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新奇石

摘要：传统人格与新型人格之间的矛盾冲突。
　　 我有两个个性鲜明的朋友，一个是历史老师，另一个是地理老师。
　　 历史老师姓章，虽然刚入中年，却是一脸的城府，很有思想的样子，熟悉他的人都叫他“老夫子”。老夫子很关心人，见面喜欢问：“吃饭了吗？”“工作忙吗？”“要爱惜身体哟！”让人很感温暖的！但有时寒喧过后，却又产生些副作用，隐隐让人感到有些不快。譬如那天早上，我刚从厕所出来，正巧遇见他进去，他问：“近来好吗？注意休息哦！”我说：“唉，昨天酒喝多了。头有些疼！”晚上就有人来串门，问：“怎么？酒喝多了？不可过量啊！”我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老夫子说的啊！他在办公室说，你昨天醉酒了，拉肚子！”
　　 这让我开始觉得老夫子说话的微妙了，并提醒我注意体会他说话时的意味，果然就不断有新发现。譬如说，天气稍凉，我穿的衣服较单薄，他就说：“年轻人身体好啊！羡慕！”有时雾霾天，我戴了口罩出去晨练，他又说：“年轻人保健做得好啊！不简单！”尤其是那次，我穿了双稍好点的新鞋去打中饭，遇见他和校长从食堂出来，他瞟了我一眼，对校长说：“校长，校道应该改成柏油马路了，石子路容易弄脏鞋呀！”
　　 但是，不管怎么说，章老师的资历还是让人肃然起敬的。在学校的大小会议上，只要有机会发言，他总要自我介绍一番：“我大学也教过，小学也教过，现在教中学……”一副学富五车的样子。他认认真真地说，大家郑重其事地听，就象碰上了真正的大师一样。我也坚信不疑，有一次我恭敬地请教：“章老师，请问您原来在哪所大学任教？”他吐了一圈浓烟，半晌没有反应，尔后，朝我翻了一下眼，备他的课去了，我感觉到有些不对劲，知趣而退，但又不甘心，去问校长，校长沉吟了一下：“工人夜大吧！”
　　 章老师讲课时口若悬河，旁征博引，喜欢搬弄学问，让学生觉得他的不凡。有一次，他上全校公开课，讲甲午战争，他照教科书上的内容把甲午战争的过程叙述了一遍，分析了中方失败的原因，什么“清王朝的腐败啊”、“卖国贼的屈膝求和啊”、“清军的装备训练差啊”等等，三两下就讲完了，余下还有一多半时间，如何打发呢？听课的师生们面面相觑。这时，他马上拿出了大学老师的机智，提出了一个问题：“同学们，你们说，老鼠和牛赛跑，谁输谁赢？”学生们不知道老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下子来了兴致，纷纷喊：“牛赢！”“牛跑得快，当然牛会赢啊！”章老师在启发学生思考、并和学生讨论了半天之后，拿出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答案：老鼠赢！他说，老鼠和牛赛跑的时候，知道自己跑不过，便一下子窜到牛背上骑好了，当跑到终点的时候，老鼠“嗖”地一下跳上前去，抢先冲线了，得了第一名！听到结果，教室里轰然炸开了锅，有大笑的，有不服的，有不满的，好在很快下课铃就在叽喳哗啦的吵闹声中敲响了。
　　 第二天，在上厕所的路上，章老师又遇上了我，问：“我的课堂气氛很活跃吧！”我连忙说：“很好！很好！”不过，我知道昨天课后，学生们给他起了一个“牛背鼠”的雅号。
