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的声音
作者: 梦天岚
时间: 2015-01-27
阅读: 182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作为湖同社区的工作人员,刘江每天的任务就是了解社区的新动向并继续关注以前所存在的一些悬而未决的问题,问题可大可小,大到人身安全,小到鸡毛蒜皮。每个月进行一次
作为湖同社区的工作人员,刘江每天的任务就是了解社区的新动向并继续关注以前所存在的一些悬而未决的问题,问题可大可小,大到人身安全,小到鸡毛蒜皮。每个月进行一次整理,然后向社区的领导汇报,社区领导根据每个月的汇报情况不定期主持一个由居民代表参加的会议,主要是征求意见和商量解决问题的办法。
近两年,湖同社区周围的环境变化很大,先是搬来了一个轻工业品批发市场,很快这座城市公共汽车的终点站也设在了这里。后来又添了一条火车货运专线。湖同社区一下子就变得热闹起来,或者说异常热闹起来。每天只见大街上到处是南来北往的客商和长短途汽车,来来往往的人多,车也多,湖同社区的周边环境也就变得复杂,连刘江这个平时装模作样只跑腿不流汗的小办事员也正儿八经地奔跑起来。
最近刘江遇到了一件烦心事,住在刘江隔壁的莫老爷子跟他提到了噪音问题,噪音确实是一个大问题,只要不是聋子,只要你住在湖同社区,这噪音问题就没办法解决。莫老爷子今年六十八了,年轻时干过木匠,当过兵,在一家工厂里搞过技术员、车间主任。莫老爷子最大的能耐就是生了三个好儿女,个个都在外面赚大钱,自从老伴死后,莫老爷子就一个人守着这套三室两厅的房子。刚开始,刘江经常跟莫老爷子开开玩笑,“莫老爷子,现在的社会不同了,别老是一个人憋着”。要不就是,“莫老爷子,有什么不好解决的,社区可以跟你想办法,但有东西放在家里不用就不行,放久了会生锈的”。刘江不笑,一本正经地说。莫老爷子有点转不过弯来,曾经还私底下问过别人,社区的刘干事说我有什么东西放久了会生锈,我能有什么东西生锈呢,想了大半天就是想不起来。被问的人听了只管捂着肚子笑,笑完了也不点破他。往往直到第二天莫老爷子才醒过神来,碰见刘江他就用手指点着他的头骂,原来你是在拿我这个老头子寻开心啊。这样的玩笑开多了,莫老爷子就不再把刘江的话当回事了,刘江一个人笑,莫老爷子则只顾低着头走路。
刘江也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起,莫老爷子开始变得心事重重的。他经常一边走在路上一边用手挠他那颗秃头还一边嘀嘀咕咕。想跟他开几句玩笑,他总是手一挥像要赶走一只苍蝇一样。后来他就跟刘江提到了噪音问题,说这个市场太闹了,当初市政府就不应该把这样一个大市场搬到湖同这边来,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但你们社区的领导总该想点办法吧,这样闹下去那还得了,我这个老头子还想多活几年呢。
过了一段时间,莫老爷子又找来了,说现在的汽车司机连一点职业道德也没有,他们除了按喇叭还能干出什么好事,明明知道这里是社区,政府不也在马路上竖了禁止按喇叭的标志吗,他们就没看见,眼睛长到裤裆里了。莫老爷子在反映上述这些问题时,眼冒精光,神情愤怒,仿佛那些喇叭全是刘江一个人按的。其实反映噪音问题的不止莫老爷子一个人,只是谁也没有像莫老爷子这样认真和费劲。社区也就这个噪音问题讨论过许多次,每次讨论的时候,莫老爷子都是作为居民代表参加的,但每次轮到他发言的时候,他要么不吭声,要么就梗着脖子说,早知道你们要来问我,我还向你们反映什么。搞得社区领导哑口无言,表情甚是尴尬。
按喇叭的问题还没讨论出个什么结果,谁知火车的问题又紧接着出来了。
莫老爷子是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向刘江反映的,这是什么狗屁火车,平时不叫,偏偏在晚上十二点和早上六点钟叫,还让不让人活了。
莫老爷子反映的情况千真万确。莫老爷子有失眠症,晚上本来就睡不安稳,这火车一叫,即使是睡安稳了也会给吵醒来,他的这些痛苦谁都能够理解,不像年轻人,过一段时间就习惯了。
这天,刘江正因一件与在社区停车有关的小纠纷要去看看,正好在楼梯口碰到莫老爷子,莫老爷子也低着头,刘江跑得急见他又低着头就没喊他,谁知与他擦身而过几步远之后,莫老爷子回过头把他给喊住了。
“小刘啊,上次我提的那个事你反映了没有?”莫老爷子抚着楼梯的栏杆一脸严肃地问。
刘江装作这才看清是他,赔着笑脸回道:“原来是莫老爷子啊,对不起,刚才走得急,一下子没看清楚。”
“我是问你上次的事你到底向上面反映了没有?”莫老爷子又问。
