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竹叶信

摘要：当糖果屋一般浪漫甜美的爱情被冷冰冰的现实拍打在地的时候，我想起鲁迅说过：“悲剧就是要把美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我曾读过托马斯哈代的《德伯家的苔丝》，至今放不下对女性问题的担忧，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追求公平也是愚蠢的。我写这篇小说时的心情也是复杂的...... 晚上十点钟，天还下着蒙蒙雨。王经理从酒吧打车回到家，家里异常的孤寂，在这个万物复苏的季节，他曾经的梦想悄然覆灭了。他终于递交了辞职信，准备明天就离开这个曾给了他希望，如今又让他失望的城市。这里就是一个梦幻天堂，五年前他带着满腔的热情，怀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来到了这座国际大都市。如今的城市还是那座城市，还是那么的繁华，还是那么的风光无限。但如今的他已经不再是当年的他了，一切的一切都变了。
　　 他独自一人呼吸着房间里孤寂的空气，只有他一个人能闻到自己身上的酒味，也只有他自己能猜透自己此时内心的痛处与辛酸。“或许这个地方原本就不属于我吧？”他自问。没人能回答他的问题，于是他开始漫无目的地翻动房间里的东西，想想什么该带走，什么不该带走。
　　 他猛烈地拉开一个柜子，胡乱地翻动着一堆本子。忽然间一个白色的信封映入了他的眼帘。它很小，但在他的手里却是异常的沉重。有时候，记忆的残酷就在于明明已经忘记的东西却又让人记了起来。他轻轻地从信封里拉出一小枝发黄而又干枯的竹叶，记忆又回到了三年前。
　　 三年前，也是这么一个蒙蒙细雨的夜晚。他叫王海翔，有个女朋友叫孙小竹。那一天，他忙完了所有的应酬，终于可以回家了。看看钟表，已经十点了，他带着怨恨的眼光望着钟面，怎么都那么晚了呢？他赶紧叫上一辆出租车急着往家赶。对于上海这座不夜城而言，黑夜与白天没多大差别，反而夜里比白天还要美。但他无心欣赏这一切，心里面记挂着他的女朋友。今天是她出院后的第一天，一个月前，她流产了，他知道这件事对她打击很大。他不停地敲着座椅，埋怨自己一天都没回家了，晚上又回去那么晚。此时的她该是多么的痛苦、多么的孤独呀！想着想着，车子终于到家了。
　　 他急忙走上楼去，轻轻地敲了门，她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来给他开门。再敲一下，还是没有，他只好自己开了门。“小竹，孙小竹”他喊道，没人答应。他的心砰砰地跳了起来，预感到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了。他推开她房间的门，屋里空空的，唯有床前的桌子上放着一个花瓶，下面压着一个信封。他拆开信封，首先拉出来的是一枝翠绿可人的竹叶。他颤微微地展开信纸：
　　 亲爱的海翔：
　　 我走了！你会想我吗？
　　 亲爱的，我真的走了，我好舍不得你呀！我还是以前那个孙小竹，还是那么一如既往地爱你。可你已经不再是几年前的那个王海翔了，或许现在的孙小竹已经配不上你了。亲爱的，我不想再纠缠你了，你应该有属于你自己的生活，你自己的理想。
　　 我永远忘不了和你初次相遇的那个下午。不知为什么我的父母要给我取名叫孙小竹，但我确实天生和竹子有缘。从小我就喜欢这种植物，很幸运我们的校园里有片竹林，旁边还有一片湖，我总爱一个人痴痴呆呆地坐在湖边欣赏竹叶。我偏爱那绿色的美，喜欢它在水里的倒影，喜欢看着它随风飘舞的样子。
　　 那一天，我在竹林中遇到了你。和我一样痴痴呆呆的，正看着那竹林，像在找什么东西。至今依稀记得，你的眼睛和湖面一样的清澈可人。从那以后，我的心便开始躁动了，我更加频繁地跑到湖边赏景，但我的心已经不如湖面那么平静了。每一次，我都想再遇到你，但很多次都失望了。终于有一天，你又出现在那片竹林，我默默地望着你，眼睛怎么也舍不得离开你。终于你回头了，我却逃也似的跑了。我走到湖的另一边，想让自己平静一下。可当我回头的时候，你却站在我的对面，看到你的眼睛正直对着我，我却惊讶得差点摔倒。
　　 “你好，你很喜欢看竹子吗？我正在画竹子，而且要送给社团展览。你呢？”
　　 “我是......大一新生，我想多了解......校园景色，所以就，就到这来......看看。我到那边走走！”
　　 “别走呀，回来！我是你的学长，我比你了解，我带你看看。去不去？”
　　 “我......我去！”
　　 我们的校园恋情就这样不知不觉地开始了。那一段长达三年的甜蜜生活是我一生中最难忘的日子。你说你喜欢画画，尤其喜欢画竹，素描、国画、油画你都会，郑板桥和文与可是你的偶像。你说我是你最爱的小竹子，说我像竹竿一样苗条，像竹影一样的婀娜多姿。每次听你这么说，虽然我嘴上一直说你幼稚，但心里却总是甜甜的。周围的同学也总是拿我们两个说笑，说上帝眷顾王海翔，他那么喜欢竹子，于是就赐给他一个叫小竹子的女友，陪伴他一生一世。