　　 “牛背鼠”的称号只能由学生在背地里喊，我们是万万不能用的，因为他是我们政史地教研组的组长。教研组长这个官他当得很认真，他曾对比分析过，他大概属于股一级或村一级的干部。他的理由是，学校是正科级单位，校长是正科级干部，相当于局长或乡长，他是校长直接任命和领导的，是属于学校行政领导下的直属二层单位负责人。但教地理的程老师却不以为然，程老师说：“学校教导处才是股级呢！你属教导处管啊！比教导处低一级，比学校行政低两级！应该和村民小组长平级。”章老师马上一脸的深沉，默不作声了。
　　 我觉得在一起共事还是舒心至上，和气为贵。恰好我收到了一笔小小的稿费，我便邀请章、程二位老师和教研组的其他几位同事到小钵子馆里聚一次。为了营造气氛，我频频举杯敬酒，当然主要还是敬章老师，——我们的教研组组长，请其他人（特别是程老师）陪敬。我说：“请您多关照啊！”他喝了；“多向您学习啊！”他喝了；三番五次之后，耳热酒酣之时，我又说：“祝贺您当组长啊！”他说：“哪里，哪里！芝麻官啊，微芝麻官啊！”不过还是喝了！并说：“千里做官只为嘴啊！”正当我为他续杯的时候，忽然旁边“哇哗”一声，吓我一跳，我回头一看，程老师呕吐了！他脸红耳赤地说：“我晕了！”踉踉跄跄地跑向卫生间去。
　　 程老师不仅说话口无遮拦，自身又有些与众不同的癖好，所以常常成为人们谈论的对象，有人还说他是“新新人类”呢！他不爱串门，总喜欢把自己关在宿舍房里，却又绝不让别人进他房里去，即使象我，属他为数不多的好朋友之一，也是不让进门的。有次我有事找他，敲开门，他一见是我，连忙出来，并反手带上门，说：“我要到办公室改作业去了，有事吗？我们边走边说吧！”他时常到乡间小路上散步，也多半是一个人去。天气好的时候，他喜欢到宿舍前面的那棵大梧桐树下晒太阳，一般是一把躺椅、一杯茶、一本书，独自一人。有一次，他邀我同晒太阳，从两人坐在一起开始，他就在看书，然后刷手机，不停地刷，两个多小时过去了，他只说了一句话：“吃饭去吧！”搬起躺椅独自回房去了。
　　 程老师教课喜欢别出心裁，譬如，他经常安排学生当老师上讲台讲课，他自己和学生一起在台下听课，提问，讨论；他抽选学生改作业，自己只复查学生的批改情况；尤其厉害的是，他把教科书上的练习题也弃置不用了，喜欢自己给学生出作业题，如学了关于交通方面的内容，他要求学生撰写“论陆路交通运输的兴起对我国城市发展格局的影响”，学了关于河流方面的知识，他要求学生撰写“河流水情的变化对农业产业形态的改变”，惹得同事们心存狐疑，甚至纷纷议论。有的说，这把学生拔高了，揠苗助长不行的呀！有的说，这增加了学生的负担，挤压了语、数、外等主课的学习时间；有的说，这与高考的要求脱节，到时候学生考不出好成绩怎么办？会误人子弟的呀！
　　 这些疑问，章老师都向校长反映过，不过校长不置可否。但这一次章老师反映的问题，倒引起了校长的警觉，因为程老师玩起了石头！
　　 “老师有老师的责任啊！多不象个老师的样子！”章老师说，“玩石头！每个双休日都出去找石头玩！不务正业！石头即使再值钱些也不该玩，何况不值钱！”“是吗？”校长问，“他玩些什么石头？玩了有多长时间了？”“玩些怪石头！多半是卵石！应该时间不短了。原来只是小玩，我们没注意，现在是一袋子、一袋子的提到房里去，双休日没闲过！”章老师答道：“别人说他是‘新新人类’，我看是‘新新奇石’！”
　　 大家都在议论程老师玩石头的事，可我被蒙在鼓里，是那天晚上校长突然来访，让我略有知情。
　　 那天晚上，校长进门就往我的床沿上一坐，背靠在我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被上，双脚拱进了我的枕头下面。我正在纳闷那脚会不会在我睡觉时从枕头上给我带来异味时，校长开腔了：“我天天晚上看你转钟才关灯，很用功。不过要注意身体！”停了一下，又问：“最近看了些什么书？”
