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
作者: 聆听花香
时间: 2015-01-25
阅读: 821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我怀念一个永远九岁的女孩,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里,把我带回家,给我做了两个那时候很难吃到的“炒鸡蛋”。我狼吞虎咽一顿“海塞”,摸着嘴巴连说“好吃!好
一
我怀念一个永远九岁的女孩,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里,把我带回家,给我做了两个那时候很难吃到的“炒鸡蛋”。我狼吞虎咽一顿“海塞”,摸着嘴巴连说“好吃!好吃!”她甜甜地看着我笑。后来,她提议,我们两个一起做梦,醒了,说说各自的梦。我醒了,我说我梦见自己当了兵、去打鬼子了。她说,她梦见自己成了一只风筝,可以在城市间自由地飞行。
她老爸回来了,她送我送了好远,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扭头跑了。第二天上学,她的位置空空的,像我空空的心,一直到班主任老师来宣布:XX同学因为父母调动工作,转学去别的城市了……
我知道她为什么要变成风筝了,我傻透了,居然没听懂她一直在说另外的一座城市是什么意思,完全没想到她要走。我想她了,跑到学校外、躲在一所小平房后,哭了个昏天暗地、花容失色。有一大娘被屋外的异常声音打动,伸出头来说:孩子别哭了,钱丢了吧,怪可怜的,大娘钱也不多,这儿有五分钱,你拿着吧。(大娘,你真好!)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最初萌发的恋爱,如果算,那一定是世界上最单纯、最值得记忆的爱恋。
从此,我再没见过她,甚至连名字都忘记了,我的印象里,她永远是一双葡萄般黑亮的眼睛,翘翘的小辫子,身上总飘散着柠檬雪花膏的味道。
二
十六岁的天空碧蓝通透,人见人爱。她身着过膝的细碎花裙,白袜外是蓝底白边儿的回力鞋,亭亭玉立地站在我面前:“王晓静,我现在的名字,小时候的‘拉拉’,现在我随父母重新调回来了,就在你家对面楼,咱俩还是一个学校。”说完还俏皮地用手指在蓝天上划了半个圈,停在了她家的位置。说实在的,我当时眼前出现的绝不是她的花容月貌、清纯可人,而是多年前那个哭着都喘不上气的小男孩。我当时就想,这辈子还能不能让我不再伤心了。
烈日炎炎下我拼了小命地在三千米长跑的终点前两米处超过第一名。拉拉蹦蹦哒哒地拿着两瓶可乐汽水跑过来,也不避讳第二名是本班的同学,光天化日地命令我:把它们干掉!
我一口气“造”了两瓶汽水,她问我:甜不?
我说:真甜!
她说:好,再来一瓶!
我大喊:别别,会出人命的!
她咧着嘴巴,不怀好意地笑,
我捂着肚子,故作痛苦喊疼。
夕阳西下的时候,我俩骑着单车在铺满梧桐叶子的小路上狂拼,风呼啦啦地吹过一排排梧桐,洒下一路金色年华。每次快到目标的时候,我都会放慢速度,让她率先冲刺,她似乎也明知是我故意,也不说穿,只是每次都能从她的书包里变幻出不同的好吃的,给我这头贪吃的猪。
“闭上眼睛,猜猜这次带给你的是什么?不许睁开眼睛。”
“书?饭票?巧克力?不会是宝马吧?不行不行,猜不到了。”
“不许睁眼!”
“生日快乐!”她欢快地说,我突然感到唇间一阵清凉,只一瞬,便立即消失……
老天,老实说,你是不是晕了?!那一刻,我知道,美好,哪怕短暂却足以永世难忘。
三
我和拉拉虽然在同一所高中读书,但我的成绩处于第三世界水平,而她则属于高材生,这感觉似乎有点不配。她轻轻的一句“你得答应我,好好学。”我就像吃了兴奋剂。榜样的力量对于幼小的心灵还是超级管用的,从此后,晚上学累了,我看一眼对面楼她屋里的灯光,就会让我精神一振;遇到难题气馁了,只要那盏灯还亮,我就又恢复了战胜难题的决心。因为父母也都是同一个单位,彼此熟悉,偶尔我会去她家里请教问题,甚至在她觉得学习稍感轻松时,还会分专题给我做了几次辅导,这使我茅塞顿开,学习猛窜了一大截,为此,我心存感激,我们美好的小情感,更加贴近了。我的班主任对我的成绩进步倍感惊讶,有意无意地问过我几次与考题类似的题目,以此来考验我是不是抄袭了,我对答如流,完全没在乎她使用这种貌似不信任的方式,反而感觉这是给我这种人在大庭广众面前,一次扬眉吐气的机会。她指着我对科任老师说:这孩子弄好了,有机会上大学了。
我记得好像有人说过,美好的时候,总是有晴天。一个下午,全市老师集会,学生放假。拉拉说她拿回一些中国文学常识填空让我做,我微笑着去的。天气真好,片片白云养眼,簇簇花丛养心。
填空做得很顺利,俺的文学常识那还真不是吹,背这些东西足以在随后的二、三十年“糊弄”下文学女青年。拉拉表示满意,说是没白给我辅导,我自然是千恩万谢,却又被她突然提出的问题,砸了个晕头转向。
“你和你班的小红处朋友呢?”
