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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城里老猫 时间: 2015-01-28 阅读: 708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九零年的大年刚过完,杨建国就把圈里的两头猪和栏里的那头驴卖了。猪身上的膘水还不丰盈,驴也到了快耕地的时节,杨建国有些舍不得,可舍不得归舍不得,卖

(一)
   九零年的大年刚过完,杨建国就把圈里的两头猪和栏里的那头驴卖了。猪身上的膘水还不丰盈,驴也到了快耕地的时节,杨建国有些舍不得,可舍不得归舍不得,卖还是一定要卖的,因为母亲病了,很严重的病,他要带母亲去省城的大医院给母亲看病,家里又没有积蓄,这是唯一可以筹到钱的办法。
   鸡叫过两遍,天蒙蒙亮了,屋檐下的麻雀也开始了一天叽叽喳喳的忙碌,一夜无眠的建国赶忙坐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招呼身边的媳妇秀秀也起床做点早饭。秀秀把一只奶头从孩子嘴里轻轻拔出来,小心地把孩子伸在外面的小手塞进被子里,起来忙活了。不一会儿,烟囱里就冒出了袅袅的炊烟。
   建国敲了敲母亲的门,轻声叫道,娘,起来吧,咱们吃点东西,早些上路,走晚了,怕赶不上班车了。
   东屋里传出了母亲压抑不住的呜呜哭声,建国知道母亲不愿去大医院看病,一是怕花钱,靠天吃饭的老农民,一年就在那几亩责任田里刨食,脸朝黄土背朝天的,从开春干到秋收,除了交公粮,抛开种子化肥,也就所剩无几了。家里本来就紧巴巴地过活,哪还有余钱去看病?二来就是年前也去县医院看过,县医院的医生说,已经是肺癌晚期,在小医院是看不好的,假如家里宽裕呢,可以到省城的大医院治疗治疗,毕竟人家各方面的条件都好,也许可以把生命延长一些。看来,这是要用钱来延长生命啊,儿子去年刚刚成家,哪里有钱去为自己买命呢?万一治不好,钱花了,这条老命也扔在外面了,这在农村来说,就是不得善终啊,还怎样有脸回来和死去的老头合葬呢?
   孩儿啊,咱不去了,反正已经到晚期了,就让娘在家安生两天吧,非把娘这把老骨头撂在外边才行啊?娘蹒跚着打开门后,满脸的泪痕,有气无力地说道。
   不行,娘,有病就得治,去了大医院,说不定就看好了呢。建国安慰着母亲,其实他的心里也没底,母亲的病已到了晚期,不可能再好,与其说是去给母亲看病,倒不如说是给自己除心病罢了。
   他真的怕自己落下个不孝的罪名啊,他要尽全力去挽留母亲的性命,尽管他自己也知道,这种希望是渺茫的。
   叫媳妇秀秀先给母亲盛点饭吃,杨建国就去村子东头把大哥喊回来。
   大哥杨爱国已经是三十多岁的人了,也没成个家,整天东家出来进西家,和别人家的媳妇眉来眼去的,不正干事。自从前年村东头的二狗挖沙,被滑落的沙土埋住,窒息死后,他就光明正大地进了二狗家,睡他的老婆,打他家的娃。村里人都说,爱国是他娘在县剧团唱戏时和团长怀的孩子,只因事情败露,团长老婆告发,爱国娘被从县剧团开除,才忍着委屈下嫁给了又穷又丑的建国爹。村子里的人说的不无道理,爱国长得浓眉大眼,高大魁梧,和建国的低矮瘦小形成了鲜明对比。而建国的长相一眼就能看出,是老杨家的种,和他爹一个模子里雕刻出来似的。
   建国到了村东头柳寡妇家,隔着篱笆墙,柳寡妇家的大黄狗就呲牙咧嘴地冲着他狂吠起来。
   他停下来,冲着遮着窗帘的屋里喊,哥,哥,快起来,再晚就误车了。
   大黄狗听到他喊,在篱笆墙里叫得更起劲了。
   呜……汪汪汪,呜……汪汪汪……
   大黄狗一叫,村里其它狗也纷纷跟着叫了起来,整个小村子都被他们吵醒了。
   良久,随着柳寡妇家那扇破门吱吱呀呀的一声响,杨建国揉着惺眬的眼睛,披着一件黑棉袄,趿拉着一双鞋片走了出来。大黄狗立刻停止了叫声,吐着红红的舌头,拼命地摇着尾巴,讨好着他的新主子。同时,屋里跟出了柳寡妇尖锐的叫骂声。
   你这个挨千刀、狼不吃狗不咬的赖皮货,整天白吃老娘,白喝老娘的,让你往地里送几车猪粪你都懒得去,你兄弟一叫你就走,这里也不是不出钱的店,以后休想进老娘的家门!
