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风了

阿生曾跟我说：“凡事都要有个结果。这事不结束，你就没有下一个开始。”我何尝不想呢？我也想在我和阿龙之间有个结果。但，这是一件非常棘手的事，我没有这个能力和勇气去结束它。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好想有个人能帮帮我。这个人会是谁呢？会是阿生吗？阿生是帮了我不少。但这事，我想他是帮不了的。这是我和阿龙之间的事。我跟他萍水相逢，也没有什么明确的关系。他也犯不着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去得罪另一个不好对付的人。
　　 阿生是我老乡。我是湖南邵阳县蔡桥乡的，而他是隆回长乐乡的。虽不是同县，说话也有明显差别，但我们隔得很近。他是开三轮车的，一个普通的拉客仔。我跟他认识，也是因为坐了他的三轮摩托车。后来，我看到他经常来我隔壁的隔壁打麻将。加上都是老乡，没事的时候我就找他聊聊天。一来二去的，我们就认识了。若要细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恐怕已经记不起来了。反正我们认识有好些年了，算得上是老友了。虽是老友，但我只知道他叫阿生。就像他只知道我叫阿叶一样。在广东深圳呆久也，很多习惯都随了广东人。叫人的时候也习惯叫别人阿什么阿什么的。不像在我老家。老家都是叫老什么或者小什么的。比如，在家里，别人都叫我小叶，叫我弟老二或老森。他说：“叫我阿生吧。”我就这么一直叫着。
　　 我觉得阿生是个热心肠的人。他帮了我很多。家里换灯管啊，换水龙头啊，搬家啊；在外面晚了的时候，叫他出来接我啊；有时收拾房间的时候叫他，他也会来帮忙的；等等等等。大事小事，只要我一个电话，他都愿意来帮我的。他对别人怎么样我不知道，但对我，反正是很乐意出手。我曾问他：“我总是这样麻烦你，你会不会不高兴啊。”
　　 他黑着脸，十分严肃地说：“会！”
　　 然后我说：“那你还来！”
　　 他马上又正经八百地回答我说：“你都打电话了，我能不来吗？”
　　 后来又跟我讲，其实他不会不高兴的。他是逗我玩的。还说，都是老乡，出门在外，能帮尽量帮。何况我是一介女流之辈。反正说的我心里暖暖的，甚至有点小感动。
　　 阿龙的事，他也为我出过头。他说他认识政府里的人，也认识派出所的人。我说：“能不能帮我介绍一个认识一下？”他说：“行啊，没问题！”后来，他真的介绍一个叫李警官的男人给我。说是松岗响当当的人物。那人长得相当高大魁梧，也蛮帅气的。大概是军人出身的缘故吧，他的气质和气场也是相当不错的。我见过不少的帅气的男人，唯独在见这位男人的时候，心跳突然出现了异常。我甚至差点被他迷痴呆了。我们一起吃了个饭。在饭桌上，阿生端个酒杯说：“叶子姐，端个杯，敬李警官一杯！”我就敬了。我知道那是白酒。我却没有一点含糊，一口就干了。阿生接着说：“叶子姐，李警官是我兄弟，我在松岗这么多年，全是我兄弟罩着我。以后啊，要是阿龙再打你，你就找我兄弟出面。只要你一个电话，他什么事都能帮你摆平！”李警官眯笑眯笑地，也不说话，总是偷偷地拿眼瞟我胸口。终于说话了，却只是说：“叶子原来是个性感十足的美女啊！要是能和叶子美女交个朋友，李某愿意为你赴汤蹈火！”很明显，他是冲我的美色来的。我就一农民的后代，没有什么资本。就这张脸蛋好看，身材也能吸引得起所有男人的欲望。我本想退缩的。我承认，我出卖过自己的肉体。但我绝对不是那种靠出卖肉体来换取荣华富贵的人。也不是为了贪图钱财。我是被现实所迫。准确地说，是为阿龙所迫。为了给自己找个可靠的后台，为了免受那无穷无尽的皮肉之苦，我按阿生说的，我跟李警官睡了两次。后来，李警官终于亲口答应帮我。得到李警官的准确的答复之后，我轻松了许多。心想，有了这个靠山，看谁还敢欺负我！又想，你阿龙再狠，也狠不过当警察的吧？想想就觉得美。好像从这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欺负我了一样。
