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房子
作者: 白村
时间: 2015-0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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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风景在路上,风景在脚下,风景在心里”这是很久以前朋友说的。他凭着毅力,十年如一日地行走着,行走着自己的人生,行走着别人的惊艳。我询问他缘何如此,
一、
“风景在路上,风景在脚下,风景在心里”这是很久以前朋友说的。他凭着毅力,十年如一日地行走着,行走着自己的人生,行走着别人的惊艳。我询问他缘何如此,为什么会选择徒步行走。他说我在实现着普通人难以企及的梦想,我是一个完梦使者。说完,憨憨地笑了。网上不是说:要有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嘛。我每天都行走在路上,在路上,实现我的快意人生。
数年过去了,他的行走也成就了一种不屈的精神。中国小子顽强不屈,伴着他的远行,我依然蜗居在荒凉的山区里,做着一场旅行的梦。人因为梦想而伟大,因为执着而让人钦佩。为了一场意想不到的旅行,我偶尔会探出头像冬眠的蛇需要阳光一样,在暖暖的春光里,在醉意盎然的秋色,背起行囊,独自行走在山水之间,体味一种怅然的快乐。
今天刚从胡夫原始森林回来,海拔五千多米的雪域高原上,那是一种自然的奇迹。放眼望去,心情豁然开朗,天高地阔,驰骋想象,没有了高楼林立的压抑和局促,人像放飞的鸟,看着都舒服。天空蓝的滴水,如海,翻滚着雪白的巨浪。某处,安静祥和,蓝汪汪的透不到底似乎挡住了视线却勾引的眼神沉沦其中无法自拔;某处,苍云白头,幻化变迁,让人吱吱咂舌,无限敬仰;某处,光影荏苒,转瞬即逝,时空交错,目不暇接。碧蓝的天空下,绵延的群山低俯着,座座相连绵延逶迤。山的尽高处,皑皑白雪为群山戴了顶暖帽,映着清冷的日光,刺得人眼睛疼。低处,矮矮的灌木扎根荒野间,吸纳天地精气,润润地生长着。别看一株低矮渺小不甚起眼,漫漫的展开就如彩色的画布甚是惹眼。山坳处,雪域山顶的千年白雪遇夏消融泪水般布满脸庞。胡夫原始森林就藏在连绵的山坳间。它没有大兴安岭的阔达豪迈,也没有秦岭山麓的苍翠夺目,只静静地驻足在山坳间,食风餐露,花开花落,不为求的眼目,不与人世争纷。
走了七天,从北麓山底翻过山脊穿过整个森林。我如一个探访者,不经意间闯入它们的世界,惊扰了它们久远的宁静。在一处玛尼堆和经幡旁边,我看到虔诚的藏族老阿妈穿着阔大的红褐色藏袍,双手合掌,口中念念有词。说着,双腿下跪,手臂前伸,整个身体如线条般展展地匍匐在地上,手掌朝下,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瞬间静默。行者举着相机正准备留下这精彩的瞬间,我“嘘”了声,示意他安静,不要去打搅她们的清修。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藏传佛教的等身长头,虔诚的教徒一生要转山朝圣磕十万个长头,亦步亦趋,走向她们心中的圣地——布达拉宫。
从胡夫森林出来,我疲惫至极,人像面条一样瘫软在地。我需要静养几天恢复精力。停下来,慢慢欣赏啊。这是瑞士风景区的一句话。人在行走中每三天要休息一天等待灵魂的脚步。我现在的状态是无论如何不能继续走下去了,人累的如一团泥,稀里糊涂的让人没有心情。背上的行囊沉重不堪,就像打了败仗的士兵,肢体也成了拖累。好歹,还残存着些许体力。沿着笔直通畅的马路行走,空旷的四周似乎也在嘲笑我的脆弱,机灵的羚羊在前方悠闲地啃着干枯的草皮,似乎藐视我的存在。我“噢”地大叫,羚羊感到了异样,四蹄张扬,远远地避开。跑了百十米,看到我没有伤害它们的举动,依然悠闲地啃着草皮,偶尔抬起头看看我。
走了二个多小时,笔直的公路空无一人,太阳也大了起来烤的人头脑发昏,远远的路上似乎飘动着热气浮动的影子。不是中暑了吧,我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睑,舔舔干裂的嘴唇,不会就这样死在路上吧。我的心里突然有了莫名的恐惧,笔直的公路依然无依无靠地延伸着让人充满希望似乎又身处绝望。我艰难地扭转脖子,前后看看,希望能见到人影,哪怕一个活物也好。
