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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麻将牌

作者: 程贤富 时间: 2015-02-01 阅读: 362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救命喽!救命喽!”  秧鸡子站在自家大门上,双手卷成话筒,一声赶一声地喊。呼出的白气冲出一尺多远,像川剧里的喷火表演。  “秧鸡子,清晨八早


   “救命喽!救命喽!”
   秧鸡子站在自家大门上,双手卷成话筒,一声赶一声地喊。呼出的白气冲出一尺多远,像川剧里的喷火表演。
   “秧鸡子,清晨八早的,哪个要你的狗命哪?干鸡子不是来了吗?”干鸡子的女人问。
   “没看到,可能在大使(屎)馆哟!”
   见何鸡子冒出了墙拐角,秧鸡子以为他救命来了,心里一阵高兴。走近了才看清,他一边肩膀挎着背篓,一边扛着锄头,朝地里走去。
   “何鸡子,昨天不是说得好好的,从明天起挨家挨户种洋芋么?这才冬月尾,就算年外下种也不迟嘛!”
   “你们消停,我挖完地便来。”
   何鸡子的老伴儿月前新逝,子女安排他进城养老,他死活不肯,宁愿孤身一人留在老家。村里其他留守老人,也同何鸡子一样,不是遭子女遗弃,而是各有原因。农忙时,他们互帮互助,种些粮食和蔬菜。遇上红白喜事,他们分工又合作,集中火力忙完了,就聚在一起打麻将打嘴仗混日子。
   秧鸡子耳边传来挖地声。他不禁生气地想道,你何鸡子卵子拖灰就开始挖地,未必还没挖够啊?你的钱,未必带得进土里去啊?昨天说得好好的,今天你黄牛黑背脊,格外一股筋!秧鸡子越往下想,心里越不烫热,便对何鸡子说起风凉话来:“何鸡子,你一人吃饱全家饱,急什么啊急?癞哈蟆一走一坐,它没饿死几个。老鼠子惊惊慌慌,它没存上几仓……”
   话说了几箩筐,见还是无人接招,秧鸡子因此有了想法:我又出屋又出麻将又出电费,该吃饭时,你些龟儿子想吃么子煮么子,我又没收你们一分茶钱,未必还想冷我的场啊?今天,我秧鸡子下贱一回。从明天起,哪怕你们害麻将痨,想麻将打汤喝,我也不凑你们的趣了。想到这里,秧鸡子更加生气,声音由喊变吼:“救命喽——救命喽——”
   “三缺一啊?哪三个?”干鸡子站在自家茅厕门上扣裤子,明知喊救命就是三缺一的暗号,但还是故意问了一句。
   “史鸡子、赵鸡子和我。要来就快点噻!懒牛懒马屎尿多!”
   “秧鸡子,你不打牌要死人哪?"干鸡子平素走路时也双脚打绞,风都吹得倒的样子,此时的他,更像跳巴蕾舞似的,边回答,边走着秋播时挖去一半的水田坎。他儿子三个,都拖家带口在外打工,连春节也好几年没回了。老大老二像他风都吹得倒,幺儿子却像用秧鸡子当模子,一巴掌拍下来的。
  
   二
   秧鸡子本姓张,这浑名是公社书记给取的。有一次,公社书记路过村子,都关门插锁的,只有他在家:“书记,今天中午就在我这儿吃红苕。”
   “我两个肩膀抬张嘴巴,在外边吃惯了的,今天只能多谢你了。你说煮红苕就煮红苕,千万莫又杀鸡又宰羊的。”
   “你们当干部的,又没背起锅儿出门,吃便饭么!”
   老张为人友善。有轮有廓的四方形黑脸膛,粗手大脚,皮肤黝黑,整个儿看上去像一条黑蛮蛮的公牛。可他外粗里细,手脚麻利,一袋烟的功夫就搞得满盘盛席的。
   “老张,说煮红苕就煮红苕噻,啷个又是猪脚又是鸡子呢?”
