倩倩安置在学校里做个代课教师,再找寻机会转成国家公办教师。孰料嫁给李志鹏三年后的夏天,在政府任职的公公陪人家喝酒时过量导致脑出血死亡。孙倩倩的期冀一下子落空后,就丢下清高和村子里的女人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外向的性格和结了婚的女人们倒也相融,就像那比较富足的日子没有什么纠结。孙倩倩一次带两岁多的儿子到防疫站打乙肝疫苗,在防疫站偶然相遇回家乡办事的初恋情人黄广海。读书时他们是同届同学,是女生们的男神。他人长相好,海拔高,是学校长跑冠军,他能双臂后背在单杠上,三百六十度的转圈。分手后黄广海随家人到市里去了,后来被分配到民政局的殡仪馆工作。
那是农村男女授受不亲的时代,思想观念尚在开放的萌芽中挣扎。尽管是那样的社会环境,她还是接受了旧情人黄广海给孩子买的玩具,还在食材单一的小饭店共同吃了一顿。孩子李清波拿了玩具很高兴,就有安全感,在黄广海的怀里抓脸、揪胡子,还在他妈让他叫大大的黄广海怀里屙了泡屎尿。黄广海很会为自己打圆场,说,“这娃和我有缘,认亲!”实际就是爱屋及乌,要不是看在对他妈心仪的份上还不一撒手摔了孩子。这是“冬天里的一把火”,这把火烤炽了孙倩倩的心。她陶醉在夏风拂煦的松花江岸边的沙滩上,听海鸟的啁啾,嗅野草的芳香,望湛蓝的天空,赤足捡拾被海浪涌上岸滩的贝壳?
孙倩倩懊悔自己的错误选择。不过那也是不可挽回的事情。社会心理学家马斯洛曾经对幸福有过解读。他说,幸福好比是在果园里摘苹果,每个人只限摘取一个,当自己摘取到一个后,在往前走的过程中会有让自己更看好的,也有自己在摘取之前看到更好的,但是在你摘取的时候你认为那是最好的,这是自己的选择。
两个人曾在改革开放春满地后的九十年代做了回露水夫妻。孙倩倩第一次知道那事还有那么多的花样:孙倩倩赤条条一脸羞涩的仰躺在床上,彼此面视着,黄广海让她把娇小的脚支在自己胳肢窝处,孙倩倩的“阿央白”就完全在黄广海的视野里。黄广海会这些,丈夫土鳖不会,只会原始的操作。偏执的人说,四十上下是女人欲望膨胀的时期。成熟,不是桌子上的小葱拌豆腐;泼辣,就像是湖南的干红爆炒动物内脏。有内涵、有情调。孙倩倩一年里总要找借口跑黄广海工作的市里几次,所以只要李清波的母亲孙倩倩进城总会找原因让黄广海捏着那张破船票登上自己漂亮不减的旧船。
时势造英雄。因为人病逝在医院后很快就会被运到殡仪馆,因此就急着找阴阳先生。黄广海看到了机会,正如他后来总结的:人不能怨恨命运,应当怨恨自己不会把握转机。他在做火化工的闲暇里,明着暗里和人家学,一旦要服务的家属找不到人,黄广海就毛遂自荐,倒也没出过什么事故,名声也很不错。
孙倩倩凭着和黄广海的暧昧关系村里村外的交了不少人。那时候殡葬改革,人死一律火化,否则罚款还要把尸体抠出来倒上汽油、柴油焚烧。很多人都求孙倩倩出面给家中病逝的人第一炉火化,这样尸骨纯,不带上一炉死者的东西,也因此人缘不错。
孩子二十多了,很快就是奔三的人,所以听到孙倩倩儿子李清波病了消息的黄广海很快就把她们一家接到了市里。
李清波被黄广海接到市里安顿好住处后,黄广海就带着孙倩倩和被她称作土鳖的丈夫李志鹏找医生,也找巫医,吃了很多的药,烧了很多的冥币,李清波的病情有了些转机。据说黄广海还托人找到易学专家邵伟华的徒弟那去批了八字,摇了一个“火泽睽”卦。卦理说子孙持世,用神旺相,是朱雀临鬼身热面赤,狂言乱语。结论是很快就会好,而且未来因偏财而大富。有病乱投医,听到各方面反馈回来的都是好消息,大人就宽慰了许多,这让李家的人有了盼头,山南海北的折腾了近二年没白费劲。
李清波在秋天的一次雷暴的惊吓后,神奇的好了。
李清波好后,黄广海对孙倩倩的土鳖李志鹏说:“要不别在乡下了,到这边来,我在殡仪馆对面租或者买个房子做死人生意。只要你们不害怕就可以,卖个冥纸、花圈、骨灰盒啥的,我给孩子找个师傅学‘出黑儿’,别小瞧了这个职业,这个工作有市场”。