没有希望的人生犹如失去桨舵的船,只能任其漂流,自生自灭。我徒然跌坐地上,褪下背包,里边的半瓶矿泉水暖暖的,拧开瓶盖,稍稍喝了口润润喉咙。前方的路未知,我要节省使用。一坐下来,浑身的骨头散架了般捡不起来,看着背囊我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醒来时,黑乎乎的,我好像关在一个房子里。身体稍稍翻动,但还是很沉重好像放久生锈的铁钳子。迷迷糊糊,我又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天已透亮,久违的光线穿过乳白色的窗帘投影在地上,窗帘因了光线的照射显得通透亮堂,好像外边点着大蜡烛无意间照亮了我的房间。房间很简陋,是我住过的青年旅社,地上放着一张一米五的席梦思大床。我躺在上面,床垫很松软,雪白的被罩和床单显得很整洁,也让我想起医院。四面的墙上用油性笔写满了各种旅行者的留言,有穿越撒哈拉沙漠者的自述,骑行西藏的艰难,还有些豪言壮语,大多是某某到此一游的留名。或优美或怪异的彩色图案参杂其中。我也来了兴趣,虽然还不能坐起,从右边床头柜上拿起黑色的油性笔,在左手拇指指肚上画了个笑脸,按在我左侧的墙壁上。看着那怪异的笑脸,我嘿嘿一笑。看着看着,在我黑指纹的右下方墙角里似乎有几个模糊的数字。我挪了挪身子,靠近观望,似乎是用铅笔写的几个黑色豆子大小的文字,笔迹俊秀清丽像是女孩子写的:巴尔塔,色彩天堂,迷幻之都。这里让你沉迷也让你沉沦。后面的文字被一粗体的黑色“出发”两字盖住了。
咚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传来,很清脆。
进来一个中年妇女,她体态微丰,眼睛很大很亮,晶莹的像粒黑葡萄。胸前挂着硕大的绿松石项链,下面缀着半月形牙骨。肩上披着桃红色棉质坎肩,手中的黑褐色佛珠浸透了汗液隐隐发光。
她肤色黝黑,是高原上长年被紫外线照晒的结果。看见我醒了,她小心翼翼地托着紫金碗走到我面前,我看见碗里冒着热气,飘着浅灰色的泡沫。
扎西德勒,你醒了,来,喝碗酥油茶吧。黑天巨神会保佑你的,小伙子。
我赶忙道谢,说着扎西德勒,就要起身下床感激她的救命之恩。她连忙把我扶起,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说不是我救得你,是一个开车的司机大哥,他把你送到我这里的,让我好好照顾你。
看着我恢复了精神,已无大恙,她也松了口气。我是这家宾馆的主人,你在这里好好静养吧。每天的房钱五十元,说着她伸出手,比划着五十的样子。好的,我说着。准备下床从背包里给她拿钱。她说不急,不急,等你走的时候给我就好了。今天是我们的雪顿节,很热闹的,你去看看。
我最后还想询问她巴尔塔在哪里?她已经转身出去了。
下午,我满血恢复,精神也旺多了。青年旅社虽然简陋,依然具有藏族民居的特点。色彩亮丽的装饰图案触目所及,窗户呈梯形,镶嵌着黑色的窗套,顶端砌着犬牙状的披檐。房屋用石块堆砌而成,外边彩绘着水纹样红黄交错的图案,让人顿生神秘之感。
在镇中心开阔的场地上,雪顿节正热闹地举行着。我是下午才去的,太阳很毒,晃得眼睛难受。旁边的游客说,可惜了,没有看上早上的晒佛大典。早上8点左右,上百个壮实的红袍僧人搬出巨大的唐卡。在活佛的带领下,他们念着经文,众人手持一端伴着音乐,缓缓地前行。碧蓝的天空下,人群匍匐在地,庄严肃穆,磕着长头,那场面真是震撼啊。伴着佛教庄严肃穆的诵经声,金饰彩绘的唐卡大卷缓缓展开,释迦摩尼端庄肃穆,俯瞰着人间的世事沧桑。佛像打开后,众人匍匐朝拜,献上色彩斑斓的哈达,香浓的酥油。众人争相在唐卡边缘抚摸,蹲俯于地,双手合掌,微闭双目,念念有词,表情庄严肃穆,一派祥和。说着,他拿出相机,让我看他拍摄的画面。画面中央是一副巨大的唐卡大卷,释迦摩尼双眸微张,双手合掌于胸前,显的气定神闲,庄严肃穆。众人匍匐着,伸出干枯的双手贪婪地抚摸着唐卡,眼神中流露出痴迷和虔诚。这些,我都不懂。有一副照片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穿着枣红色的藏袍,白发被风吹在脸上,虔诚地俯身就拜的瞬间让我记忆深刻。还好,热闹的人群尚未完全散去。到处是穿着藏袍的藏民和星星点点惹人瞩目的僧侣。他们穿着猩红色的拖地长袍,悠然地在人群中穿行。今天是他们的节日,他们理当是主角。戴着黑色、红色狰狞面具的人踩着鼓点跳着舞着,周围围满了观看的人群,一条条雪白的哈达敬献在他们身上。抚摸过佛像的人们散落在草地上,或席地而坐,或伴着节奏起舞,或手摇转经筒,闭目诵经。……
