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小之躯本无力 何须推波助澜把心伤
作者: 余茵
时间: 2015-0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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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明阳桥上,于秀珍眼望亲手缔造的家园,一股暖流涌上心头:以后哪都不去了,自己多担待点儿子吧,他就是那驴行霸道样,要么知根知底的杨大嫂咋会给他起外
摘要:秀珍不停地敲打大门,不断呼喊,以口中发出的还存在于世的语音,自我安慰那颗冰冷受伤的心。终于,一声吱扭扭地屋门响,一层糊满门缝的冰渣掉下,房屋门被打开的同时,儿子带着火药味的喝叱声传来:“这怎么七天不到……
(一)
明阳桥上,于秀珍眼望亲手缔造的家园,一股暖流涌上心头:以后哪都不去了,自己多担待点儿子吧,他就是那驴行霸道样,要么知根知底的杨大嫂咋会给他起外号叫二驴子呢!自我安慰后,她兴冲冲下了桥,奔自己的家园而去。
院子的大门在里面锁着,说明屋里有人,敲了半天大门,无人回应,秀珍只好拿出钥匙打开门。
嚯!这咋鸡鸭鹅猪散放在地,粪便挡住了脚。她急忙将猪赶进圈里,抓起条扫和锹,开始清扫。末了,放好工具,抖了抖衣服进自己的东屋。
眼前被褥完好于炕梢,老缝纫机和木柜儿依旧礼貌的站在墙根,似乎对她的归来表示感激。墙上挂钟和柜子上奉供的观世音、香炉碗,似乎都在眨着亲切的眼,在欢迎她。她拖鞋上炕,爬到被垛前,情不自禁地抚摸着被子,满足地将身子依靠到被垛上,来自内心一声欣慰的短叹:“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呀!”
歇了会,她想起身上的衣服,急忙脱下:这些天可把他夏婶累坏了,从二环走的突然,什么山产品也没捎给她,等明天买二斤木耳再和衣服一起送给她。
秀珍在自己可栖身的炕上稍作小歇和短暂疗伤,又登上鞋子准备到外面再亲近一下鸡鸭鹅猪。走到走廊上,却听西屋里有鼻鼾声,秀珍惊异地一把推开门,儿子盖着被子,呼吸均匀的打着呼噜。秀珍扫视一眼屋里,咋有女人的香水、化妆品、高跟鞋?乳罩扔在炕角。炕梢白酒啤酒瓶子东倒西歪,看样子女人早上刚走。
她凑近狼藉一片的菜盆子前一看,盆底儿凝固了一层红辣椒炒猪下货,这是二文最得意的下酒菜。她退回自己屋,抓起围裙边往腰间捆扎,边进了厨房。
猪食温热了,去喂猪时,发现老母猪不见了。她想去问他夏婶,又怕人家误解。终于等到儿子醒来。
二文听母亲问起猪,便眯缝起杏核眼,打着酒嗝说:“杀了,一半送礼了,一半还账了,还给你留块猪肉在菜窖子里。”
秀珍多想儿子说的是酒话,她不相信地:“这盆子里的下货……?”
“对啊!夏姑娘也爱吃这口。你能捐猪给国家,我就不能杀头猪为自家?多少年没杀猪,都馋猪下货了。”儿子眨巴着无所为的小眼睛。
“小二鬼儿,这老母猪是我千瓢水万瓢糠,精心喂养到现在的,产崽率那么高,你怎么能?养了这么多年猪,我从来没舍得杀一头。一头猪够我几个月的药钱啊,药供不上,我怎么有力气干活?”
酒喝得太多,二文突然趴到炕沿上,举着嘴巴要呕吐,半晌又没能吐出来。
秀珍是又恨又痛:“你知道吗?这母猪给我带来的收入,够你们三个儿女一年给我的养老费啊!除了你大哥和金玲,你们三个儿女都一个子不拿,你怎么还能杀我的猪?! 呜呜……”
秀珍哭了两声,感觉突然一股气流像小耗子一样,从脚心向腿上冲击。接着,这股气流冲到胸脯,最后藏到俩腋下,停住了。
秀珍俩腋窝像塞进两个大皮球,架得身体飘飘然,有欲腾空的感觉。往日她那谦让懦弱的脸,突然变得凶狠异常,她冷笑了几声,便指着儿子大骂:“冤家,你是何处鬼魂,专来气煞俺,你不怕遭电打雷劈,不怕进十八层地狱吗?”
