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 ——凡人小事系列之《下岗》

摘要：小说，以时间先后为序，以小人物张国庆为线串起整个故事，通过张国庆的人生命运，较少落墨于文革，主要通过张国庆下岗反映国家九十年代一系列社会经济制度变革，人物命运也随着国家变革的大潮起起落落。鞭打了社会不良人物丑恶现象，比如城管瘦乙、候大队、环卫书记等。褒扬了代表正义的吕记者，代表正气的包市长。社会需要清正廉明，百姓呼唤青天。讴歌了张国庆的不屈不挠精神，赞赏了普通百姓血浓于水，大难来时有大爱的珍贵亲情 【一】
　　 故事的年代背景是从九十年代中期的某一天开始的，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个小人物，一个名叫张国庆的普普通通中年男人。从他的名字就透露出这样的信息，他生于新中国，长在红旗下，并且国庆节这一天是他降生的日子，按理说他应该是一帆风顺的人生，那他的命运究竟如何？接着往下展开……
　　 张国庆最近有点烦，并且不是一般的烦，闹心的很，怎么回事？他摊上了大事，他马上要下岗了，对于一个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男人来说，你说说下岗是不是比天还大的大事。上有白发双亲健在要赡养，下有刚上小学的女儿要抚育，本来以前上班时，就已经感觉养家压力山大，可现在倒好，即将到来的下岗对于张国庆就如同天塌了一样，不由他愁云紧锁眉头不展。
　　 他感觉自己这前半辈子太不走运，岂止是不走运，那简直就应该算是倒霉。年少时正好赶上文化大革命，正在念着书学校就被砸乱，书也没能好好念完，老师们就成了臭老九，还差一年没毕成业。看来书是没法念了，大家都停课闹革命。
　　 张国庆年幼无知也稀里糊涂跟着造反派闹革命，说是造反派，其实也就是比他稍大点的高年级孩子。那个时代的青少年大多有英雄情结，都崇拜英雄，都向往英雄，甚至渴望自己也能成为英雄，向往过去那血雨腥风的战争年代，深为自己生在和平年代而空留下许多遗憾，这种躁动的血液早隐藏在血管里，现在国家提倡闹革命，那就如同久旱盼甘霖，他乡遇故知，秋天茫茫荒原里的枯草，遇着一丁点火星一点就着。他们这帮革命青年响应党的号召，全国各地到处搞串联，就这样胡闹了两年。
　　 那可真是神仙过的日子，坐车不要钱，吃饭不要钱，吃完了饭服务员还得手拿一个本本，虚心听取革命群众的意见，以便于将来改进。可惜这样的日子好景不长，随着伟大领袖毛主席一声令下，知识青年到农村广阔天地里去大有作为，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全国各地的知识青年响应毛主席号召，离开城镇投身到上山下乡的滚滚洪流中，张国庆就是这其中的一员。
　　 让张国庆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一去会搭上十多年的青春岁月，还差一点永远的回不来。开始几年大家在一起同吃同住同劳动，日子虽然艰苦，伙食也很寡淡，借用梁山好汉的一句口头禅，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但精神生活却很富足，一帮苦中作乐的快乐青年，他们那个时代的年轻人，更看重精神层面的东西，谈论哲学尤其是谈论国家大事，是他们一个永恒的话题。
　　 不过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几年以后，就陆陆续续有漂亮姑娘被推荐上大学（虽然有小道消息，说是漂亮姑娘献了身以后，才换来的推荐上大学名额，但人家毕竟离开了这个艰苦的农窝）。余下的人，家里有门路的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回城，而他就像铁板订钉似的，没能挪一下窝。开始的时候，他还摆出一副非常淡定的架式，可架不住一块来的知青，人家今天走一个，明天回一个，他的内心也跟着起了波澜。从此在农村余下的日子里，他内心里再没有过安宁。
　　 原先他们是一帮热热闹闹的知识青年，后来热闹不再，因为以后就只有走的人，再没有新来的人。文革后期国家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政策开始逐步调整，而他张国庆成了一个被社会遗忘的人，推荐上大学的，招兵走的，招工回城的好像都与他不相干，他那时虽然表面仍是嘻嘻哈哈，而内心却痛苦异常。
　　 一直到都粉碎四人帮了，仍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的还待在知青点里，他仿佛是一粒遗落在茫茫荒原里的种子，无论是阳光滋润茁壮成长，还是狂风暴雨摧残夭折于荒原，再无人理睬无人问津。
