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不瞑目
作者: 登山而小鲁
时间: 2015-0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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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庞金安辛苦了一辈子,终于熬到退休了,退休金虽然不多,但靠着老婆变着法地操持,生活倒也还过得去。庞金安一辈子好脾气,对孩子从来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一
庞金安辛苦了一辈子,终于熬到退休了,退休金虽然不多,但靠着老婆变着法地操持,生活倒也还过得去。庞金安一辈子好脾气,对孩子从来连一句重话都没有,更不用说打骂了。在庞金安的呵护下孩子们一天天长大了,庞金安也老了。大儿子大宝早已成家,两个孩子都在老两口这里上学,庞金安天天忙着接送孙子孙女上学,帮着老婆收拾家务,柴米油盐,有时候忙得连坐下安安静静看会电视的工夫都没有。虽然辛苦,孙子孙女们闹腾一天,给家里带来勃勃生机,倒也另有一番乐趣。唯一不放心的就是小儿子二宝,从小因为有病落下了个驼背的残疾,四十多了也没能成个家,一直让庞金安两口子寝食难安。
庞金安常常想起自己的这一生。自从16岁进乡公所工作,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互助组、合作社、人民公社,到后来又进了供销社,麻纺厂,酱油厂,食品厂,酒厂,庞金安是干一行爱一行,干哪行哪行红火,那些地方不知留下他多少心血和汗水!多年来他一直是负责财会方面的工作,从来都是兢兢业业,没出过一丝差错。家里就算有塌天的事,只要到了上班的时间,他也拔腿就走,从来没耽误过一天。对单位对事业,庞金安这一辈子可真是问心无愧了。
到了企业改制的时候,庞金安本想再好好干一番事业,可那么大个企业一夜之间成了个人的了,老板一句话,庞金安就只得靠边站,成了普通职员了。庞金安生了一个多月的闷气,怎么也想不通:“这革命革了几十年,又革回去了?为国家兢兢业业干了一辈子的老职工,企业中层管理人员,高级会计师,最后反倒成了个打工的,整天低三下四点头哈腰听暴发户的训斥吆喝!辛辛苦苦一年到头,老板高兴了多给点,不高兴了就可以少给点!这还是人民当家作主的天下么?”想不通也没法子啊,在人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大势所趋嘛。
到了退休的年龄,本来很多人都可以继续干下去,发挥余热,姜是老的辣嘛,特别像他这样有经验懂管理的更是不可多得。可庞金安由于耿直一生,不得老板喜欢,所以立马给办了手续打发他回家颐养天年了。庞金安心想:“退就退吧,眼不见心不烦,老子乐得清闲。”话虽如此,可离开自己操劳一辈子不知流过多少心血汗水的厂子,心里总是疙疙瘩瘩的不好受。
二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庞金安的生活也渐渐上了轨道,打算就这样安度晚年。
那天有亲戚来串门,庞金安高兴之下喝了点酒,然后就觉得腹部隐隐的疼痛,吃了几片治肚子疼的药后,感觉轻松了,也就没当回事。
后来有一天夜里翻了个身,腹部又突然剧烈地疼起来。庞金安只得给住在老家的大宝打电话:“我的肚子疼得厉害,你来弄我去医院吧?”
大宝睡得懵懵懂懂的,稀里糊涂接电话说:“半夜三更的,二十多里路,我怎么弄你去医院?你打120吧!”两个儿子都住在乡下,庞金安在城里住厂里的职工宿舍楼。庞金安只得让老伴打120电话来拉他了。
打了一夜的吊瓶,疼痛减轻了些,本着庞金安的意思就要回家的,医生说:“你腹部疼痛的原因不明,需要全面检查一下,不然一时不疼了,以后还会受它的罪。”
庞金安只得听医生的,做了全面的检查。庞金安心想:“一个肚子疼的小毛病,吃点药就好了,医生就会这么小题大做。这么多年身体一直挺好的,哪里就会有了大问题?他们不过是想留住病号,好多赚点住院费罢了。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没事!”
下午医生说检查结果好出来了,让去拿结果。庞金安高高兴兴边说笑着去了。进门热情地问:“大夫你好,医生叫我来拿检查结果的!”大夫问他病人叫什么,他高兴的说:“叫庞金安,腹部CT。有结果了么?”大夫把检查报告递给他,庞金安一看却两眼直发愣:“肠道恶性肿瘤?有扩散迹象?什么意思?癌症?”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地上:“不会,不会!怎么会呢?一定是弄错了,快去找医生弄清楚……”庞金安迷迷糊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挨进医生办公室的,一进门就气喘吁吁地对主治医生说:“快…给我看看…是…怎么回事,我的病是不是没治了?”