“没……没啊!”我的脸有点发热。
“还没有?人家可都说你俩是梧桐树下并肩走,放学路上手拉手,还敢抵赖?还有人说你俩都那个了,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谁?谁说的?我抽他小子去!那不是小红父母遭车祸了,老师指定我每天晚自习后送她回家吗?我不是和你说过吗?”我感觉血管在脖子上突起。
“没有你急什么?心虚了?”
“谁心虚了,那我不急了。”我坏笑。
“那你就是默认了。”
“额,我咋怎么说都不对啊?”我突然发现我被拉拉绕进一个无法回答的死题,这丫忒聪明,搞不过她,我张了张嘴,啥也没说出,像只快死的鱼,只剩下粗气了,我就没搞明白拉拉为什么突然问起这问题了,有点发愣。
看着我傻傻的样子,拉拉背着手老师般地教训我说:我可提醒你哈,你现在还是孩子,思想还很不成熟,当前还是要以学习为主,恋爱的事情嘛,还是要等到你心智比较成熟以后再说,可不能因小失大,耽误学习。说完自己都憋不住笑了。
四
江阿姨回来看到我在,说正好有事要和我说下,拉拉拽了我一下,悄声叮嘱我:“我妈说什么你都不要顶嘴。”这让我感到事态有点严重,心里顿时忐忑起来。江阿姨用半个小时给我讲了个故事,大概内容是拉拉考高中的时候,因为帮了同班一个同学复习,结果忽视了自己的学习,最后那个孩子考上了比拉拉还好的学校。我听完,都没加思索地对江阿姨说:“阿姨,放心,就我这水平肯定考不过拉拉。”多年以后,每当我回忆到这个画面,我都恨不得回到从前,当着我那时的傻逼样子,狠狠地抽自己几个耳光。
江阿姨像看外星人一样看了我半天,“唉”了一声,“你这孩子还真……”
“哦”我一下子恍然大悟,连忙表态:阿姨,我保证从现在开始不会再耽误拉拉学习了。江阿姨这才如释重负地说:孩子,阿姨也是为了拉拉着想,你别怪阿姨哈。
不会不会!
事情到这儿,本来没什么可生气的,她花那么多时间为我补习,一定会影响自己的复习,为此我心里感到很不安。只是,我把学习笔记落到了拉拉那里,我回去取的时候,却听到了江阿姨在教训拉拉:“……以后少和他来往,耽误了学习谁能替你负责!”
因为是夏天,大部分家里都开着纱门,江阿姨的话我听了个一清二楚,我简直想象不到那么和蔼的她老人家能说出这样的狠话。我怕她们看到我,也不敢久留了,蹑手蹑脚地用脚尖直冲下楼,喘了一口粗气,才想到,其实每个明媚的天气,日子并不一定美好。
妈从医院回来,郑重地找我谈话:别去打扰拉拉,你耽误她学习,人家里会有意见。外面还传说你们俩搞对象呢。我可告诉你,你老爸还在医院躺着,我一天忙着伺候你爸都伺候不过来,你长长心,少给你妈惹事,别让人家找上门来。
我“哦”一声,自己回到屋子里,用被子把自己蒙住,嘴巴使劲地咬着被角,委屈地哭了。我觉得我已经很努力了,我没做错什么,但大人们不管这些,他们会用自己的道理去划定道理,而在那个时代的孩子们大抵唯一能做的就只能是服从。我想起了拉拉,这让我心里不再难过,我想,我不能再哭了,我得坚强起来,好好复习,不能让人看扁了;我还想,自己已经是个男子汉了,有些事,必须靠自己。
想到这儿,我“噌”地从床上窜了起来,望向对面的灯光,灯光依旧闪亮,与以往不同的是,今天,窗帘是豁然敞开着的,灯光处里,窗户上贴着两个鲜红的大字分外醒目:加油!