　　 后来，阿龙再打我的时候，我就给李警官打电话。李警官没有失信。他真的及时地出现了。还带了两个人过来。开着警车，好威风的样子。那次，他帮我狠狠地教训了一回阿龙，还放了话给他：“你再打她，我们就把你抓起来，关个半年一年的！”但是，那次并没有唬住阿龙。阿龙也算是在外面混的，没那么容易被唬住。反而，阿龙对我更是变本加厉了，对我更加恨之入骨了。再打我的时候，出手更重了。阿龙就是一个混蛋，一条赖皮狗，并且有点疯癫的！自从李警官教训了他一回之后，他老实了个把月。正确的说，他消失了个把月。再回来的时候，就问我要钱。他每次出现，都是没有一点预兆的。他每次出现，不是找我做爱，就是问我要钱。那次，我两样都没给他。我给了他一个冰冷的脸色，再丢给他一句硬生生的话：“没有！我又不是你娘，我干吗要给你钱？！”结果，他二话没说，就动手打人。一巴掌把我扇倒在床上。他想强暴我。我反抗。拼命反抗。就像反抗我的命运一样反抗他。可是他的力量太大了。他按住我，用拳头打我，又用脚踢我。后来还抓着我的头发，把我的头往墙上撞。我在慌乱中，双脚乱蹬，踢中了他的下部。他立即停下手，双手捂住他的小弟。好一会儿，才吐了一句话。“你妈狗日的，你想绝我后啊！”我好不容易才挣脱他的魔爪。我知道他的脾气性格，等他晃过来，一定还会打我，并且比之前更凶。我看过出路，被他封死了，逃是逃不出去的了。于是，我掏出手机威胁他：“你再打，我就给李警官打电话。”他已经好多了，并且坐在椅子上，慢慢地掏出烟来点上。脸上的表情告诉我，他也是知道痛的。不过，他听了我的话，却一点都不觉得害怕。他不屑地说：“你打，没事，你尽管打！”他的声音还有些颤抖。为此，我偷偷地乐了几秒钟。但听他这样一说，我更害怕起来了。我拿着手机，不敢拔那个号。他突然起身，用手指着我，冲我大声地威胁说：“你打啊！打啊！我告诉你，他一走，你就死定了！死！知道是什么吗？”可惜他的话才说到一半，就不得不降了一半的分贝，并又痛苦状坐了回去。我是怕死的，但我更怕他。我亲眼看见过我爷爷死过一回，还有我奶奶，也亲眼看见过我父亲死过一回。我见过很多人死。自然死的，非正常死的，我都见过。但这是我看见过的，我自己没死过，没有亲身体验过。所以，死对我来说只是一个概念性的恐惧，没有具体的形象的可知可感的体验。而对他的害怕，那是一种亲自体验过的恐惧。甚至有时想到这个人，我都会有痛的感觉。皮肉痛，甚至心痛。我望一眼他那带着杀气的目光，我就不敢打了。我怕他。我是真的怕他。我是被他打怕的。后来，我再不敢找那位李警官了。我自知李警官杜绝不了阿龙的恶行。这和社会上其他的恶性事件、腐败现象等等是一个道理。当然，我也再没陪他睡过觉。
　　 我18岁出来打工的，也就是新千年之后的第二年。因为父亲在煤矿里出了事，意外地过世了。那时，我家很穷的。－－现在仍然很穷。－－最困难的时候，家里穷得几乎连饭都吃不上了。我和弟弟读书的钱，都是靠父亲在煤矿挖煤赚来的。父亲突然过世，家里缺了顶梁柱，断了经济来源。我的前途也就断了。后来我听说，煤矿赔了我们家6万块钱。我以为我又可以继续读书了。但母亲说了，那是父亲用命换来的，不能动，将来要给老弟砌房子用的。没办法。我是姑娘，又是长女。我只能放弃学业。我跟着村里的人出来深圳打工。起初也是在这个地方，也就是深圳宝安松岗找了一份工作。那时的工资相当低，一年到头存不到几千块钱。我省吃省用，把挣来的钱都寄回家里。在母亲的嘴里，我是个孝顺的姑娘。她总跟我讲：“小叶啊，你三婶又在帮我宣传啊，说我养了个争气的姑娘啊。”我在外面虽然辛苦，但听了这些话，心里总是暖暖的。去年回去，我竟然听我三婶说：“小叶啊，你越来越有出息了，都当主管了。带我出去打工呗，帮你打打杂也行！”天哪，这是谁传的话啊。我只听着，没做声。感觉心里甜蜜了一下，过后却是五味杂陈。
　　 其实我是有志向的。我原想在外面打拼，拼个人样。然后找个好男人嫁了，拼个好家。不管哪样，我都要比村里任何人都强。我去拼了，真的是拼了，用尽全力。但现实的力量太强大了。我一介女流，单枪匹马地在社会上拼，拼得头破血流，却拼不过这坚强而残酷的现实。慢慢地，我认输了。我也认命了。我自知没有贵人的血统。我有的只是穷人的基因。我从这个工厂，跳到那个工厂；从这个车间跳到那个车间；从这个部门跳到那个部门；从这个工位，跳到哪个工位。但怎么跳，也还是一个普通的员工。没有人给我机会。唯一的一次升职机会，也被一个妖妇抢了去。她色诱上司，然后代替了我原本属于我的位置。这个人也叫阿叶。她是四川人。按理，四川女人应该是非常守妇道的。至少我认识的女人都是。但她却成了例外。后来有人背地里叫她“一夜风流”。再后来，就听说被丈夫休了。还被打得半死。孩子都不认她。这种女人，就该被休。被这个社会、这个时代休了最好！我最那种用身体争取一切的女人。我一辈子都记得这个女人。要是让我再遇见她，我一定撕了她。我发誓！是她毁了我最后的希望的！