医生被他的话吓了一跳:“什么没治了?别瞎说!快拿给我看看!”医生一把抢过报告书,快速扫了一眼,神情变得有些慌乱,努力镇静一下情绪,然后安慰他说:“没事,恶性肿瘤很多也是能治好的,手术就可以了。你家里的人呢?叫来我给他谈谈。”
庞金安说:“家里别人没来,就我老伴和我,有什么事你给我说就行了。”
医生感觉有些为难,只得给他说:“你的病得马上做手术。当然,无论什么手术都会有一定的风险,你要有思想准备。不过也别怕,现在条件好了,肠道上的病一般都好治些,割掉就会没事了。你先去交两万块钱住院费吧!”
“两万?我的天哪!这多亏我还有点积蓄,要是农村没什么收入的普通百姓得了这样的病,哪还治得起?还不得回去等死?”
庞金安出了医生办公室,像霜打的茄子,两腿灌了铅一样迈不动步,办公室到病房也就二百多米吧,他走走停停足足走了有半个多小时。回到病房,强打精神恢复了原来的神情,笑着对老伴说:“没事,医生说我肠子上有个瘤子,割掉就好了。你回家拿点钱好交手术费。”老伴问:“得交多少啊?”“医生叫先交两万!”老伴一听,大吃一惊:“不说是小病么,怎么得交那么多钱啊?”庞金安有些不耐烦,说:“现在做手术不都得花很多钱么?让你拿你就拿去,哪有那么多废话?家里好像没那么多钱,有多少你先拿来,不够的我打电话给大宝,让他拿来。我做手术了,他总不至于不来吧?”
老伴刚一出去,庞金安心里就一阵酸楚,眼泪差点掉下来。想想这么多年来,对大宝算得上呵护备至,像个护窝的老母鸡一样,从小什么也不让他干,照顾他上完学,给他找了事做,盖了房子,娶了老婆,如今小日子过得很红火,自己也老了。二宝身体不好却知疼知热的孝顺听话,村里有什么喜丧往来大事小情都安排的很好,隔三差五地问他缺不缺钱花,他很欣慰。可一想起大宝这些年的冷淡,媳妇整天价指桑骂槐打狗撵鸡甩脸子,庞金安就不由得心酸。自己叹口气:“唉,还不都是从小惯的么?疼儿有什么用?”擦擦眼,摸出手机,哆哆嗦嗦地给大宝打电话:“喂!你快点来吧,我查出肠子上有恶性肿瘤,需要手术,得花两万多块,我没那么多钱了!你们要是还想我活着,就快点带钱来吧!治晚了,怕是没有命了。”
大宝一听,立刻变得吞吞吐吐起来:“那…我得去找老二,商量一下一家出多少。我这几年买卖不好,也没有余钱。”
庞金安说:“你看着办吧,先别给老二说吧,他一个残疾,也不方便来,知道了又发急。你快点来,不然怕是会见不到我了!”
老伴先交了六千,其他的就等儿子来交了,可一直到天黑也没见人影。庞金安气急败坏地打电话:“我说大宝啊,你是要等着给我收尸呢还是怎么着?磨蹭什么呢?医院就等着你拿钱来给我做手术了,你一天不见人影,这算怎么回事?我养儿白养了么?”
大宝说:“爸爸啊,你别生气,我正在操持钱呢!我跑了三四处去要账,才要来不到一万块。那我让老二先去交钱吧!”
庞金安生气地吼道:“老二一个残疾,你让他来交钱?我看你就是不想拿钱给我治病!我不治等死算了!”
大儿子支支吾吾地说:“爸爸啊,不是我不给你治病,我总得给孩子他妈商量商量吧?一两万不是小数目,三千五千的我自己出也行,可你得花好几万啊,我总得想想办法吧?”
庞金安边骂着儿子没良心边说:“那你慢慢想办法吧,我给二宝打电话。”
二宝一听说爹要做手术,立刻连夜雇车赶到城里,一把交上一万五,让医院赶快安排手术。
三
一切准备就绪,手术室外,老伴拉着庞金安的手不放,泪水一个劲的流,怎么也止不住,自己苦笑着直埋怨自己:“你看我这不争气的眼,眼泪老是往外流。”庞金安拍拍老伴说:“没事的,割了就好了,你别哭啊!我身子这么棒,你放心吧没事!”老伴附在庞金安的耳边说:“好好的啊!我在外边等你,老头子,你可得挺住啊!”庞金安摆摆手,笑着说:“没事没事!一会就好了,做点好吃的等着我啊!”
二宝含着眼泪说:“爸爸,你放心吧,现在医疗条件好了,没事的,很快就出来了!”庞金安有点哽咽地对二宝说:“我没事,你好好照顾你妈啊!”
