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黄叶送晚情

黄叶送晚情

作者: 燕双飞 时间: 2015-02-01 阅读: 331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滚出去,你这个臭娘们!”男人粗暴地抓住闵霞的胳膊连推带搡地往门口推着。  “老徐,你这个没良心的,我自从嫁到你们家,操了多少心!就连徐密考学

摘要: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我有一所大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一】
   “滚出去,你这个臭娘们!”男人粗暴地抓住闵霞的胳膊连推带搡地往门口推着。
   “老徐,你这个没良心的,我自从嫁到你们家,操了多少心!就连徐密考学的事儿都是我办的,现在你看我老了,钱也榨干了,就想赶我走,你还是人吗!”闵霞挣脱男人的手,带着哭腔控诉着。
   男人显然被说到了痛处,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犹疑,手里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你说谁不是人哪?“里屋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卧室的门无声地开了,一个身材高挑、容颜姣好的女人走了出来。只见她双手环胸,气定神闲地倚着房门站定,一张美丽的脸上写满了盛气凌人。她斜睨了闵霞一眼,摆出一副世界老大,谁也不怕的架势向闵霞一步一步走过来,扯着她那尖细的嗓子嚷嚷,“我看你才不是人呢!平日里就知道花言巧语地哄骗我爸的工资,钱一旦进了你的腰包就像进了老虎嘴,一分也别想掏出来。现在徐扬都病这样了你还留后手,有钱硬是不往出拿!有你这样当妈的吗?就算我爸不撵你,你还有脸在这个家待?这说到底毕竟是后妈呀,隔层肚皮差层山,今天要是得尿毒症的是你家欢欢,你能不管吗!”
   “不许你咒我姑娘,你这个没家教的,有你这么当儿媳妇的吗?还敢教训婆婆!“闵霞咆哮着。她被气得浑身直哆嗦,背靠房门喘着粗气,努力支撑着差点倒下去的身子,感觉自己好像被风吹落的叶子,忽忽悠悠、魂无可依。
   “你是谁婆婆,你也有资格当婆婆?你为我们老徐家留下一儿半女了吗?臭三八,你听着:我婆婆叫张希之,徐扬的亲妈,早死了!”女人冷笑着,咬着牙发狠地骂着。
   “简直无法无天了!——老徐,”闵霞转过脸对着男人,“看看,这都是你教唆的好儿媳妇!你们都想撵我走是吗?你别忘了,徐扬现在就靠透析维持着呢,还能撑几天?真要哪天有个好歹,媳妇还不早跑了,能守着你这个公公过下半辈子吗?你现在跟她串通一气这么对我,将来是会后悔的!”
   男人被说得气短,有点心虚地偷眼瞧了一眼儿媳妇。女人心领神会,连忙给公爹打气,“爸你别听她胡说,她这是挑拨咱们呢,你想想我是你儿媳妇,佳佳是你亲孙女,我们能对你有二心吗?就算徐扬治不好,我也会照顾你一辈子的,你永远都是我爸。”
   “对,咱们一起过!”受到鼓舞的男人激动得热血澎湃的,他对老伴闵霞下了最后通牒:“拿出两万元给小儿子徐扬做透析,两人还是夫妻,否则就分道扬镳。”闵霞说:“这么多年你挣多少钱心里没数么?前些年工资还不到一千,要照顾一家五口的吃喝拉撒哪够啊,没办法我把自己打针卖药的钱都贴补上了这才熬了过来,现在孩子有病花光了全部的积蓄,家里没钱你们就找我要,我是开银行的呀,想要就有。”