“那怕啥?那天我看还有强行给人家吹喇叭的,也不少给钱,要是行的话,我找几个乡下会吹的人加盟。”身材矮小的土鳖李志鹏抢着说。
“那家里的地不要了?孩子大了要钱,没娶媳妇,治病差不多都掏空了积蓄,做不起来不是打了水漂,再说孩子年轻,谁家有事都找年岁大一点的,他能行吗?”孙倩倩很现实的说。
实际上她担心自己和黄广海那点激情的事儿久了让土鳖知道,更怕黄广海的妻子付丽娟抓住把柄影响了同学黄广海家庭的和睦。黄广海领孩子治病的那份尽心劲儿就引起过付丽娟的警觉。他妻子付丽娟就在老黄和土鳖带孩子去哈尔滨那次,就当着孙倩倩的面半真半假的敲打过:“我家老黄对你儿子真好,就像是他的似的,那亲热劲儿,赶明个好了让他俩做做DNA,呵呵——”
“没事。要不先把地租给别人,反正这几年收成和粮价也不好,年头到年尾胜不了几个‘籽儿’。”黄广海说。
就这样,孙倩倩和丈夫李志鹏搬到了市殡仪馆对面,做起了“纸活”生意。李志鹏整日家跟在黄广海和拜的师傅后面潜心学习,一本本的买书钻研背诵。
功夫不负苦心人。
一年后,李清波成了殡仪馆里“出黑人”当中最年轻的一个,服务费也由当初一件二百元涨到后来一件四百元。因为他的词能变通,用现在的话说是与时俱进,听着不落窠臼,听了心理敞亮,因此就抢了黄广海和外人的生意。收入少了,付丽娟就少不了要闹腾。
“老黄,怎么这么长时间没有‘外快’了?”
“人健康,火化的人少了。有,多数在下边自己带了人来,我就没有活了。”黄广海说。
“放屁!我都打听你们班组的小张了,说你都给你‘亲儿子’了。”
“别她们的瞪眼说瞎话,让人家孙倩倩听着不好。你们女人就是心眼小胡乱猜忌。”正在喝茶的黄广海没好脸色的用力一放茶杯,没成想把个茶杯弄个粉碎,散开的茶水腌渍了付丽娟没有编织完的毛衣。自然是一场夫妻的恶语口水之仗。
这个问题黄广海也不是没思考过,一年来除了那次土鳖回乡下,自己和孙倩倩草草的做过一次,再没有得到什么,自己反到面临下课的境地。况且病愈后的李海波那小子像是得到了高人的真传,不仅会出黑儿,还半拉胡片的会《周易》和《梅花易数》,有时候真应验。
伟大哲学家叔本华说过,“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黄广海在自己的利益受到侵略和威胁的时候,他也苦恼的冥思苦想,直到那天偶遇乡下的朋友马志鹏才豁然柳暗花明。
马志鹏住在乡下,现在叫镇上。他开了一棺椁簿子,还卖些纸活儿。他有一个女儿叫马玉英,年龄小李海波两岁还没有嫁人,模样算不上小家碧玉但也招人喜欢。因为从小就喜欢美术,画个动物、山水什么的,所以做纸活不费劲。自从他家经营上了纸活儿,这一切全由她去做,给人做的“替身”和纸牛纸马活灵活现,有了气息简直就是活的。小姑娘眼高,瞧上别人,人家因为她做纸活所以不同意;别人不忌讳她做纸活呢她还不上眼人家,所以就一直闺在家中。
天无绝人之路。在黄广海山穷水尽的时候她把自己的想法和两家人说了,应当说是极力撺掇,两家大人也都觉得门当户对,孩子也都钟意对方。聪明的黄广海暗自思忖:我得把这个李海波踢回农村去。这样他就不会抢我的生意,另一方面和孙倩倩鱼水之欢也少了眼线。躲一个土鳖容易,更主要的是妻子付丽娟再也不会因为“外快”的残酷缩水和自己冷战。
“老李,我看海波和马玉英结婚还是回到镇上好,老马家同意把那个纸活的店面送给孩子做陪嫁,那两间门面可不少钱呢?另一方面乡下死活多,也不象市里人家要求的挑剔。虽说单个活的价钱没有市里贵,但是好做,更主要的是海波会‘六爻’和‘梅花易数’。乡下人信的多,封建,市里要是挂个牌子是不行,乡下没人管你。要是我这边捡到活儿忙不过来或者处理不了,给海波打电话就开车回来,一个小时的路程什么都不耽误。这个活在市殡仪馆里守株待兔也不是事儿,它就是走南闯北的活儿。你数数现在一个镇上有几个会的,又有谁能赶得上海波的技术和悟性。”一天在研究李海波和马玉英婚礼操办的酒桌上,黄广海涨红着脸端着洒洒咧咧的酒杯说。