　　 我说：“最近没看什么书，正准备写篇论文。”
　　 “什么论文？”校长似乎有些兴趣。
　　 “一篇研究《西游记》的教育思想的论文。”我说。
　　 “哦！《西游记》里有教育思想？”校长差点要坐起来了。
　　 “是的。”我说，“我认为孙悟空以一个石猴修成正果，是一个受教育和成长的过程。他受到了两种教育，一是唐僧的紧箍咒式的控制教育，一是佛祖的大象无形的引导教育。我看，引导教育的效果较好。”
　　 “哦！有趣！有道理！”校长好像要究问下去，但突然话锋一转，“四大名著我看了很多遍了，其中两部与石头有关。你看孙猴子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红楼梦》里贾宝玉是衔着石头出生的，是女娲补天石的转世真身。石头是中国文化里值得研究的特殊意象啊！”
　　 校长平时言语不多，想不到那严肃的面容里面也包含着许多学问哪！我正寻找合适的词句和他深入探讨这个问题，可他突然问：“听说程老师很喜欢石头？”我说：“是的”。
　　 “他经常出去捡石头？”
　　 “是的，闲暇的时候经常出去捡。”
　　 校长沉吟了一下，坐了起来，双脚摸索着穿上了自己的鞋子，古怪地说了几句似乎不相连贯的话：“你忙吧！早点休息啊！年轻人要以工作为重啊！要以事业为重！”笑着朝我点了一下头，就走了。
　　 第二天，早餐时，学校广播站里播出了教导处的通知，今天上午第四节课，凡是没有课的老师都必须听高一年级的地理公开课。高一年级的地理老师就是程老师。
　　 我感到有些纳闷，怎么会突然通知听课呢？以往的公开课都是很早就提前安排的呀！教者、听者都好作准备。
　　 这好像是一场突然袭击。
　　 在办公室里，我正准备批改作业，章老师进来，脸上似乎挂着如愿以偿的欣喜，格外热情地对我说：“你上午第四节课有课吗？有课就调一下，记得去听程老师的课！”顿了一下，他又用很小的声音自言自语：“年轻人嘛！嘿嘿！不会出洋相吧！”
　　 虽然我觉得这事有点不合常规，但也没有多去深想。
　　 第四节课马上就要到了，我看见老师们都拿着听课本朝程老师上课的那个教室走去。校长一脸的严肃，早早就坐在了教室后面的中间位置。教室后面都坐满了，我只好和章老师等几个人搬把椅子坐在了教室前面的讲台旁边。
　　 讲台上，程老师正独自忙乎着，令我不解的是，他在讲台上立起了一个带有很多洞格的木架子，旁边放了两大袋稀奇古怪的石头，我真不知他演的什么把戏！不会当众炫耀他的那些奇石吧？我为他微微捏出了一把汗。
　　 我发现，不仅是我，老师、学生们都露出了不解和好奇。不过，章老师流露出的则是掩饰不住的欣喜，而校长则更多的是漠然，还有一丝似有似无的焦虑。
　　 上课铃声响了，讲课开始了。只见程老师从容地拿出一样东西，问：“同学们，这是什么？”
　　 “石头！”学生们兴奋地答道。
　　 “你们知道石头的价值吗？”
　　 学生们马上热烈地讨论起来，有说可以垫屋基的，有说可以铺道路的，有说可以修桥梁的，有说可以做矿料的，还有的说可以炼金子，炼金刚石……
　　 “是的，同学们！大家说的都有道理。”程老师开始了他别具一格的讲授，“这是一块普通的石头！可是，大家要知道，正是石头，构成了浩瀚的宇宙！你别小看这块石头，它在天上，就是美丽的星星，能发出耀眼的光芒！它在地上，也绝非等闲之物！”