   “遇么子吃么子。我昨天抓了一只秧鸡子。”
   秧鸡子在秧苗封田时飞来,谷黄时飞走。传说它是神仙喂的鸡子,神出鬼没的。人们光听它早晚“哥支,哥支”叫,可从来无人捉到吃过。
   书记一尝,那神仙喂的东西,味道确实巴适。加上酒又是高粱原浆,灌得书记呵呵大笑。后来书记逢人就讲,“秧鸡子”从此便成了老张的浑名。
   秧鸡子成名之后,村里其他人的浑名,一般也少不了“鸡子”二字。如,姓史的叫史(死)鸡子,姓何的叫何(活)鸡子;三根骨头四根柴的,叫干鸡子;老赵开过养鸡场,就叫赵鸡子。
   秧鸡子中年丧妻,既当爹又当妈,把四个儿女拉扯大。儿女们不蒸馒头光蒸(争)气,当官的当到市委副书记去了,做生意的也有上亿的资产了。一家人在村里最先富起来,秧鸡子也是首批进城养老的农民。
   秧鸡子搬进城的那天,刚跨进大儿家的门,大儿媳就在他粗糙肥大的手掌里,塞进一条中华牌香烟,口里心疼地说道:“爸爸,抽完了自己去烟柜拿。再也别抽旱烟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当儿子的刻薄老人,让人家笑话!”
   秧鸡子缩回空手,摇摇头,顾自拿出筷子长的斑竹烟杆,抽起旱烟来。几十年来,他已经养成一种习惯,一天二十四小时,除了吃饭睡觉以外,烟杆一离嘴就哇肠哇肚呕吐。抽烟时嘴巴咂得啵啵响,过不了一分钟,嘴唇一歪,鸡子拉稀似的射出一泡口水来。儿女们曾旁敲侧击地劝他戒烟,以改掉这恶习,他说:“我鼻子和嘴里不来风了,自然就戒了。”
   有一天,他站在大儿家的窗边打望,忽然听到马路上有人骂街:“农傻儿,进了城也乱屙痢啊!”
   等他醒过神来时,又一泡口水也已射出了嘴唇。秧鸡子赶快缩进屋。
   那人以为第一泡口水是失错,第二泡是故意吐他。“咚咚咚”跑上楼来,打算以眼还眼以牙不牙。敲开门一看,里面站着的是经常在电视上露脸的市委副书记,扭头跑了。
   秧鸡子觉得住在城里,眼观生人,脚踏生地,连吐口水也有人管,实在无趣。再加上子女们说话时,自己插不上嘴了。自己的庄稼话,子女们又不感兴趣了。整天呆在家里像坐牢一样,出去走走,想找人搭讪,别人却把自己当骗子。更恼火的是,儿女们的卫生间,整得比老家的床铺还干净,即使在里面蹲上老半天,像初次生蛋的新母鸡那样,挣得脸红筋涨的也生不出蛋来,必须到公园的树林里才能解决问题。总之,寄身闹市事事不舒心,他死活要回老家。儿女们只好顺了他,在老家建了二层小洋房,买了机器麻将。此后,秧鸡子的家就成了村里老人的俱乐部。
  
   三
   一张方桌正对着大门,桌上堆着几只空碗,其中一只碗里还有少许剩饭。桌子后方墙上,钉着一张以习李为首的政治局七常委年画。牌桌安放在堂屋左墙角。打牌时,墙角那个坐位是固定给秧鸡子的,戏称书记位置,因为墙角有专门供他射口水的灰盆。
   今天,秧鸡子的对家是干鸡子,上首位是赵鸡子,下首位是史鸡子。
   麻将机器轰隆隆转动起来,老人们听着那声音,就像蚂蝗听到水响一样兴奋。为消磨时间,他们带点小电,每场输赢十块八块的。
   秧鸡子一上桌,手气特好,常常还没摸满三转就和了牌。秧鸡子一高兴,又把老毛病惹发了:“干亲家,你这个闲话婆,今天啷个不说话了呢?嘴巴闭尸臭了,老婆不喜欢哟。”
   秧鸡子的大儿子,小时候拜干鸡子的老婆为干妈,因而称干鸡子为干亲家。他喊干鸡子闲话婆,不是骂他,而是想他提起自己的罗曼史。
   干鸡子便假意问道:“那一次搞运动,开你的斗争会,黄婆娘首先跳上台揭发你,说你强奸她。主持人问你有没有那回事。你说‘有’。你胆子好大哟,敢当众认账!”