“唉,最近事情比较多,不过您放心,您反映的问题我都记着呢,明天我就去帮您落实。”刘江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小刘啊,这可不单单是我一个人的事,胡同社区的每一个人都有份,你可要分清楚,只是这么久了没有人提我才提出来的。”莫老爷子似乎很不高兴,脖子一梗说。
“对对对,您说得很多,是我们整个社区的事情,明天我就去向领导反映。”
第二天一进办公室刘江就把莫老爷子提出的噪音问题向领导反映了。正在桌子边写着什么的领导听了后不知所以地笑了一下:“这个莫老爷子,他那脑壳里进水了,天天就装了这些事。不过老刘啊,对待这样的老人我们要有耐心,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要想办法开导,没有办法,说法总还是要有一个吧。我们社区是多年的先进了,不能因为个别人的不满把先进给丢了哇,尽量把工作做细点。”领导说完又趴在桌子上写起来。
想想,刘江觉得还是领导说得对。问题固然重要,先进比问题更重要,先进要是给后退了,那可是大问题。
领导说了,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要想办法开导,开导刘江倒是会,但办法总还得想出来。领导见刘江不出声,就首先开导刘江说,“小刘啊,你想想看,那火车整天在这个闹市区转悠,它怎么可能不叫呢?你又不是不知道,火车路边的铁丝网早就叫人给捅开了,哪天不是有人在铁轨上走来走去,它要是不叫,压死了人怎么办?影响了休息这也是客观事实,但休息总不会比人的生命更重要吧。”
领导就是领导,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一遇到什么问题总能洞若观火,拿得起放得下。刘江说,领导你就放心吧,我去找莫老爷子说说。
在没有找莫老爷子说之前,刘江决定先去铁路上走走。
铁路就修在立交桥的下面,一条锈黄的铁轨从远处的酒店、居民区、工厂、街道所组成的夹缝里像蛇一样游走过来,铁轨两边有两条狭长的用石头和水泥垒成的沟渠,沟渠上面长满了一人多高的杂草,这些杂草从两边向铁轨伸出来,草叶上像沾满了黑糊糊的油烟,有些草尖已经腐烂,草堆里随处可见白色的塑料袋、可乐瓶、废弃的针管和报纸的碎片。在靠近桥下一个巨大的桥墩时,铁轨拐了一个弯从立交桥下穿过然后从湖同社区和轻工业品交易市场的后面绕了进去。此时还不到货运的时间,一个中年男人正挑着一担蔬菜在铁轨上摇摇晃晃地走着,他后面十几米远的地方,一个妇女正拉着一个小男孩的手走走停停。
刘江的脑海里又回响起领导的话,“它要是不叫,压死了人怎么办?”这样一想,刘江一下子变得底气十足,这火车不叫怎么行呢?它是应该叫的,它不叫,那些在铁轨上走的人怎么会知道火车来了,又怎么知道及时避让。要怪也只能怪活在这个世界的人太多了,或者说不要命的人太多了。
没想到在回来的路上刘江正好就碰到了莫老爷子,莫老爷子一双手背在背后,这回他好像是事先知道刘江会经过而特意等在这里的。见刘江过来了,他一把把他拉到了一边。
“小刘,问题反映了?”
“反映了。”
“社区领导是怎么答复的。”
“社区领导?哦,社区领导对这个问题很重视,您就放心吧。”刘江的脑壳在拐了一下弯之后说。
“那就好,那就好。”莫老爷子的黑脸一下子就舒展开来,“只要领导重视事情就好办了。”
星期五,社区召开居民代表会议。
刘江先把已得到解决的问题作了一个总结性汇报。譬如上个月有人提到的湖同花园的问题,花园水池里的水已重新换过,里面乱丢的杂物已得到了全面的清理,并就在水池里乱倒垃圾的行为专门起草了一个制度,这个制度已用油漆写在一块木板上,这块木板就钉在花园的旁边,希望社区的广大居民互相监督,遵照执行。前不久的停车问题也基本上得到了解决,本社区居民的私家车一律停在划好的黄色停车线内,对外来车辆的管理我们也做了一些修订,关于停车收费的标准我们也都写进了新的门卫出入制度里。还有就是社区卫生问题,以前社区组织大规模清扫时总有不少家庭无动于衷,有大量的时间用在麻将桌上,却没有时间去擦一块玻璃,社区广播喊爆了,就是不予理睬。不像有些家庭,为了社区的形象工程,自己工作忙没时间,就花钱从外面雇请清洁工,里里外外搞得干干净净……另外还有……
刘江往本子瞟一眼,就说一件事,坐在对面的领导则瞟一眼刘江又看一下手表。刘江正一件一件地接着往下说着,正准备说到莫老爷子提出的噪音问题时,领导突然冲刘江挥了挥手。刘江就想,可能是他说得太罗嗦了,要不就是领导还有其他的急事。领导把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轻轻地咳了一声,然后说:“刚才小刘把社区近段的工作汇报了一下,大家也听到了,我们的工作还是卓有成效的,当然还有这样或者那样的不足,但作为社区,我们的工作就是尽自己最大的能力给大家分忧解难,”领导抬腕看了看手表,“待会我还有一个重要的会议要开,时间有点急,如果大家还存在什么问题,赶快在这里提出来,小刘做好记录,社区会积极想办法予以解决的。”领导说完,抬起眼皮扫视了一圈。