   杨建国干咳了两声,把大黄狗吆喝住,关上篱笆墙的门,和建国一同向家里走去。
   回到家里,才看到,母亲压根没吃媳妇秀秀做的鸡蛋疙瘩汤,她还坐在炕沿边,抽抽噎噎地哭着,不时地用袖口擦拭着眼泪。
   杨建国无奈地看着悲伤中的母亲,不知该如何来安慰。打记事起,他就知道母亲能哭,好像每天不哭一场,就过不去这一天似的。有时候,半夜了,还会听到母亲压抑的哭声。
   而爹好像早已习惯了这种哭声,他在这种声音的伴奏下,起床,吃饭,下地劳作,上炕睡觉,你哭你的,我做我的,一切顺理成章,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直到他有一晚睡下后,再也没有醒来。
   他终于走了,去了一个清静的地方,不必再每天听到这种幽怨的哭声,也不知道,在那边的他听不到这种哭声会不会感觉寂寞,毕竟,是听了一辈子啊。
   村子里的人都说,建国娘是个“败鸟”,村里的人都把猫头鹰叫做“败鸟”,“败鸟”是一种不吉利的鸟,是因为它总是在夜半叫,而且叫声尖锐,凄厉,假如晚上有“败鸟”在你家门前叫,那家里是会死人的。村里人每每听到这种叫声,会赶紧往地上啐三口唾沫来消灾的。
   有牙有口的人,天天哭,天天哭,那已经不叫“哭”了,叫“败”,把好生生的一个建国爹给“败”死了。村子里好些老人都这样说建国娘。也有人说,建国娘年轻时,要脸蛋有脸蛋,要身段有身段,是县剧团出了名的旦角,还去省里的大舞台表演过呢,那水袖长舞中,一笑一嗔间,一个水灵灵,活脱脱的女戏子妩媚流转,顾盼生情,那扮相,那唱腔,谁人不爱,谁人不疼?却天生命贱,偏偏嫁给了又低又矮,又穷又丑,三棒槌撅不出一个屁来的建国爹,这其中的委屈,懊恼,让人不哭才怪……
   建国看着娘悲怮的样子,也红了眼圈,他没接秀秀端过来的那碗饭。大哥爱国已经蹲在院子里,吸溜哗啦吃进去两大碗,抹抹嘴,站起来,心满意足地向茅房走去。
   嫁在同村的姐姐姐夫也过来了,姐夫接过建国递过来的一支烟,点着了,吐出两个烟圈,然后,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了三百元钱递给建国。建国知道,姐姐当不了家,做不了姐夫的主。这笔钱不是把家里两头猪卖了,就是借了好几家才到手的。他感激地看了姐夫一眼,眼眶有些湿湿的,他一直打心眼里看不惯这个姐夫的作为,吃喝嫖赌的,但关键时候,还是自己人啊。
   姐夫,我不在家,家里你多帮着照看着点,秀秀一人带个孩子,啥也干不了。
   放心,家里有我呢。姐夫把大奔头一甩,答应得很爽快。
   在娘的极不情愿中,建国和爱国这两个没出过远门的乡下人,提溜着秀秀煮好的二十几个鸡蛋,怀揣着卖了猪和驴以及东拼西凑的两千多元钱,背着老娘上路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一去的路,竟是那么的艰难。
  
   (二)
   上午十点,他们娘三个终于在离家五里多的公路上,坐上了县里通往省城的公交车,这趟车一天就一趟,误了点,想坐就得等到明天了。
   幸好,车上还有一个空座位,而娘一直不肯坐下,而是想让一路背着她的大儿子爱国坐。爱国尽管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但怎能让病弱的老娘站着,自己一个七尺男儿去坐那唯一的座位呢?
   推让再三后,娘只得坐下,而建国爱国就紧挨着娘的座位,用手握紧车上的横杆,站在车的过道上。
   看着乡土熟悉的景色在玻璃窗外一路向后倒去,建国的心里一片迷茫,此去的路途漫漫,不知道何时才能回归这片熟悉的乡景?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把手伸进棉袄里,昨天晚上,秀秀就在棉袄左侧的里子上给他缝了一个大口袋,把钱放在里面贴着心,不怕丢了。他用手抚摸着被自己体温暖热的那一叠钱,心里更是五味杂陈,百感交集,但愿这次可以医好母亲的病,让母亲的晚年少些苦痛吧。
   可母亲好像天生就是生活在另一个世界的人,她各色,寡情,不与人交往。在建国的记忆里,母亲除了哭,还会唱戏。不过,那是得等到爹下地后,不在家时,她才唱。
   建国小的时候,娘唱戏是不避讳他在场的。阳光好时,娘插了大门,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包袱,就有花花绿绿的锦绣戏衣露出来,昏暗的小屋里,也因为这鲜艳的颜色而亮到了极致。娘把这些锦缎晾晒到院子里,顿时,小院子就像极了一个流光溢彩的小戏台。娘把它们一件件轮换着披在身上,迈动小碎步,压低了嗓音,在院子里咿咿呀呀地唱起戏来。小建国从母亲灵动的身上和婉转的唱腔里,看到了戏里的美女西施,貂蝉,看到了女英雄花木兰和穆桂英。娘不停地换着戏服,小建国眼里的角色不断地转换着。他蓦然发现,穿上戏服的娘是那么的好看,娘的声音是那么的动听,就像村前小河边,芦苇地里的百灵鸟。
   穿上戏服的娘才是有生命色彩的。
   娘,你的戏唱的这么好,为啥不去唱戏?你要是去剧团唱戏,我就可以天天看到戏了。小建国曾经拉着娘的衣角,这样问。
   他看到,娘突然就不再唱了,既而,有大滴大滴的泪珠从娘好看的丹凤眼里滚出,滴落在下来,碎了一地。
   娘深深地哀叹一声,慢慢收了院子里晾晒的戏服,回屋里去了。建国听到,娘在屋里嘤嘤地哭。
   从此,小建国不敢再问。
   建国长大后,从书本上知道,娘其实早就得了一种叫抑郁症的病。
   只是村子里的人不懂,认为娘是个“败鸟”。
   娘不是“败鸟”,脱下戏服的娘,心早已经死了。
   杨建国母子三人到了省城大医院后才知道,乡下人来城里看病是多么难,尤其是没在外面闯荡过,兜里又没钱的农村人,更是难上加难!