随后,秀珍冲出屋门,如年轻人轻飘飘地攀上了猪舍棚顶,在上面跳起文革时曾学过的一段忠字舞。
儿子打死老狗,指桑骂槐那一刻,秀珍就已凉透了心。决定回二环安度晚年,却被大女儿恶语相残赶回来。正当她心率焦脆走投无路时,又迎来儿子杀死她的老母猪这不幸的当头一棒。年迈孤寡的老人,怎能撑得住儿女推加在身上的诸多苦难啊?
邻居们惊诧的进了院,见秀珍嬉皮笑脸一反常态,都互不相解。夏婶说:“回乡下时,挺好个人,这回来咋就成这样了?”
跟出来的打着酒嗝的二文假装他也不知,在摇头。邻居一老汉说院里养鸡养鸭一定招来了黄鼠狼子。他建议大伙掐住秀珍腋窝,如果腋窝下真有气包,那就是黄鼠狼子附体。攥住气包不放,同时用针扎人中穴,黄鼠狼子疼得求饶了跑了,秀珍就好了,下次那黄鼠狼子再也不敢附体了。
大伙让二文上去抱下秀珍,二文摇晃着被酒精麻木的身体,腿打摽地往猪舍棚顶爬。嬉笑的秀珍立刻变得虎视眈眈,俩手准备好了一个动作,只要二文上来,她就掐死他。娘俩僵持在那里。从后面墙又上去两个中年人,冷不丁抓住力大如牛的秀珍,抱住她的手脚,将其顺下猪舍棚。
屋内,未等夏婶摸向腋窝,那老汉从后面一把抱住矮小的秀珍,喊二文快找针扎人中穴。二文从墙缝抽出一根曾给猪放血用的大针,上前捏住母亲人中穴,“刺啦”一声扎过去,秀珍“啊!”的一声疼翻在地。
大伙确信黄鼠狼子被扎跑了,就将秀珍抬上炕。
半晌,秀珍苏醒过来,随之而来的是扑簌簌的眼泪,落到枕上。
夏婶半信半疑地问:“一针就好了?你知道刚才发生什么事了?”
秀珍显然不知,但记忆里那头猪没了,她的心又抽了起来:“小二鬼呀,你怎么能杀我的猪,我得靠它养老啊,我的猪哇……”
他夏婶这时才明白,女儿前两天拿回家的猪后鞧原来是于大姐家的,脸顿时发了烧。忙说让他们娘俩好好唠唠,就叫上邻居前后都回家去了。
邻居头脚走,二文也害怕地后脚溜了。秀珍眼望着屋棚,泪水一个劲流。
(二)
母亲去二环时,托付过大儿子,常回家照望一下。大志来几次见弟弟请假在家,并骂骂咧咧地不许哥哥回来献殷勤,大志就只能下班时打门口停下,朝里望望就跨上车走了。今天,三妹邮来了邮包,他趁中午二文喂猪时来到母亲家,发现门没有插,就夹着邮包走进来。
二文杀了母亲的猪,母亲气得欲死不能欲活不能,正卧床不起。
大志进屋后又惊又喜:“妈,你啥时候回来的?三妹来邮包了,你看看是啥。”
秀珍急忙背对儿子坐起身,说猪还没喂,让儿子去帮喂喂。儿子出去了,秀珍用枕巾擦干泪。看看邮包,就像看见了三女儿柔弱的脸盘一样,心情豁然好转了些。秀珍抚摸着邮包,喃喃自语:“金玲啊!妈的贴身小棉袄,你知道妈这些年受了多少委屈吗?”
她打开邮包:“哦,这咋一件妮子大衣!你给妈买的?真好看,一辈子了,终能摸件新衣服!只惜晚了一步,早邮来,妈穿它回二环美一美该多好!”