   老徐和他儿媳妇可不管这些,他们认为闵霞是在做戏、在哭穷,干了这么多年的赤脚医生能没钱吗,还不是不想拿出来,谁都偏疼自己的亲骨肉,她这是留着给欢欢花呢。
   【二】
   闵霞被老公和儿媳赶出了家门,在那个下雨的黄昏。
   城郊的碾子河畔,细雨织烟,杨柳凝愁。闵霞漫无目的地走着,感觉自己就像是行尸走肉,失魂落魄的。
   此刻正值下班高峰时期,路上的车辆、行人川流不息。擦肩而过的路人,或打着雨伞、或穿着雨披,不少人好像刚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拎着装菜的方便袋,行色匆匆地往家赶;也有出门着急忘带雨具的,正抻长了脖子掂起了脚尖拼命向远处的出租车挥手。出租过来了。进了人,关了门,人和车一溜烟钻进了雨中。
   “人人都有一个家,都忙着回家……我的家在哪呢?”闵霞苦笑了一下,茫然地看着周遭的一切。
   天色暗下来了,雨点打在身上冰凉冰凉的,她的头发、裙子已经大半濡湿了,寒气来袭,忍不住抱紧了肩膀。恍惚间只觉得刚刚做了一个梦,在梦中她被赶出了家门,一向谦恭的小儿媳和风风雨雨半辈子的男人对她下了逐客令。为什么会这样呢?只是因为自己没钱,没有为徐家生儿育女?不能啊,再婚十五年了,俩人长枪短棒地也没少交接,可总是过不了多久就缓和了。夫妻嘛,床头打架床尾和,生气过不了天亮,不管有多大的意见俩人从没有提到过离婚的字眼。怎么这次,就因为她一句“家里没钱了”就引发了这么大动静的战争?闵霞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她努力梳理着记忆——最近徐扬的病情开始恶化了,以前是一周两次透析,现在已达到四次,儿媳妇一个人照应不过来,她白天在个体诊所上班没有时间,这段时间都是老公在替换着儿媳……对了!他们还说要一起过。“一起过”是啥意思呢?想到这里,闵霞心里猛地一激灵,不由打了个寒噤。
   ……
   “今天我值班!”闵霞进了诊所,向着收银台里正在鼓捣电脑的小姜说。
   沉浸在小说情节中的小姜吓了一跳,猛地抬头,透过近视镜片,他瞪着那双不太有神的眯缝眼,不相信地看着面前浇得像落汤鸡似的闵霞,吃惊地问:“呀!浇这样呢,咋不打伞呢?”被打断思路的他思想有点断层,良久才回过神来,“你刚才说要在这住,替我值班?”
   “对,以后我就替你在这值班了。”闵霞说完径直走进里面的值班室。“咔嚓”一声,门从里面反锁上了,她仰头靠着门板,神情疲惫,欲哭无泪。
   “耶!闵姐你太好了!”不明就里的小姜欢呼雀跃地从座位上跳起来,忙不迭地解着白大褂上的扣子,嘴里哼着跑调的“小苹果”,按耐不住激动的心情。也难怪,他刚结婚一个月就连着值了五天的班,怎么受得了?小别胜新婚,此刻,他恨不得马上就钻进老婆温暖的被窝。
   闵霞脱了湿裙子,抓过一条干毛巾,使劲地擦着头发和身子。望着穿衣镜中几乎全裸的自己,她拿毛巾的手渐渐慢了下来,不知谁说的,女人过了四十岁,就别指望凭借身体给你换来什么。是啊,看看吧,镜中人乳房下垂,腰身臃肿,曾经水灵的脸蛋不知何时变得干瘪了,好像缺少水分的苹果。她想起老徐的话:“瞧你现在老的……”“这个老骚驴!”她在心里恨恨地骂着。愤怒的情绪不可遏制,她被痛苦的火苗烧得五官挪位,拼尽全力把手上的毛巾向镜子砸过去。
   “闵姐,我要走啦,”小姜站在值班室外,“你一个人别工作太晚,早点关门哈!”