十来个居民代表叽叽喳喳了一阵,却没有人站出来。领导又扫视了一圈,然后说:“既然大家没什么问题了,我看,今天就到这里为止吧。”领导正准备起身,坐在角落里的莫老爷子突然站起来说:“既然大家都不提,那就由我来提吧,上次我跟小刘反映的噪音问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解决?我记得这个问题我已经跟小刘说个好几次了,上次在市场里我还问过小刘,小刘说已经反映上来了,”莫老爷子看了我一眼之后又接着说,“大家又不是不知道,尤其是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老年人,一到晚上就睡不好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了,又被火车的叫声给吵醒了,这个问题一天不解决就没有一天能睡得安稳。”
莫老爷子这样一说,其他的代表马上就有了共鸣,会场上你一言我一语乱成了一锅粥。
“我也有同感,火车的声音那么大,一叫起来好像整个房子都在摇晃。”
“我现在每天要等火车在十二点叫过之后才敢上床睡觉。”
“以前,我是要到后半夜才能睡着,早晨八点钟起床,现在一到早晨,只要六点钟的火车一叫,就再也别想睡了。”
……
好不容易,领导才让会场安静下来。他站起来一边摆着手一边提高了声音说:“请大家放心,关于这个问题我们一直在想办法,但凡事都有个过程,现在的情况大家也很清楚,湖同社区本来就处于闹市区,噪音问题是在所难免的,大家一方面应该表示理解,另一方面我们社区也会想办法与市里的有关部门协调。如果还有什么事情请大家先反映到小刘这里来。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散会。”
莫老爷子的嘴唇动了动,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此时会议室里只听见凳子噼里啪啦地响,与会人员都已起身准备离开会场了。
莫老爷子几步追上刘江说:“小刘啊,你不是说已经反映了吗?”
刘江显得有点不耐烦:“反映了啊,领导刚才不是也说了吗?这不正是在想办法吗?莫老爷子啊,您也太心急了点。”
刘江说完急匆匆地走了。
“我……”莫老爷子搓了搓自己的耳朵,嘴里嗫嚅着,突然像记起了什么想把刘江喊住,但此时的刘江已跑出了老远。
一个月过去了,莫老爷子又先后找刘江问过不下十次,问得刘江的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最后一次莫老爷子跑到了刘江的家里,他的情绪看上去很激动,像是刚刚受了某种刺激。刘江要他坐下来说,他不坐。莫老爷子劈头就说:“你们这些当干部的都一个样,表面上一套,背后里搞的是另外一套,我一个老头子,你们也当猴耍。”
刚开始,刘江还能沉下气来,说:“莫老爷子啊,话可不能这么说,事情并不是您想的那么简单,您以为能解决就一下子能解决啊。”
莫老爷子冷笑了一下:“你不必跟我讲什么道理,问题解决了才是硬道理,依我看,你们根本就没有把这个问题放在心上,你们要是解决不了,我自己解决好了。”
莫老爷子一边说一边喘着粗气。刘江把手中的烟揿灭,看着莫老爷子急剧起伏的胸脯说:“好,好,你既然这样不相信社区的领导,那你就自己想办法解决吧,今天这个话可是你自己说的,出了什么事我们可一概不管。”
莫老爷子的脸一下子变成了猪肝色:“管,管,管,连向你们反映的这点小事都管不了,你们还能管什么。我就不信,谁还能把一个老头子怎么样?”莫老爷说完,气咻咻地回自己家里去了,身后的那扇铁门被他关得啪啪响。
不知是不是上次刘江说的话太重了,伤了他莫老爷子,原本那样温厚的一个人是越看越不对劲了。有人甚至向刘江反映说,莫老爷子是不是中了邪,突然变得不怎么理人了,好像这个社区的人都亏欠了他什么似的。也有人反映说,莫老爷子年龄越来越大,火气也越来越大了。这些刘江都听着,一边听还一边点头,这不是敷衍,他们所反映的也正是刘江所想的,但每次刘江总是在听别人说完之后机械性地补充两句,说可能是莫老爷子最近心情不大好,人绝对是个好人,我跟他是多年的邻居,这一点我比你们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