秀珍自喜地翻看衣服,里面掉出五百元钱和一封信。
她等回大志,让他撕开信,念给她听。于是,大志在母亲耳边那粗声粗气,变成了三女儿柔弱的细语:
妈妈!您六十六大寿那年,女儿逃婚在外,忘记了您这个特殊日子,没能给您过寿诞,心里一直很惭愧。如今,终将这个日子记下来。
再过一个多月,您就过六十八岁寿诞了,女儿给您提前买件生日礼物,不知您喜欢不!黑妮子大衣很庄重,等过生日那天您一定穿上,出去美一美!女儿记忆中,您总是穿打补丁的衣服,女儿何时想起何时心里揪的慌!
大哥,这五百元,你替我给妈办一桌生日宴,请南小屯邻居到饭店陪妈过个生日。若能请来我婆婆和龙龙就更好了!
妈!您还喂猪吗?请不要再喂了,您都这把年龄,又常年哮喘,早该享受儿女的赡养和照顾!我给大姐二姐写过几封信了,她们应该给您送去养老费了吧?!
妈,我还在这个酒家做墩工,每月工资加了一百。我已还上老乡一份欠款。我很想回家看看您和龙龙,再和王玉新把离婚手续办了。现在我彻底想通了,不该怕这怕那躲在外面,应大胆地面对现实。
女儿也许今年春节同打工潮一起赶回老家,就再不出来了。在家照顾您和龙龙。
妈,逃婚躲债这两年,让我收获最大的就是对妈妈坎坷一生的理解……
听完信,秀珍长吁短叹:“办什么生日宴,我又不是市长的妈,你三妹这几年给我邮来养老费快到五千块钱了,我给她单存了个折,等她回来让她拿去还债,以后等她有条件了我再接她养老费!”
“我和三妹诚心诚意给你出养老费,你就应该用,干嘛还艰难自己,这一大把年龄了,要的是哪份强啊!”大志拿来镜子,边让母亲试衣服,边说。
秀珍点头,像和二文什么事未发生过似的站起身,小心翼翼地穿上妮子大衣。对着大志举起的镜子左右照照,哭痕未干的眼脸即刻阳光般的微笑了:“真好看,可惜在家喂猪不能穿,回二环美一美吗!咳,再也回不去了……”
粗心的大志这时方看清母亲红肿的眼,这回刨根问底地问:“妈,你刚刚哭过?回乡下,地要回来了吗?大妹对你养老问题怎么表态?”
母亲从不想抖落凡娟的过错,却情不自禁地述说起小二鬼儿……
大志心疼地看着母亲问:“他咋能杀那头老母猪呢?这小子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我说怎么我回来几次,大门都锁得严严实实的。妈,人中穴还疼吗?你一回来,就受二驴子气,我看你上我家或二妹家散散心吧,我用倒骑驴带你。”
秀珍抽泣中点头:“你入赘到人家,妈不能去打扰你们。妈想上西山你二妹家住两天,你下班得帮我再喂两天猪。一定看住,再别叫小二鬼儿祸害这些半大猪了,妈打针吃药以后还得指望这些猪哇!”
“你放心吧,我上下班都会来一趟,等你心情好了再回来。”
说完,大志上园子的煤堆处,拉来母亲的小倒骑驴车,扫了扫灰尘,铺上破被子,让母亲坐进去。大志推母亲出了院门,向通往南小屯路口的胡同里走去。
(三)
一天早上,其它墩工跟老板进货去了,宋金玲和河南张小,打扫完厨房,抬出垃圾桶,踉踉跄跄向拐角垃圾箱走去。
正逢交通堵塞,酒家门口停着很多拥挤的车,一辆出租车反光镜里清清楚楚反射出宋金玲的正脸,车里带大墨镜之人又清清楚楚看着她倒了垃圾离去的背影。此人惊异地伸出头将这个酒家名字记下来。
第二天,墨镜之人等候在酒家附近,而身上的西服领带换成一身打工仔的破旧迷彩服。九点左右,宋金玲和张小依旧抬着垃圾走出来,费力地倒进垃圾箱,转身欲离去时,此人上前唤道:“宋金玲!”