　　 “你们知道地球是什么吗？”程老师用他深邃的目光扫视着他的学生们，“地球其实就是茫茫宇宙中的一块大石头！地球的主要成分是石英，也就是石头，占到90%以上！岂止是地球呢！广而推之，我们的太阳系、银河系，我们的宇宙，都是一堆大石头！”
　　 “地球上人类的生命从哪里来？从母亲那里来！但生命为什么长大？那长大的部分从哪里来？从地球中来，从石头中来！是母亲给了生命以胚芽，是地球给了生命以成长和壮大！地球，也就是石头是所有生命包括人类的母亲，所有生命包括人类都是石头的儿女！”
　　 “同学们，这些就是我捡的石头，来自于我们全市的东南西北、山丘平湖。我现在还原这些石头的来源地，用它们拼成一幅我们全市的地图。”
　　 程老师在讲台上摆好那带有许多洞格的木架子，把大大小小的石头搁放进洞格里。“这是我在西部山区捡到的铁矿石，别看它黑不溜秋，看到它，你就知道我市的西部大山中蕴藏着丰富的金属矿床；这是我在北部丘陵山区捡到的雨花石，漂亮吧？看到它你就可以想象到我市北部风光是何等美丽；这几个石头有点象鱼吧？这是我在东部河滩上捡到的水冲石，看到它你就知道我市鱼米之乡的美誉名不虚传；这是我在南部隆起地带上捡到的青石，形态各异，鬼斧神工！看到它你就会了解我市的工业经济会具有巨大的发展潜力！”
　　 不仅我，教室里所有的老师、学生都被程老师那魔法般的讲解所吸引。他甚至还讲了许多在捡石头过程中所收集到的奇闻逸事，他一边讲、一边在黑板上绘制出了一幅全市地图，与那木架子上的全市图相映衬，绘声绘色地把全市的山川、河流、交通、物产等基本情况刻在了学生的脑海里。
　　 我正在考虑该怎样评价程老师的这堂课的时候，却看见程老师在黑板上挂上一幅中国地图，他用因为激动而带有磁性的语音说道：“同学们，我们的祖国不仅是一个伟大的国度，而且非常美丽！在它美丽的许多元素中，其中之一就是因为它到处都有美丽的石头！是美丽的石头构成了我们这个伟大的国家！”他一边说，一边用教鞭在地图上的相应位置指点着：“你们看！这是祖国的西部，在那茫茫戈壁滩上有和田玉，在那巍峨的昆仑山上有昆仑玉，广阔无边的内蒙古大草原有葡萄玛瑙，演绎着锦绣河山的迷人魅力；在北部，在那雄浑的燕山腹地有轩辕石，在泰山之上有泰山石，见证着华夏民族历史的古老沧桑；在东部的浙江有青田石，在江苏有太湖石，在福建有寿山石，都具有奇美绝伦的品质；在南边的云南，有闻名遐迩的翡翠，高贵、典雅，让人爱不释手；在台湾……在南沙……”他每说一个地方，就用教鞭在那个地方反复地划着圈，仿佛那个地方就是他心爱的石头，非要把它珍藏到心灵深处去不可。“同学们，你们长大后，会走遍祖国的山山水水，为建设伟大的祖国出力。我希望你们每到一个地方，都要留心那里的石头，有条件的话还可以收集一些美丽的代表，把它们汇集在一起，拼成一幅祖国的大地图，你会发现我们的国家美丽无比！”说到这里，程老师的脸激动得胀红了，甚至眼睛都上了红晕。“一个爱祖国的人必定爱家乡，爱家乡的人必定爱家乡的石头。同学们！爱我们的祖国，爱我们的家乡吧，从爱家乡的每一块石头开始！”教室里安静极了，安静得甚至可以听到几个小石子滚动的声音。
　　 下课铃响了，我才猛地意识到这堂课结束了。老师、学生们都站了起来，教室里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
　　 我走出教室门，看见校长沉稳地向前门走来，朝正在收拾石头的程老师点了点头；而章老师则快步走了过去，身后传来他若有若无的鼻音：“哼，新新奇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