泪水,潮涌般袭来……
五
一年以后,她考上了全国重点,而我则因为原来基础太差,尽管经过努力,也只是上了一所大专。两个学校都在一个城市,只不过,她在市区,我在城郊。刚上学的时候我们还有书信来往,有时候,我也过去看她。
那天她来电话约我过去,说是请我吃饭,我问她:“啥事这么高兴?”她说:“你来了就知道了。”瞧,到底是一个大院出来的,关键时候还得是咱没捅破窗户纸的女朋友想着我。我和着斑驳阳光的清凉舞点蹦跳着,一会单脚,一会双腿,踏着从树荫里钻出的阳光,像个欢快的孩子。恩,“阳光少年!”我这样恭维着自己,脸上带着灿烂的笑,挺甜的,真的!我突然想出了一段话——年轻真好,天特别蓝,空气特别甜,太阳特别高,女孩特别靓,就连哭泣也是一种甜美的回味。我琢磨着再回来的时候,把这段话记在日记上。
坐了一个小时的车,乐得屁颠屁颠地去了著名小吃街,然后如前文所述在阳光下快乐地舞蹈,完全没有在意已经有些火热的七月天。
走进那家小有名气的焖子摊,拉拉在那种以淀粉为主料熬成、用油煎成焦黄的食品上浇好麻酱、蒜泥、米醋,一笑,递给我;然后又跑到邻摊买回了我喜欢吃的红烧鸡胗和鸡肝,用有些怜悯的目光看着我鲸吞虎咽。我吃了半天猛抬头才奇怪地问了句:“你怎么不吃?减肥呢?”拉拉说:“你先吃,看你吃得好挺开心的。”
“有什么心思了吧?”
“没,突然想起来我们学校里的一对儿,他们性格特别相似,互不相让,为了一点小事也能吵三天。吵了好,好了接着吵,我们总劝,都腻了,可昨天他们终于分手了……王强,我觉得咱俩性格就像……”
“那也不一定,因人而异吧,争吵更有助于了解,有些夫妻争吵了一辈子,不也甜甜蜜蜜的过来了。”我急着辩解,可发现拉拉并没有认真听我说,她的视线飘向了屋外:一个男孩在后面追着女孩,他不停地去拽女孩的手,却被女孩很厌烦地打开了。
拉拉掉过头,脸上带着几分嘲讽和不屑。但我心疼那个男孩,我说男孩也不易,拿分手这事来说,男孩不进一步争取,去挽回爱情,女孩会认为男孩本来就随意,根本没拿恋爱当回事;要是追了,女孩又会认为男孩磨磨唧唧,没男人样。“这可真难,怎么都是你们女孩对!”
她“切”了一声,不语,低头用手里的叉子“哚哚”地插着“焖子”,目光四处飘移,那声音令人心烦。我心一沉,敏锐地意识到这沉闷的场景有点像恋人之间的摊牌。
“你交男朋友了吧?”
“你怎么知道?”拉拉妩媚地看着我笑,可我觉得那笑挺假的,像是预先演练过多次,为的是把我们那段“没捅破的事”一笑而过、在故作轻松,就当我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过。
我问了句他做什么的?就装作弯腰捡钥匙,并用咳嗽掩饰我失态的面容,但我无法遮饰内心的失落和伤感,让我这时挤出笑容去面对拉拉,那一定是世界上最恐怖的笑容。
恍惚间我听到她说她男朋友是校办的,说这人长得帅,脑子活,能赚钱。我抬起头,因咳嗽而涨红的脸掩盖了我的尴尬。我说那可真太好了,以后有人照顾你了,这我就放心了。拉拉说:“德行,和你有啥关系啊!”
我心说,没关系你大老远的把我找来干吗?但我没说出来,而是按照电影电视剧的老套子,看了眼手腕上的表,略作惊讶地说:“哎呀,不早了,我还得赶回去,学校有比赛,你,我也看到了,目前你精神不错,以后你个人的事情也不用我操心了,祝你们开心快乐!我,走了!”
我一边急三火四地丢出这些话,一边又装作没心没肺地啃了几口鸡肝,擦了把嘴,很优雅地起身……
“王强!”我向前走了十几步的时候,拉拉在后面叫我,我一点也不抱她能回心转意的念头,但我还是向她走去,这次我睁大了眼睛看着她,我真的想从她的眼睛里看看,究竟她对我是否有过爱恋,是否有一丝怀念?我们近在咫尺地站着,她低下了头,倏尔,一颗泪珠掉落到地上,与此同时,我听到了刺耳欲聋的爆裂声,心,碎裂成片。
我发誓我真的没哭,我走出很远,听到了那首《爱的代价》从一间书屋传出来:“那些为爱所付出的代价,是永远都难忘的啊,所有真心的痴心的话,永在我心中,虽然已没有她……”有些伤感,甩甩头,望望天,天很蓝,云很白,不错的天,不应该有雨;有花香,有开心的女孩子笑着从身边飘过、领着一条穿马甲的小狗,小狗对我友好地摇头摆尾,女孩子很甜很漂亮……世界多美好,我没必要不开心!我把手里的可乐瓶抛向垃圾桶,一发中的!耶!打了个响指,随她去吧!和往事干杯。
坐在回去的列车上,望向窗外,列车的时速割裂了阴阳,光怪陆离着,有些晃,便闭了双眼,一些画面黑白交错地出现在我眼前,蒙太奇般穿越时空,水塘里有鸳鸯戏水,波心涟漪着爱意,杨柳微风相伴,似曾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