   首先是挂不上号,路途劳累,又没经验的他们背着颤微微的老母排了一天队,也没有挂到号。临近傍晚,他们不得不在医院附近一家廉价小旅店的地下室里住下来。为了节省开支,他们娘仨只要了一间房,一天七元钱,饭钱另算。阴暗潮湿,只有十平米的房间里摆着两张床,空气又不流通,到处弥漫着一股腐烂的味道。
   晚上,娘又坐在床上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建国的心又疼又烦,他扭转头,看到大哥已倒在另一张床上打起了呼噜。
   哎——他不由得长叹一声。懊恼的他开始恨自己,为什么就这么无用?好歹是个二十六岁的男人了,遇到事情总是不能静下心来,冷静思考,而是心烦意乱,没有头绪。为什么就不能独当一面,给家人遮风挡雨?让母亲身心健康,安度晚年呢?
   而自己却是一个外形瘦小,单薄而内心又脆弱的人啊!
   几年前,杨建国高中毕业后,和另外两个同学一起回到村里小学教书。那时候,他是多么的意气风发啊,尽管小学校设备简陋,条件不好,但看到自己的学生那一张张稚气的小脸上,洋溢着阳光的味道,那一双双纯洁的眼睛里,流露出了对知识的渴望。杨建国第一次有了一种被人依赖的感觉。他要用自己的知识和汗水来浇灌这些花蕾,让他们在他的辛勤教育下茁壮成长。那时候,天是那样蓝,云是那样白,水很绿,山很青,他的心也每天充满力量有节奏地跳动着。
   可两年过后,情况完全变了。
   县教育局要在村办教师中招收一批年轻教师,培训三年后,考试合格的人员可以转成吃国家粮的公办老师。建国所在的小学校也分配到一个名额,和建国一同来学校的另一个男老师,因为一年只能挣到三百个工分,养不住家,早就弃教去外面打工了,现在够资格参加考试的只有杨建国和另外一位女老师,他们两个从小学到高中也一直是同学,关系很不错的。可这次考试后,分数高的杨建国却没有接到进修校的录取通知书,而他的那位女同学,村支书的女儿,却悄悄地去报到了。
   得知消息的杨建国很是气愤,他骑着一辆破旧自行车,一遍遍地去县教育局反映情况,想给自己挽回这一次难得的机会,但没有人理会他,他就像一缕空气,得不到别人的重视。他很伤心,也很绝望。而那时候,父亲刚刚去死,大哥又不争气,天天泡在寡妇家里,对他和母亲不闻不问。
   (三)
   幸好,那一年,他收获了爱情。
   这是一个比自己小四岁的女子,她叫秀秀,也是个苦命的人。学上得好好的,眼看就要高中毕业了,却被养父母逼着休学了。因为村支书的女儿去了进修校,学校又要招聘一位老师进来。这村办教师虽然挣不到工资,但到年底可以为家里挣到300多个工分,这样就可以把承包地的提留顶去一部分,一个女人一年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还能挣这么多的工分,这对村民来说,也算一件很肥的差事。而这差事不是随随便便是个人就能够干了的,那是得有文化的人才行。于是,何秀秀就被养父母喊回村里,做了一名小学教师。
   何秀秀当然不愿意,她在学校是三好学生,还是班长,再有一年就要参加高考了,老师们都说,她一定能考上一所重点大学,何秀秀也对自己的前途和未来充满了憧憬。可她抵不住父母的软硬兼施,不得不放弃自己的学业,万般无奈地回到村里来,到小学校里当老师。
   也许这个小学校里,除了五十多岁的王校长,就剩下杨建国和何秀秀两位年轻人的缘故吧。他们居然很投缘,很默契。他们在一起探讨教学方案,针对每个孩子的特性制定不同的教学方法,很快,小学校在他们的努力下,成绩居然在全乡名列前茅,期末考试后,杨建国和何秀秀一起被联校评为优秀教师,得到了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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