“老黄分析的很对,市里也没有什么好的,就是人多车多,吸的PH2.5多,黑天小青年逛夜店的多,人家马玉英小模样要是在市里打扮打扮有了外心能不能长久就不好说了。你说现在的年轻人也是的,一点小矛盾就离婚,不管有崽子没崽子。”矮墩墩说话C杯直颤的付丽娟说。
“老黄两口子说的实在,马玉英家就这么一个宝贝闺女,儿子在那里也吃不着亏,也不会有啥屈受。这个年头只要孩子好好过日子,又不缺少什么钱,在不在身边也没什么。”孙倩倩看了看黄广海说。
孙倩倩明白黄广海的花花肠子,但是她不知道黄广海的一石多鸟目的,毕竟不是他腹里的蛔虫。
当年李海波和马玉英结婚后就住在了马玉英家给的两间门市房里。40平米的一间摆放纸活和寿衣,大一点的一间就是小夫妻的婚房。按照黄广海和马玉英父亲的意思,重新喷绘了门面广告,广告版面加上了出黑儿、六爻、起名的业务项目。
起初这个黑活儿也不是好做的,尤其是下屯子出黑儿。别人是接到死信儿才肯去,他是只要接到雇主的电话就去。多数时候是半夜和凌晨接到电话,只要接到活儿就得走。在“西方先生”的意识里,不只是挣钱的问题,更是对逝者尊重的问题。逝者需要他去为他们写路引,剪路钱儿,需要他去带领着逝者的亲人们为逝者做驾鹤西归的零零碎碎的事儿。尤其是哪家逝者赶上特别的日子,比如每个月的逢一、逢七、十五,更是不敢丝毫的马虎。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病者要咽气前的一刻,家里亲人有胆小的不敢靠前,家里人丁少的,这些情况都得他镇定才能压住阵脚。“西方先生”要从病者的生辰八字和当下的实际去判断,去组织看护者们为即将的逝者穿好寿衣,戴好寿帽,穿好寿鞋。还要按照当地的习俗用布幔把屋内的镜子遮上,把屋内外的井用红布蒙上,把屋内的猫狗弄走,让和逝者属相相忌的人闪着些,防止白煞侵蚀了活着的人。只要是逝者最后一口气咽了,脚朝外抬进棺椁入殓就简单了。
人来到世上是在惊天动地中来的,去又是在大家的手忙脚乱中走的。有位作家说,人是在自己哭声中来又在别人的哭声中去。实际都是在围者的忙乱中来去,只是得到新生的欢喜和生命的终结悲伤不同罢了。
“西方先生”胆量开始不大,虽经在市里殡仪馆工作的黄广海锻炼过,毕竟还是年轻,况且殡仪馆的环境和乡村屯子的环境不一样。有一次他就赶上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诈尸”的事,后来有些人还把这个事情渲染得让听者毛骨悚然。胆小的人自己走路都要用拇指压着中指,嘴里还要哼哼着小曲给自己壮胆。
那次是刘家姓氏的一个老太太,是胰腺癌。四个子女三个在南方工作,只有小儿子务农和老人住在一起。老太太迷信,病重前就和小儿子、儿媳妇说,不要等我咽了气再把我弄到棺材里去,那样我得不到,我梦你死去的爹托梦告诉我的。小儿子和儿媳妇是孝子,虽说是初夏天气不是很冷,想等老人咽气后再入殓,但是他们不忍心让一生为了儿女含辛茹苦的母亲死不瞑目。有次大家都以为咽气了,手忙脚乱的把老太太往棺椁里抬,还没有抬出内屋老人又一次回光返照,睁开眼睛,大家只好把老人家重新抬回到炕上。一天晚上,老人家说不行了,赶紧把她抬进去,大伙观察真是不行了,就抬到了棺椁里,安放好,为了不憋闷、棺椁留了小空儿。五六个一班儿,村里胆大的男人守在棺椁旁边,每隔五六分钟就看看,就在第三班次换人的时候,老人坐了起来,敲打棺椁。有人失声的喊“老太太诈尸了,”!妇女们都吓得躲到内屋屏息着,胆小帮忙的男人也吓跑了四五个。好在“西方先生”在场,他带着三个儿子和年龄稍长的长者,错开棺木,原来老人躺着躺着口渴了,要喝水。老太太喝完水后,再一次躺下去的时候真的就驾鹤西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