   为了让大家集中精力,听自己年轻时干下的晃晃事,秧鸡子故意把出牌老举在空中。牌不落地,大家只有暂停下来,仰望着那块牌,听他讲故事:“狗日的,黄婆娘敢承认,我一个单身汉,凭什么不敢呢?脑壳砍了碗大个疤……”
   老人们佯装听得津津有味,实际上却像一群饿急了的鸡子,围着主人,伸长脖子,盯着主人手里高高在上的包谷。
   “你跟黄婆娘到底有没有那回事?”干鸡子想秧鸡子赶快出牌,又不好直说,便假心假意再问。
   秧鸡子慢腾腾地向墙角射去一泡口水,又继续道:“你饱汉不知饿汉饥。我秧鸡子中年丧妻,正如狼似虎的,哪有猫儿不偷腥的?……”
   “口里摆古,手上要摇橹噻!黄婆娘这个白虎星,啷个没克死你这匹骚骡子呢?”
   干鸡子这句不礼貌的话,使秧鸡子想起牌该落地了。他一面放牌,一面回答:“干亲家,她是白虎星,我是黑虎星,白虎怕黑虎噻……”
   “喂,有人说黄婆娘是化猪油变的,男人一上去她就酥了化了,真的啵?”赵鸡子将瓜皮帽掀开一道缝,边挠痒边嬉皮笑脸地问。头皮屑像麸皮一样簌簌落下。由于他一年四季都戴着帽子,偶尔掀开一看,与帽沿相接触的脑壳上,像打了一道肉箍。
   “龟孙子,黄婆娘是个烂窑货……像拿只脚在洗脚盆里……哈哈哈……”
   这个话题,每天都要说上几十遍。每次说起,秧鸡子都像初次说起那样,眼睛眯起像豌豆角,笑得又抹鼻涕又擦眼泪。今天,他比哪一天都高兴,不光摆了自己的罗曼史,还提起黄婆娘曾经跟他吹过枕头风,说她跟干鸡子也有一腿。
   “那你不吃醋啊?”秧鸡子说到这里,史鸡子横插了一杠子。
   “露天坝里的饭,一个吃一碗嘛!你又没扯证,未必还想一个人包圆儿哪?”
   这突如其来的旧闻,惹得老人们都停下手中的牌,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向干鸡子求证。干鸡子开头把牙巴咬得紧紧的,大伙儿又嚇又诈,硬是把他的嘴巴给撬开了。听完干鸡子的讲述,老人们拍起巴掌大笑,身子笑软了,连板凳也坐不稳了。一个个滚落地上,像一池放干水的鱼,横七竖八地躺着,边笑边捧着肚子喊疼。
   黄婆娘二十年前寡居而死。她年青时系公社一枝花,可是人强命不强,丈夫文革中死于非命,接着唯一的女儿病死。她与秧鸡子,一个挑柴卖,一个买柴烧,正好作夫妻。然而,黄婆娘长期被大队支书所霸占,她想跟秧鸡子结婚,大队不开介绍信,到公社就拿不了结婚证。秧鸡子也去找过那位公社书记,书记对他的特殊招待记忆犹新,但对此事表示爱莫能助。别无他法,秧鸡子只好趁支书不在时,便偷偷溜到黄婆娘家里打碗碗饭吃。每次运动来了,大队的黑名单中都少不了他。每次开批斗会时,支书还逼迫黄婆娘上台揭发他。
  
   四
   牌局刚开张,干鸡子的老婆就来到了门外。路过秧鸡子家的洗苕池时,她在池水里照了照,看见自己的脸皱得像个皱皮柑了。她突然想道,黄婆娘是啷个保养的呢,她死时五十几了,看起来还像三十几的人,难怪男人们的魂都遭她勾了去。