异地他乡怎么会有人亲切地叫出自己的名字,她惊异地打量对方,当此人摘下墨镜,宋金玲简直不敢相信……
那是在关里为妹妹打官司那年,他在她精神即将崩溃的关键时刻,走进她的心房;在他们从孟庄村返回S县城的金色土路上,建立了初恋爱情;县城优雅的饭店里,白马王子般的他,学外国求婚方式浪漫的单膝跪地,向她献上九百九十九朵玫瑰花。那时他的眼睛像一泊湖水,清澈明亮。如今那双会传情的眼睛之中的左眼咋成了静止不动的假眼?如不是大白天,如不是张小在身边,她一定会扑过去,一边啼哭一边聆听他的倾述。
十八岁的张小,至打听了宋金玲闲暇时跟她唠叨的家事,早就有抱打不平之心,声称在这座城市里他们就是亲姐弟,姐姐有人欺负他会毫无代价相帮。工作中宋金玲就真的如亲姐一样,处处护着弟弟,刀工技术上手把手教,菜墩子地面墙面没有帮不到他的活。
见姐姐惊喜的表情,张小明事理地拎起大白垃圾桶回了酒家。
宋金玲请了一天假,同张于华相跟着来到码头一处人少风稀的景区,尽管海风袭来那样凉,俩人坐在连接石墩的大锁链上,心跟火一样燃烧着。
此时,大海窃窃窥听着这对恋人对各自命运的倾述——
“十年前,我在去你们牡丹江途中,发生长途大客车与火车相撞重大事故。我右腿骨折,左眼被玻璃渣……今天这个样子很令人害怕是吧……”父母捉到我要到北方定亲的事实,切断我和你的联系,出院后急于为我定婚。残疾人了自然降低选择对方的标准。本市漂亮姑娘,工作好的姑娘,一听残疾都摇头,只有洞庭湖边乡下倩女,一百个愿意嫁过来。按对方要求,婚后不到三个月,父亲就将她户口办进城,不曾想姑娘以夫妻无性生活为理由,很快离了婚,和一同进城一直没有城市户口的同学,幸福的完婚。我一气之下,离开了洞庭湖。”
说到这儿,他昂起头,眼泪已打湿了眼角:“我一只眼伤残了,还有两只手,我现在在附近一家工地食堂打工……”
宋金玲鼻子酸酸的:“那时,我去姑妈家等了你一个星期没等来。我以为你是大城市人,工作长相都那么好,而我是威虎山脚下的农家女,怎么可能?因此,我再也不给你寄信了。我压根没收到你发生事故后的信。”
他悲观不语,宋金玲坦诚地:“你知道吗?在我还没走进婚姻前,无数个日日夜夜,我似乎得了相思病,天天想你,盼你,幻想你能像神话中的白马王子,突然降临到我眼前。可这样相见的日子却是在迟来的今天。”
“能有今天的相见,我们也要感谢上天!只惜,我残疾了,已不再是你心中的那个白马王子了。”
“是的,感谢上天,让我们能在十年后的今天相见。于华,请不要悲观。我也不是你心中从前的那个天使,我已婚……离婚了。”
“可我,左眼失明了!”
“你眼睛失明,有我的双眼帮你看路。”
“我的腿残了!”
“还有我的双腿!在今后的岁月里,我愿用我全身的力量帮扶你走完人生的路!”
“金玲!”“于华!”“我的天使!”“我的白马王子!”他们紧紧相拥在一起,似乎从此再也没有任何人,可以把他们分开。
一天傍晚,张于华恢复了西装革履的温州老板气派,来到酒家,很讲排场地请所有员工吃顿大餐。二人再次单独谈话时,他爆出他被那个倩女搞怕了,不相信任何女人,包括见面后的初恋宋金玲。当相处几日看到她心地依然清纯善良,他那受伤的心便一下子回到了初恋时光中。此时,他无需戒备地告诉她,这些年他仍在父亲五金电器厂做推销,祖国各大城市哪里有市场就到哪里去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