   “哎——走吧。”闵霞装作若无其事地应着。赶紧抬手擦擦眼泪,平复下情绪。
   华灯初上,夜色斑斓,街道两旁的商铺、居民楼里灯光掩映,仿佛无数只眼睛,一眨一眨地闪着夜的魅惑。
   小姜走进了茫茫夜色里。
   闵霞站在诊所门前的水泥台阶上,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发起呆来。遥远的记忆呼唤意识,穿越时光的隧道,她又回到了十五年前。
   【三】
   那年,闵霞三十岁。与嗜赌成性的丈夫打了八刀后,被生活折磨得苦大仇深的她终于重获新生了。离婚后,闵霞凭着自己在卫校三年积攒的那点功底,在农村老家做了个没证照的赤脚医生。那年头谁都不爱去医院,医药费贵得吓人,大夫倨傲的冷脸愁人。闵霞待人热情,药价要得公道,赶上青黄不接的时候,还可以赊欠到老秋。这么好的事儿到哪去找?村里的大人小孩有个头疼脑热的都爱往她家里跑。
   薄利也有利,这么一来二去的,就把闵霞给跑发了。
   一个单身女人两年时间里,从无到有,买了田地置了瓦房摇身一变成了万元户,谁不佩服?而且,正值人生第二春的闵霞虽然算不上美女,却也模样端庄,还是很耐看的。一时间,她成了热山芋,十里八村的光棍男人都盯着眼红心热,于是上门说媒的人络绎不绝,就差没把她家的门槛踏破了。
   离婚两年多,闵霞跟女儿欢欢相依为命的过日子,婚姻的失败已经砸碎了她对爱情的美好幻想。此刻,她就想着如何把女儿好好养大成人,自己再多攒点钱够将来养老就行了。“人生短短几十年,咋过不是过呢?只要不生气惹恼的就行啊,什么幸福快车,自己命薄,怕是这辈子搭不上了。”这么想着,心也如同一潭死水,再荡不起半点涟漪。任媒人跑断腿、磨破嘴,就是不松口。
   谁都想不到,真正让她改变主意的倒不是媒婆,而是隔壁的三婶子。一天晚饭后,三婶闲着没事过来唠嗑,无意中提到一个叫徐敏达的人。别说,这个人很有点故事。三婶的讲述很快把她代入了情节。
   徐敏达是临乡的一个小学教师,长相高大魁梧,收入稳定。最难能可贵的是,他还是个远近闻名的模范丈夫。据说他老婆常年患病,什么活都拿不起来,他就包揽了家里家外所有的活计。在他无微不至地关怀照顾下,被医生断言活不过三年的老婆硬是熬过了八个春秋。“还以为这世上痴情的男人都绝种了,天可怜见,还留了这么一个。”闵霞在心里思忖着,暗暗地记住了徐敏达这个名字。
   ……
   “大爷,福利中心小学的徐敏达老师住哪啊?”闵霞来到福利村,却迷失了方向,只好求助于村口老槐树下一位乘凉的老头。
   在老人的指点下,她终于在七转八拐的茅草建筑群里找到了徐家。
   徐敏达站在大门口,已经翘首很久了。见到她来,热情地打招呼,殷勤地往院子里让。
   闵霞边走边说,你家可真不好找啊,介绍人说门口有棵大柳树,来了才知道,这里很多人家门口都栽柳树的,房子也很相似。徐敏达说都是我糊涂,问你坐几点的车好了,也好去站点接你,瞧你,走了这么多冤枉路,累得满头大汗的。进了屋,赶紧让座倒水,倒好像认识好久了似的,其实这只是他们的初见。
   俩人聊得很投机,谈到自己那死去的老婆,徐敏达唉声叹气地,相较于对老婆的思念,他更缅怀的,是自己八年的青春岁月。“你知道吗?八年啊!整整八年,我每天一下班就是钻进厨房……我又当爹又当妈的,我容易吗?”说到动情处,还掉了几滴眼泪。
   “她什么病啊?这么重的病也不是一天两天的吧,结婚时身体怎么样呢?”闵霞好奇地问。
   “唉……”长叹一声后,徐敏达把头转向窗台,目光望着窗外,眼神忧郁地,良久,才幽幽地说:“订婚的时候我还小,师范刚毕业,那时候人的思想都单纯,不懂得男女之间的事儿,一切都是父母包办的,结婚那天,就是我们的第一面儿……我当时一看见她的气色,就觉得不对……可,有什么办法呢!”