　　 读到这里王海翔沉默了，往昔校园里的一幕幕又再一次闯入他的心扉。曾经那个叫孙小竹的女孩纯洁、善良、可爱，是她陪伴他走完人生总最幸福的那段时光，她是他上大学以来最纯洁的记忆。有些东西总是等到失去了才知道珍贵，他心痛了，继续往下读：
　　 亲爱的海翔，那段时间是多么的美好呀！你还会回忆起我们那段时光吗？我到现在也放不下呀！我总是不知不觉地想起我曾一次一次地陪你到各个公园去采风，那个城市里到处都有我们的足迹。每一次你在那专心致志地画画，我就在一旁痴痴呆呆地看你，你的一举一动都让我销魂。你画完了，我就靠在你的身旁说悄悄话。你告诉我，你叫王海翔就是要在海上飞翔，你说你是在上海长大的，你的父母为了到上海谋生，背井离乡。你说你最爱上海这座城市，它让你爱上了追逐梦想。说你毕业后要到上海发展，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不知为什么，听你说到这里，我难过了。“你到那里会想我吗？”我问道。你摸摸我的头说：“傻瓜，我怎么会丢下你呢？等你也毕业了，你也跟我一起到上海去，好吗？我在那等你，我们一起创造属于我们两人的生活。”我点点头，不知为什么总想哭，一滴眼泪滴到你的手上，你轻轻抹了一下我的眼睛。
　　 从那以后，我对于爱情又多了一份信念，我要努力，将来要和你一起到你喜欢的那个城市，我们一起追求梦想。幻想总是那么的美好，自那以后，我开始憧憬我们以后的生活，我想到很多，想到未来可能发生的点点滴滴。
　　 也从那时起，我也爱上了画画，我像小学生一样让你教我画画。有时候，我的手攥着笔，你的手再攥着我的手，我们一起在纸上划过一道一道的弧线。你让我从静物画起，但我就喜欢画竹子，甚至还在画上题字，虽然我的书法并不怎样。虽然你嘴上说：“小丫头，不错呀！”但我还是从你的眼神里看出我画得并不好，但我还是小心收起我和你画的每一张画，有的上面还有你帮我添加的痕迹。
　　 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转眼间，我大三了，你也快要毕业了。亲爱的，你知道吗？在你忙着写毕业论文的时候，我的心比你还要纠结。我知道你就要离开这个我们一起生活了三年的校园了，就要到你梦想中的大城市去了。好几次，我都在梦里哭了，梦见你坐上火车离开我的背影。
　　 终于，你还是走了。海翔，那一天我把你送上火车，你走前你还拍拍我的肩膀说：“我在那边等着你，你一定要来！你也要等我，我会好好努力的！”我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哭。火车离开后，我却一路哭着回到学校。大概只有你知道我有多么的脆弱。
　　 王海翔沉默了，搁下手中的信纸。想起了当年的他和她，他们的梦想。如今的他和曾经的梦想大相径庭，现实就是这么的残酷，每天都有那么多人倒下。他不敢再想了，继续看信：
　　 亲爱的，你不在的那段日子过得真的很慢。我只好一个人跑去我们相遇的那片竹林，跑到我们曾经幽会的公园，打发无聊的时光。我还经常拿起笔作画，每当这时我总会想起你攥着我的手教我画画的情景。只是忽然有一天，我发现远在外地的你已经悄悄改变了。
　　 你和我聊天的时候总跟我说外面其实很难混，你发现一切都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你甚至觉得失去了生命的意义，开始怀疑社会和人生。每次听你说这些，心真的很痛。而我总是使尽所有的力气鼓励你，支持你。可是，亲爱的，你能猜到我那时其实在为你伤心流泪吗？
　　 于是我开始给你写信，相信这样做能增加你生活的乐趣和力量，虽然在这个信息发达的年代很少有人再写信了。我每一次都热情满腹地在信里向你讲叙我们校园发生的事，鼓励你一定要坚持下去，希望永远不会消失的。我还喜欢在信里夹上我画的画，我给你买的节日贺卡。最重要的，我每一次都在信封里夹上几片竹叶，竹叶是我们爱情的见证，我希望你看到它就能想起我们一起相爱的点点滴滴，就能看到人生的希望,就能想起你最起码还有那个深爱你的孙小竹。
　　 终于，苦苦等待了一年，我也毕业了，也离开了我们的校园。想想就要到上海和你团聚了，我们又能在一起了，我激动极了，甚至于对自己生活了四年的地方没有一丝的恋恋不舍。我终于到达了那座神秘的城市，可是，亲爱的，我怎么也想不到噩梦就这样开始了......
　　 这座城市对我来说太陌生了，它的雄伟与繁华总让我感到孤独与恐惧。我知道现在的大学生找工作都很困难，尤其是在这里。于是就想先在一个商场里当个售货员，先安顿下来再说。亲爱的，我永远忘不了那个恐怖的夜晚，虽然我总努力让自己忘记，但还是忘不了，那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是多大的噩梦呀！
　　 那一天，我本打算去买些东西，第二天好去看你，可是回来时迷了路，天黑了。我不想再回忆那一天的细节了，我只记得我被人打晕了，黑暗的角落里有一个男人......