　　 就是在这样的一个背景下，田小芳出现了，充当了救赎张国庆一颗自甘堕落灵魂的天使。那时的张国庆，如果不是走投无路自暴自弃，他是永远也不会与一个他们知青戏称为柴火妞的农村姑娘谈恋爱的。与其说那时张国庆与田小芳谈恋爱，到不如说是张国庆被田小芳爱，被田小芳照顾着。
　　 那时的张国庆，因为只剩下他一人而导致内心的极度孤独，所以天天时时的用酒去麻痹自己的神经。而外表看起来是非常柔弱的田小芳却具有舍身饲虎的勇敢、决绝、牺牲精神。用一颗圣洁的灵魂去关爱他软化他那颗锈蚀的心。
　　 若干年后，他们那帮知青聚会，不论是女知青，还是男知青找的夫人，一个个都被张国庆的老婆——田小芳给比了下去。无论是长相（爱人的女人以及受到爱情滋润的女人，就是娇嫩，何况她本来就比他们小十岁）、谈吐、气质，再不是当年的柴火妞。让那帮知青哥们一个个羡慕嫉妒恨。
　　 他的误打误撞、被动、心不甘情不愿感情上的无心之举，却收获了爱情之花中最美丽最纯真最善良的那一朵。
　　 【二】
　　 如果说知青岁月是他人生的一道坎的话，那他现在又面临着一道坎，而且是一道大坎。他再也不是那个一人吃饱全家都好的光棍汉了，经过这几年爱情的滋润，婚姻的熏陶，使他成长为一个有责任心的男人，他要对家庭负责，他要对小芳负责。他现在已经四十岁，在工厂每天按部就班的上班已十年，他已习惯了家庭的温馨，也习惯了工厂的生活，他不想改变，也不能改变，所以他害怕下岗，他也不能下岗。
　　 他是从来不求人的人，想当年，知青点就只剩下他一人时，他不也硬扛着吗？这夜张国庆失眠了，前半夜在床上翻来覆去烙烙饼。实在睡不着，为了不影响自己爱人小芳的休息，他只得悄悄起床，披上一件衣服到大门外面去，一根接一根的站着抽烟，等到他爱人上早班时，看见他面前，门口的地上烟屁股已扔了一满地，小芳问道：“国庆，是不是有事呀？”
　　 “没事，你上班去吧，我就是睡不着了。”
　　 他还不想将下岗的事告诉小芳，一个是身为男人的自尊心作怪，二个他还想再找厂子里领导说说，努努力或许还有挽回的可能。他打定了主意，一早就去厂子里找领导谈。
　　 原来的老厂长兼书记现在已经退居二线，新来的厂长姓娄，是一个大学毕业没几年在政府机关给大领导写讲话稿的年轻人，也就是俗称的秘书。也许是给领导写讲话稿太多的缘故，耳濡目染，时不时的也能来那么几句领导腔调，也常常端着一股领导的架子作派。却又怎么看怎么不像个领导，首先身板就不像，领导是要有个领导架式的，领导大多挺胸凸肚身材伟岸，而小娄厂长却是一副偏平身板。
　　 不过还有大家不知道的事，人家娄厂长是上级领导派来厂子里镀金锻炼来的，来之前大领导就许诺说，干两年干出成绩更好，干不出成绩也没关系，只要不出什么大的乱子，回去后一准儿升迁。
　　 他到办公楼先去找了老厂长，“老厂长”人还没进门，他就高声的向老厂长打招呼。
　　 “哟，是小张师傅啊，来来来，快坐。”老厂长一边将他往办公室里请，一边去给他倒茶。
　　 张国庆这时候没闲工夫喝茶，也没这个心情给老厂长绕弯子，他开门见山的说：“我是为下岗的事来找您的。”
　　 结果谈了没多长时间，他就出来了，为什么？老厂长向他交了底，第一，本来自己是应该退休的，这不新厂长到任，要完成交接，上级组织上还特别强调要他将新厂长扶上马再送一程。第二，这次组织上要他全力配合好新厂长的改革，做好人员下岗的思想工作，也就是说对于员工下岗，老厂长只有做好思想说服工作的义务，而没有谁下谁不下的决断权。
　　 看来他只有去找新厂长，进办公室前他深吸了一口气，既是给自己打气也是给自己壮胆，然后迈着大步进了厂长室。结果他刚一提出来自己下岗的事，希望领导重新慎重考虑，新厂长回绝的异常果断决绝，铁锅炒黄豆嘎喯脆。娄厂长是干大事情的人，怎么会为了一个小小的工人张国庆，而打乱自己的既定方针计划，动摇自己强力推行工厂改革的决心呢？新厂长决定不再理睬这个小工人。
　　 “好啦，就这样啦，我还有事。”娄厂长决定不再继续与这个小工人纠缠，果断地起身向办公室外走去。
　　 完了，完了，他张国庆以前响当当的工人阶级一个，虽然回城历尽了千辛万苦，但他最后总算如愿以偿进了厂子做了一名工人，怎么能说下岗就下岗呢？他从来就觉得自己是家里的主心骨，这一下岗不就废人一个，他还只有四十岁，正是年富力强为家庭为国家做贡献的时候啊，怎么就成了一个多余的人，被裁员的对象了呢？张国庆脑子一下瞬间短路，他几步抢在新厂长的前面，把办公室的门给堵上了。由于激动，张国庆整张脸成了猪肝色，很是吓人。
　　 “你搞什么搞？你……你……你……可不……要乱……来哟！”娄厂长脸上露出了惊恐的表情，由于害怕，说话的声音不仅结巴也开始打颤。
　　 “咚”，就听见脆生生的一声响，一个人跪倒在了地上。是不是发生了两人的打斗？娄厂长被张国庆打倒在地？非也，而是张国庆一米七六的中年汉子，硬生生的给年轻的娄厂长跪下了。