   老徐的悲情故事彻底征服了闵霞。“虽然他们之间没有伟大的爱情,但就是这种相濡以沫的守候已经不易了。如果他对我能有前妻一半的好,我就知足了。”看着他灶上灶下忙碌的身影,她痴痴地想着。
   在他的盛情挽留下,她留下吃了中饭。四个人,她跟他,还有他的两个孩子。他不断地给她夹菜,她再忙不迭地夹给孩子们。这多像温暖的一家人啊!然而她却隐约感觉风平浪静的背后暗流涌动,见到她,两个孩子嘴上虽没说什么,但是那抵触的眼神告诉她:他们不喜欢她,不想要她这个后妈。尤其是老大,年龄大,主意也正,任凭父亲怎么提示,就是不肯叫阿姨,闷着头一言不发,一直到吃完饭上学,脸都是阴沉的。
   ……
   再次见面已是半个月之后。
   经过好一阵儿激烈的思想斗争,闵霞终于下了决心,要跟徐敏达携起手来,共同组建一个新的家庭。她知道阻力是一定有的,前一窝后一块的孩子未必能合得来;抛开孩子的事儿不说,就是她这个后妈,要想当好也不是个容易的事儿。但是她已经做好了充分的精神准备,只要老徐对她好,付出再大都是值得的。
   她把一切可能发生的事儿都想周全了,就拨通了徐敏达家的电话。半分钟的等待之后,电话通了。里面传出徐敏达浑厚的男中音:
   “喂,谁呀?”
   “我,闵霞。”她回。
   他“哦”了一声,就没了下文。过了半晌,才客气地问她现在怎么样,过得好不好。
   好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她心里一时没了底。
   撂下电话,一头雾水的她开始胡思乱想起来,她不明白上次见面还一盆火似的对她的人,怎么才过十多天就变了。电话里说不清楚,她决定亲自去一趟,确认一下到底出了什么岔子。
   别说,还真出岔子了。闵霞再次见到徐敏达,从他支支吾吾的言语中得知:原来,自打她上次走后,十来天过去了也没个回音,他以为没戏了,正好单位一个老大姐要给他介绍对象,他就同意了。对方是个老师,二十七了还没谈过恋爱。一见到他魁梧的样貌,就相中了,再听他讲一通心酸的家庭史,更加倾心;老徐这里更无二话,人家有工作、有模样的,不嫌弃他就不错了,于是两人就这样,初步确定了恋爱关系。这不,那姑娘临走时说回去跟父母商量一下哪天就让他过去认认门呢。闵霞来的时候,姑娘刚走没两天,老徐正在家里等她电话知会,没想到姑娘没等着,倒教闵霞给找上门了。
   徐敏达这回是交了桃花运了,少妇,姑娘,一个落落大方,热情似火;一个温柔内敛,娴静如水。莫衷一是的老徐顿感水深火热,一时懵了头脑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善解人意的闵霞很容易就帮他解决了这个难题。她当晚就宿在了徐家。再虔诚的海誓山盟也比不上现实的需要,久旱逢甘霖,两个压抑太久的人儿一夜云雨后,很快打得火热变得如胶似漆了。待那姑娘再打电话时,老徐故作伤感地告诉她,自己上有老母下有孩儿的拖累太大,实在不配拥有她的感情,一番好言语婉拒了姑娘的美意。那位也不知道他这边出了什么状况,虽然疑惑但是也猜不出个所以然,她到底没有闵霞的勇敢,没有细追究,只是酸溜溜地说了句“祝你幸福”就挂了电话,稀里糊涂地结束了一段刚刚开始就宣告流产的恋情。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黄叶送晚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