　　 亲爱的，我真的好怕，我多么希望你当时就在我的身边呀！你能想象我当时的处境吗，亲爱的？后来，我醒来了，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派出所里。警察告诉我有三个人来找我，我当时是多么的想见到你，又是多么的怕见到你呀！可当我向你伸出双手的时候，你却没有握住我的手。亲爱的，为什么？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你知道我当初是多么的无助，多么的需要你吗？而我能看见的只有你那僵硬而又复杂的眼神。
　　 那以后，我度过了一段地狱般的日子，我总爱做噩梦，梦里总是站在你面前问：“你还爱我吗？还爱我吗？”但每一次都梦见你在警察局里那张僵硬的面无表情的脸。终于我忍不住了，找到你，扑到你的怀里大哭一场，问：“亲爱的，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我是一个被玷污过的女人吗？”始终记得那一天你把我紧紧抱在怀里，比任何时候抱得都紧。你也哭了，说你还爱我，让我忘掉过去，我们重新开始生活。那时候，我又看到了希望，再次决定和你在一起好好生活，继续追求我们曾经想要的一切。
　　 但现实有时总是不如人愿。原本以为只要真心爱你，我们就应该在一起。可我错了，我早就看出来你内心背负的压力了。我越来越发现你是一天比一天优秀了，而我却在原地踏步。渐渐的，我惊奇地发现爱你的人不只是我，你身边有越来越多的漂亮、优秀的女孩在追求你？她们无论在相貌、能力还是出身上都比我好。我知道她们中有很多人都可以助你平步青云，可以让你不那么辛苦地奋斗。可我还是坚持着爱情，坚持着当初的信念。我也在努力从各个方面改变自己，为了能配上你，我拼命地学习，拼命地武装自己。
　　 可是，我怎么也想不到曾经的噩梦又回到了我的耳边。我听到你身边有人不怀好意地谈论我那次悲惨的遭遇，我终于明白了，我再怎么认为自己是无辜的，但或许在你的亲友的眼中这么一个不怎么优秀，家境又不好的，而且已经失去贞洁的女孩是配不上他们眼中的你的。我不喜欢上海这座城市，在它表面繁华的遮掩下那么多男男女女纵情享乐，他们照样可以有模有样的生活。可对于一个无辜受害的女孩，她却要承受世人的歧视与白眼，纵使她再怎么无辜，再怎么真诚、善良。
　　 就这样，我一天比一天清醒了。我知道你的父母、亲友都不喜欢我，想让他们接纳我和你在一起的事实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可是，亲爱的，你知道吗？放弃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我几次都想到要和你分手，但每一次我都能感觉到万箭穿心般的痛。终于我还是没有开口。那一段时间，我都不认识我自己了。有时候，我告诉自己走吧，我们不可能在一起，有时候又想我不能没有你。慢慢地，我越来越能感觉到你为爱情背负的负担，从你的眼神里，我知道你是爱我的。从你的情绪中，我也能觉察到你的亲友以及现实给你施加的无限的压力。终于有一天，你的家人找到我，他们的话让我彻底回到现实中了：
　　 “请你为我们的儿子想想吧！他是我们全家的希望，我们不想看到他那么辛苦，虽然在别人眼里他很能干，只有我们知道他有多不容易。求求你离开他吧......”
　　 那一天，我一个人偷偷地大哭了一场，我不想让你知道我哭了，也没有告诉你你的家人跟我说的话，真心不想让你难过。我终于下定决心离开你了，可上天又跟我开了个玩笑，我发现我的身体里孕育着一个生命，是我跟你爱情的结晶。我又伤心地哭了，我舍不得那个无辜的小生命呀！我好想给他一个完整的生活，于是我又硬着头皮把我怀孕的事告诉你。记得那天你很高兴，我也是好久没看到你的笑容了，这个时候，我怎么再忍心离开您呢？
　　 可我怎么也想不到他和我在一起只相处了四个月就胎死腹中了。亲爱的，我们的孩子死了，我的心都碎了！他走了，我再也找不到留在你身边的理由了。亲爱的，我走了，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吧！我不敢亲自和你道别，那对我将是多么的残忍呀！亲爱的，你还能想起曾经我写给你的那一封封夹着竹叶的信吗？这是我写给你的最后一封竹叶信了。这一次，我没有哭，我终于明白眼泪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只会教人更加痛苦。亲爱的，我永远的走了，你还会想我吗？以后在这座大城市里，你还会想起那个曾经多么爱你的孙小竹吗？
　　 ......
　　 那一天，王海翔读完这封信的时候，心脏仿佛被人捅了一刀，痛得他连手里的信纸都掉到地上了，他的手还碰翻了桌上的那个花瓶，它掉到地上摔碎了，一堆竹叶从瓶里散落出来，都发黄了。三年后的今天，他再读这封信，感觉到的只有遍布全身的痛，心里默念着：“小竹，我的孙小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