　　 他的老父亲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男儿膝下有黄金，他一直以来就是这样要求自己的，并且也是这样身体力行的。在上山下乡插队那会儿，别人都走了，那么艰难的时候，他也没弯腰求过人。现在好不容易回城当了工人，安安稳稳做了十年的工人，上孝敬父母中间关爱体贴妻子下疼爱孩子，虽然没能大富大贵，他也安于自己的一生就这么平平淡淡过下去，就已经很知足啰，谁承想平地一声惊雷，令他无比骄傲自豪的工人阶级，突然一夜间成了国家的包袱社会的累赘，怎么说下岗就下岗了呢？
　　 厂长见张国庆没有要揍他的意思，说话的语调也恢复了常态。
　　 “不要这样好不啦，你这是干什么啦，让人看见，还以为你是长工，我是恶霸地主欺负贫下中农似的，搞什么搞。”
　　 边说着话边想从张国庆身边挤过去，娄厂长现在就是他的救命稻草，此时的张国庆如同一个行将溺死之人，怎么能放过这根稻草呢？他一把紧紧地抱住了娄厂长的双腿，苦苦哀求：“厂长，求求你别让我下岗，我家里有老人孩子一大家子人，要我上班挣工资养活呢。”
　　 年轻的娄厂长很鄙视这样的人，为了一个小小的工作，就可以没有自己的人格尊严，下跪求情，想到这里脱口而出：“你这样的人，可耻！为了个小小的工作，就下跪求饶，那要把你放在解放前，为了活命，你只怕就是叛徒一个！”
　　 “厂长，对！厂长你骂的对，我就是叛徒，你骂什么都成，只要你高兴，只求你别让我下岗。”
　　 他张国庆抱定随便你说什么，只要不让下岗，什么都认了，这时候的张国庆抱着，只要娄厂长不让他下岗，除了杀人放火之事他不做，其他厂长让他干什么都成的心态。
　　 “笑话！你说不下岗就不下岗，你这不是小小的螳臂当车吗？国家决定的改革大事，岂是你一个小小的工人能阻挡的了得？”
　　 见张国庆没什么反应，就进一步启发说；“国家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不能再吃大锅饭嘛，不能再大家一起过苦日子穷日子嘛，所以要减员增效嘛，身为工人阶级要为国家的改革作出牺牲嘛。”
　　 “那为什么只要我们工人阶级牺牲，我们工人本本分分干活老老实实做事，搞成这样难道不是当官的主要责任吗？他们当官的凭什么不下岗？却先从我们工人下岗？”
　　 “你……你恶毒”因为激动，娄厂长说话有点语无伦次：“你……你……你恶毒攻击政府攻击党。”
　　 一个要走，一个坚决抱着腿不放，俩人就这样在这儿耗上了。其他办公室没人吗？怎么就没人管管呢？，在这个谈下岗色变人人自危的时候，谁还敢多管闲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闹不好跟张国庆一块儿下岗了。
　　 最后还是老厂长来解了娄厂长的围，“小张师傅，有什么事你到我办公室去，咱俩唠唠。”
　　 张国庆对老厂长还是很尊重的，把他招进厂子就是在老厂长手上，这个面子他不能不给。娄厂长总算解脱了，趁着这个空当快速逃去。
　　 在老厂长办公室，他俩聊了好长时间，张国庆再一次向老厂长倾诉了自己上有老下有小要养育的难处苦处，说到动情处老厂长陪他掉了几滴眼泪，讲了厂子里像他这样年纪的人今后几乎都要下岗，这是国家发展现阶段的大事，任何人都阻止不了的。谈到最后的结果，就是张国庆红着一双眼睛，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地出了办公室回了家。
　　 第二天厂子里张榜公布首批下岗名单，张国庆赫然名列首批下岗名单第一名，并且名字上还打了个红叉，就像法院张榜枪毙死刑犯的红叉，显得格外刺眼。
　　 【三】
　　 张国庆这几天晚上，在床上烙烙饼，其实他老婆小芳已早有感知，丈夫一定遇到什么难事了，他不开口，自己也不便多问，他想告诉自己能告诉自己时，国庆一定会告诉自己的。国庆是一个好人，自打她在村里对他朦朦胧胧生出好感时，他就认定他是一个好人，一个可以托付终生的人，她很信任自己的丈夫，他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当然更不会做出什么对不起她们娘儿俩的事，她对此坚信不疑。
　　 虽然看他还是原先那个时间点出门，但没有了往日的精气神，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小工人一个，他还没有那么大的城府，遇见事难免会写在脸上。
　　 那这几天张国庆到底在干嘛呢？大人们早上匆忙的赶着上班，孩子们急火火的赶着上学，孩子往往为了多睡那么几分钟，只好将路途上的时间压的少之又少，一边大口的几乎将整根油条一次性塞入口中，一边一路小跑着往学校狂奔。他原本也是这匆匆忙忙上班人群中的一个，可现在他再也不是了，他又一次的被这个时代所抛弃排斥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