   秧鸡子门前,一条三只脚的板凳靠墙放着,她顺势坐下。地坝边上,一群鸡子在垃圾堆上刨食。门前的石拱桥上,以前人来人往的,现在难觅人影。两条小溪在桥下交汇,淙淙的水声似乎比以前更大了。桥头那棵高大的黄林树,枝桠上挂满了喜鹊窝,每一个拆下来都能煮好几顿饭吧。一群乌鸦在空中懒洋洋地扇着翅膀,“饿啊,饿啊”地叫。她打了个寒噤,一大早乌鸦叫,兆头不好。
   她想在外面听听壁根,听男人们背地里嚼些什么。黄婆娘的事,她早听腻了。上半晚上想别人,下半晚上想各人,秧鸡子的嘴巴没安开关,黄婆娘绝了后,说什么都无所谓了。她的三个儿子没本事进城,还要在这儿待下去。干鸡子吃不下两碗饭,挑不起一挑担,生的儿子也像那个歪瓜裂果。她曾是队里的农技员,受优选优育良种的启发,蒙下的那个野种,壮得像秧鸡子那条公牛,就是脑瓜子猪头木桩的,没秧鸡子灵光,不知哪根神经没遗传到位。要是她走上前了,他也在大伙当中像宣传黄婆娘一样,儿子们怎么立足呢?想到这里,她伸出双手,面对苍天,许了个愿:愿菩萨保佑,秧鸡子早喂黄蚂蚁去。
   秧鸡子的大儿子曾拜她为干妈,几个小的也跟着干妈前干妈后的,叫得比亲妈还亲。哪怕秧鸡子的大儿子当了市委副书记,一回老家还是叫得甜甜的,一想起那叫声,她心里就像灌了蜜。有人当着她和秧鸡子开玩笑说:“亲家亲家,不是铺上就是地下。”她总是一本正经地骂那人嚼舌根子,说她只帮干儿子洗过衣服。秧鸡子是个人精,他用大儿子打掩护,以便两家大张旗鼓地来往。背后那些云雨之事,其实邻居们心里也是亮堂堂的。可是她以为,只要她俩阴在心里,不敞阳风,外人绝不知道。
   当她坐在门外第一次听到丈夫与黄婆娘的事时,心里为之一震。以前她只知道黄婆娘老少不误,没想到这婆娘连干鸡子也没放过。要是早知如此,她保不定横下一条心,就跟秧鸡子名正言顺了。
   这寒冬腊月的天气,坐在屋外,背心凉浸浸的。她打算进屋去。为了显示她刚到,没听到那些闲言淡语,她把脸上的一绺头发抿向耳根,故意在墙外整出点动静之后,才大大咧咧地跨进门槛。四张吞云吐雾的大嘴巴,像四个冒着黒烟的大烟囱,把屋里搞得乌烟瘴气的。她走进屋,像走进了一间正在炒干辣椒的厨房,刺得她眼睛水长流。
   她原想忍一忍,回家后再教训干鸡子的,没想到这不争气的眼睛水越流越汹,越流越变味,越流越伤心,不禁气不打一处来:“狗日的,臭鱼也有饿老鸹啄呀!那个狐狸精!我算看到她的下场了。真没想到,黄婆娘欺到老娘头上来了……”
   她由说变骂,不堪入耳的话一绺一串的,把干鸡子的八辈祖宗都掏了个遍。那薄而长的嘴唇不停地翻动着,极像一头发怒的母猪,不停地拍打着嘴筒子,口里白沫横飞!
   秧鸡子心想,糟了,不小心说漏嘴的话被这婆娘听到了!这回恐怕是猫儿抓糍粑,脱不了爪爪喽!他想替干鸡子解围,说是自己胡编的,又怕惹火烧身,只好闺妹坐上席,抿口抿嘴的,任这婆娘骂脏话。
   平时老婆站在侧边,干鸡子也诚惶诚恐的总是输钱。今天,被骂得心慌意乱的他,更是神不守舍,盘盘开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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