　　 我在外面打工到今年，已经14年了。在这14年里，我跟阿龙跟了差不多8年。8年的青春，多么珍贵的一段时光啊。可惜我给错了人。因为给错了人，我的青春在这个什么都在升值的年代里，却没有升值，似乎还越来越贱！现在想想，觉得自己当初太傻了。我总是问自己：“你为什么要跟这样一个混蛋？”我找不到一个可以原谅自己的理由。其实在他之前，我跟过两个男朋友。都是老实本分的那种。觉得他们太老实了，也没什么本事，没有前途，就分了。分得干净利落。不像和阿龙之间这样纠缠不清。阿龙是我的第三个男朋友。当时，他是一家发廊的师傅。在那么漂亮的一间发廊里做师傅，一定是有相当好的手艺。前途是不用说的了。所以我注意到了他。我在他手下做过两次头发。我们就认识了。后来就开始交往。不过说实在的，我第一回见他的时候，我心里是害怕的。很多人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我没有这样想过。我一直觉得，坏坏的男人，谁都怕。谁还会去爱他。反正我是不会的。他就是那种看上去坏坏的男人。旁边人也跟我讲过，他是混混出身。可是，不知道是谁，又跟我讲过这么一句话：“有人怕的人，跟了才会有安全感。”05年之前的深圳是很乱的。经常听说，哪里哪里又有打劫的啊，强奸的啊，杀人的啊，等等。很恐怖的。我一个弱女子，只身在外，没有一个安全可靠的人。到了晚上，没有同事相伴，基本上是不敢出门的。回想起来，那日子真的是担心吊胆的。为了求个安全感，希望得个人保护，我选择了跟他。我说过，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我心里就有怕怕的感觉。不是因为他那一头怪怪的五颜六色的头发，也不是因为他穿了耳环。但也不知道具体是因为什么。总之，我是怕他的。也许一开始，我就注定会怕他一辈子。我后来安慰自己：“我怕他，别人一样会怕他。如果我跟了他，我就不用怕了。”我就是这样想的。很简单的一个想法。但是，万万没想到。跟了他之后，却没有一天是安全的。一开始，他对我还是蛮好的。有的时候说得上是无微不至。可惜好景不长，我们好不到半年之后，他就原形毕露了。他很凶，尤其是他的目光，像两把锋利的匕首。每次他发脾气的时候，我都不敢接他的目光。他打人也很厉害，不分轻重，不管身体部位。只要是输钱了，我稍微哪里说错了什么，或者做得不好，就成了他打人发泄的突破口。我总是被他打得遍体鳞伤。我有时候真的是欲哭无泪。我不敢跟我老娘说。我只说他对我挺好的。要是催我们结婚，我就会说：“结不结不就是一张纸吗！不用急的。是我的他跑不掉，不是我的，我们结了也得分。”老娘自然不愿意，总催。然后我就说：“妈。你别老催，催出来的都是急锅饭，不能吃的。我们先把事业搞起来再说！”天高皇帝远，我老娘再急也没用。当然，我也是想结的。但遇到这种男人，我是不敢轻易说结的。我后悔选了这样一个男人。我没有一天不想摆脱他。可是，我摆脱不了。纵使我是孙悟空，他便是那万能的如来佛。我总逃不出他的魔掌。我有时候在想，我这辈子被他缠定了。
　　 我和阿龙是04年冬月认识的。06年国庆后，他说要去福建做生意。叫我跟他去，我没去。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几乎没有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我也从来不主动给他打电话。我巴不得我们就这样不了了之，从此不相往来。我本以为这回真的可以摆脱他了。于是，在这一年多时间里，我又交了一个男朋友。是河南的。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不记得他叫什么名字了。只记得他长得还不错，并且在工厂里还是个小组长。07年那个时候，能在工厂里做个小组长，已经很不错了。－－要不是那个妖妇从中做梗，我也能当上组长的。这人对我不错的。虽然和阿龙一样，也有脾气，但对我几乎没发过脾气。他细心，体贴。是难得的好男人。还说过完年，就把我娶回去。我已经答应他了。可惜阿龙又突然出现了。这个瘟神一样的男人，断了我的幸福的希望。阿龙是湖北人，却比那个河南人生得还要高大。那河南仔一见他，就哆嗦了，话都说不清楚了。那一嘴河南腔更浓了。他说：“大……大……哥，我……不知道……她有……男朋友！”我见不得那种怂样。那不是男人该有的气魄。那一刻，我觉得我又选错了。那幸福的美好的愿景都是自己的幼觉而已。阿龙虽是湖北人，却有着北方汉子的脾气。－－我当初选他们中间的任何一个，并不知道他们是哪里人。因为我不在乎这些。我在乎的是一个安全感，一个美好的未来。可惜我两次都选错了。我是一错再错。“滚！再骚扰她，我废了你！”那人就灰溜溜地走了。再也没有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有时我真的觉得，如果阿龙待我好一点，我一定会真心爱上他的。就算他混蛋一点，对我好就行。但是，他没有给他自己这样一个机会，也没有给我这样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