车子推进了手术室,庞金安躺在手术台上,看着医生们忙忙碌碌的,心里禁不住噗噗噗直跳,想努力控制住自己,可怎么也不听使唤。他想坐起来,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却起不来;想喊老伴来,却也张不开嘴,只能骨碌碌转着大眼珠子想心事。
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当年娶老伴的事。
那时候庞金安年轻英俊,又在乡公所当文书,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十里八乡说媒的踏破了门槛,家里爹娘做主挑挑拣拣,终于说成了邻村的这门亲戚。庞金安满肚子的不情愿,他也曾隐隐约约冒出过一些想法,想找个吃公家饭的,在外边一起工作,一起生活,那该多好。可那时候还是父母说了算,不情愿也没办法,只得扑灭了那刚冒出的火苗,乖乖的照父母的安排结了婚。
父母给他选的这个媳妇倒是真的百里挑一,贤惠得令他心花怒放,婚后像掉进了蜜罐里一样。庞金安要到十里外的乡公所上班,老婆每天都早早的起来给他做饭,先打上一碗鸡蛋汤给他喝了,让他在被窝里再迷糊一会,不多会不是面条就是水饺或者馄饨就热腾腾的端上来了,这才叫起他来洗漱吃饭。想起那段甜蜜的生活,庞金安不由得要笑出声。
难道是上天嫉妒他们么?不久就大难临头了。
那是二宝五六岁的时候吧?看着两个儿子生龙活虎的,庞金安别提有多高兴了,每天下班回家,首要的事就是和两个孩子玩耍一会,一天的工作无论有多累,也在和儿子的玩耍中烟消云散了。
可是有一段时间,庞金安好像觉得二宝没有以前活泼了,长得也慢了,还老是说身上不好受。有一天晚上,庞金安在二宝睡着的时候,掀起他的被子仔细查看,突然对老婆大叫起来:“孩他娘,你快来看!二宝的背是不是有些弯啊?”老婆仔细一看,还真是的,这是怎么了啊?庞金安不安地说:“明天你还是带孩子去找人给看看吧,要是病的话好抓紧治,别耽误了。”老婆点点头答应了。
老婆带着二宝走了十几里路到河西的大药房给儿子看病,一位坐堂的老先生把了半天脉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开了几服药说:“回去吃吃看吧,不行再来看。”吃完了药,不但没好,好像更加重了,背越来越驼了。老婆只得又带着二宝去县人民医院给孩子看病,打了好多日子的针也不见效。
从此以后,庞金安两口子就走上了给二宝治病的漫长道路。庞金安工作忙,不能经常带孩子去看病,老婆就一个人背一路抱一路地带孩子东奔西走四处求医问药,只要一听说哪里有能治这病的,无论是酷暑还是严寒,就是家里的麦子熟掉了头也顾不得了,一切都为了孩子治病要紧。老婆吃不好睡不好,加上整天操心难过,身体拖垮了,还得坚持着。为了消愁解闷,老婆抽起了烟,开始是抽最便宜的烟卷,后来买不起烟卷了就抽老烟叶,抽得早晚咳嗽喘也还是抽个不停,她心里苦啊!
五六年下去了,二宝的病一点不见效。那时候对佝偻病、婴儿瘫等还没有特效药,没有好办法治,大多是用些土方法治疗,治不好也就只好听天由命了。后来二宝的身体渐渐的比原先好些了,只是背上驮着个大包,使得他的头抬不起来,整个上半身向前弓着,走起路来也向前一拱一拱的,成了个严重的残疾。只要出门去,小朋友们就会围着他拍着手喊:“小驼背,小乌龟!小驼背,小乌龟!”二宝就哭着跑回家再也不愿意出去了。老婆不知道为二宝流过多少眼泪,一直到好多年后提起来还常常哭声连连,泪水连连。
二宝只在村里的小学上了三年学。他的脑子非常好使,学什么都非常快,要是现在的话,考个大学没问题。可是因为身体原因早早的辍学了。
四
刺眼的灯光,浓浓的药味,进进出出晃动的人影,低低的交谈声,手术器械轻轻碰撞的声音,这一切在庞金安的意识里慢慢的飘远,消散。
他好像睡着了,信马由缰飘飘忽忽做着梦。
梦中的他正在为大宝忙着盖楼房,三层的,光房子就花了十几万,加上里面的装修,一共得二十多万。盖房的前前后后一两个月,庞金安吃不好睡不好,整天思谋这思谋那,找人拉沙,拉石子,拉水泥,找施工队,找人做门窗,安玻璃,搞粉刷,安排人准备饭菜,无尽无休的耗着他的精力,整个人瘦了十几斤,满脸的憔悴。
乡亲们见了都说:“老庞啊,你这楼房可是村里数一数二的了,盖好了就可以和孩子们一起住了!”那时候庞金安还没搬到城里,还住在村后面破旧的老房子里。庞金安呵呵笑着很满足地说:“是啊是啊,没有比一家团聚更好的了!”边说着边手摸着下巴,眯缝着两眼打量着楼房微微地笑着,心里别提有多滋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