听着烦杂的吵闹,我无心观看,留恋风景的人注目的是心之所在。我打问旅游者,询问巴尔塔的情况。他双肩一耸,做出无可奈何的表情。巴尔塔在哪里?我呼唤着,想从众人口中听到这个陌生的地名。神秘的巴尔塔搅合的我不能静心去体味雪顿节的快乐,这时一名红衣喇嘛走过来,说了声扎西德勒,我也回了句。他从我身边穿行而过,我顿了顿,向他请教巴尔塔的地方。他转过身,默默含笑,说道:心在路就在。
二、
巴尔塔在地图上找不到,它的存在只在旅社的墙上,或许是某个行者编撰的故事。我想着,沿着被太阳炙烤的发烫的公路向下一个目标行进。路边,是星星点点散乱的民居,路上行人不多,尤其在这个大太阳底下。房东大姐告诉我巴尔塔离此不远,在雪域高原最隐秘的地方。我问她,去过吗?她说在她居住的小镇上没有人去过那里。或许有,或许无,我不得而知。路边不时会遇见虔诚的朝圣者,他们目不斜视,专注而虔诚地合掌低语,五体投地,磕着长头徐徐而行。我打问他巴尔塔的情况,他用雪亮的眼睛看看我,莞尔一笑,眯着嘴说那是世界上最美的地方。说完,不等我多问就依旧走两步,趴下,磕长头,然后合掌祈祷。
过多塔、波尔米、西里斯亚。山路崎岖,越来越难行。巨大的山石边上开凿出半米多宽的石头路,旁边临着四五米深的怒江。江水发怒了,咆哮着,扫荡着河道里的巨石,掀起白色的飞沫,打湿了山间的风景。头顶,不时有巨石翻滚着落到江里,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我战战兢兢,一不小心就会命陨江中。路不长,人却提着心,走得神魂颠倒。路上,不时可以看到落入江中摔得粉碎的牲畜,车是不用打捞的,一旦坠入将车毁人亡万无逃生的可能。路上,遇见几个行者,他们和我一样,亦步亦趋,战战兢兢。我们组成一个团队,领头的有五十多岁,谢顶了,身材臃肿。不过他经验丰富,老道沉稳,走得也很有起色。他让我们尽量靠着山路里侧走,要不时观望头顶的滚石,绑腿要裹好,现在是雨季,蚂蝗多。压尾的呼哈伊尔黑是穿衣族人,她负责断后,照顾体力不支的人。我询问同行的领队巴尔塔的情况,他笑了笑,说不错。那地方长年雨雾缭绕,想进去要看运气,没有雨雾才行,好像没有几个人进去过。不过,听去过的人说风景一级棒。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充满了期待,就像狗期待骨头一样。
翻过西利亚达山后,我们就要分道扬镳了。人生就像一场旅行,没有永恒的风景,只是不断的寻找。走时,大家泪水涟涟,为共同经历过这短暂不平凡的一段路途而感动。此处一别,不知何年才能相遇。或许,人一辈子遇见的人有定数,一面就是终身。我按照既定的计划前行,过了西利亚达山,来到折西山。折西山的西面有一扇阔大的山脊壮汉一样挡着视线,想着要在这里小住几天,不如趁空去转转。夜里,小小的折西山小镇静的发慌,牧民大多居住在山上帐篷里,星星点点的帐篷好像夜空的星星,眨巴着眼睛。镇上娱乐项目几乎没有,一家宾馆、一家饭店、一家修理厂,宾馆兼营杂货。丁字形的小镇上步行百米就是云雾缭绕的荒野,荒野沉陷在宁静里,连惯常的虫鸣声都沉落了。我感觉生命沉陷在一片虚无中,没有喧哗,没有呼吸,充满了坟墓的死亡气息。
清晨,我穿好冲锋衣,带上登山杖、头灯、伸缩匕首、压缩饼干、饮用水就向折西山西面的大山走去。雨雾很大,前面几乎看不清路,只能远远滴辨别出头顶的大山。露水没干,打湿了裤腿,头顶的老树不时有闪亮的水珠滴下,脚下斜躺的树干上长满厚重的苔藓,阴翠湿滑;高大的树上悬挂着松茸,绿绿地悬挂着沾满水珠犹如发丝。这里潮湿阴暗,飘荡着乳白色的气雾,很容易迷失方向。靠着指南针,我手抓脚蹬,边走边拍照,偌大的山林里只听到相机咔嚓咔嚓的回声,有点怕,但既然走出去了就不能回头。走了三个多小时,感觉一直在登顶,高耸的树木渐渐少了,换上了一人多高的松林,风听着私语在耳畔喧嚣,点缀在山林间的星点红甚是耀眼。我有点疲惫,靠着一块凸出的石块歇息片刻,蹲坐上去,感觉阴森森的凉,周围的云雾流云一样游荡着,回头,来时的路了无踪迹。
休息了半个多小时,身边的云雾似乎升腾着,渐渐浅了。找个高处瞭望,远处似乎有金色在闪动。我来了精神,矗立不动,云雾丝丝缕缕地游动着,如小蛇缠绕周身,如烟袅袅升腾,如沙尘缓坠,如幕迷幻恍惚。山间,千息万变,浓密的云雾像被驱赶的马群,呼哧哧地奔腾着,瞬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远方,是金色的大山,山下有溪流、树林、炊烟、乳白色的小房子,甚至能听到打闹的声音。我拉着枝蔓,快速下滑,向远处的山谷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