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
作者: 雪飞扬
时间: 2015-01-25
阅读: 273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站台上,苏眉眉身背双肩包,手里提了一个简易衣箱在人群中缓缓走着,与其他等列车的人那种形色匆匆相比,苏眉眉却显得不慌不忙,似乎上得了车也行,上不了车也
一
站台上,苏眉眉身背双肩包,手里提了一个简易衣箱在人群中缓缓走着,与其他等列车的人那种形色匆匆相比,苏眉眉却显得不慌不忙,似乎上得了车也行,上不了车也没关系。
是的,苏眉眉现在就是那种怎么都行,或者说怎么都不行的心态。是啊,离婚都八年了,她该回哪个家呢?娘家那里吗?在家乡,人们是很忌讳出嫁的姑娘回娘家过年的,说嫁出去的姑娘就是泼出去的水,若再回家过年就会给娘家带来晦气,娘家人就会遭遇不顺的。没娶弟媳妇前还是可以的,再怎么说也是自己的父母,天底下哪有父母嫌弃自己女儿的?可是,去年已经娶了弟媳妇,若再回去,弟媳妇是会对自己心生不满。婆家(准确地说是前婆家)那里吗?在那里倒是能跟一双儿女团聚,可是,除了一双儿女与自己有关,还有什么是与自己有关的呢?虽然当初公婆说离婚后,他们要儿媳不要儿子,可是,既然他们儿子不在这个家了,她还是他们的儿媳吗?不回去呢,她是那么强烈地想见自己的一双儿女。八年了,每年只跟孩子团聚短短的几天。两个孩子个子呼呼地往上窜,每次相见都让苏眉眉的心绞疼。作为一个母亲,无法陪孩子成长将是多么大的缺憾啊!可是,作为一个婚姻失败的母亲,又能怎么陪孩子成长?
“请乘坐G96列车的旅客前往检票口,列车马上就要出站了。”喇叭里传出播音员圆润的声音,把苏眉眉的思绪打断了,她下意识地随着人流往前涌动。在中国,每年的春运可以说就像一次战役,看吧,从腊月二十开始,每一个车站都成了人的海洋。人头攒动,摩肩擦踵,每一双匆匆的脚步都朝着家乡的列车奔走、涌动。挤上了,一颗归家的心就算安顿了下来,没挤上,那颗心就是飘飘荡荡的,没有着落。
“挤扁了!挤扁了!真他妈的,还叫不叫人活!”人群里有人开始叫骂,苏眉眉也被前后左右地挤着,感觉透不过气来。她随着后面人流的涌动,一下子挤上了火车,不觉吁了一口气——总算能在年前见到儿女了,可以按照他们的意愿给他们买一些他们喜欢的衣服鞋袜,文具玩具。
苏眉眉是一个多月前就买好票的,还好,她终于找到自己的座位,却发现被一个男子占着,她正不知怎么跟他说,那人一看苏眉眉的神情就知道是自己占了人家的位置,赶紧站起来说:“不好意思,我买票晚,买的站票,刚才在这儿坐了一会儿。”苏眉眉点头,表示了对他的理解。那人起身站到苏眉眉的身边。
安顿好后,苏眉眉掏出手机,习惯性地打开影集翻看着女儿和儿子的照片,每年,跟儿女那短短的几天相聚,她都要好好地为孩子们拍一些照片。这些照片就成了她一年中思念儿女的慰藉品,就像一块略带苦味的咖啡糖,咀嚼时,甜味中透着淡淡的苦。
作为一个婚姻失败的母亲,一年能见上孩子一面,也算是枯燥生活里一朵美丽的浪花了。苏眉眉脑海里出现了女儿王若平、儿子王若凡的样子。女儿还是那么怯怯的,显得极不自信吗?儿子身上还是那么脏兮兮的,总是跟人打架吗?
二
女儿若平十三岁,儿子若凡十一岁,俩孩子长得都挺好的,用一句家乡的俗话说,就是长得笋。女儿长得像苏眉眉,瓜子脸,白皮肤,大眼睛,双眼皮,一双麻花辫安静地垂在胸脯前,看上去文静极了,几乎跟少年时代的苏眉眉一模一样。儿子长得像他爸,圆方脸,虎头虎脑的,一双大眼圆溜溜的,分外有神,皮肤也像女孩子一样白且细腻。每当苏眉眉盯着他们的照片看时,就又是笑又是眼泪的。是啊,长得这么好的两个孩子又怎么样?有爹妈却像没爹妈!
“照片上的俩孩子是你的儿子、女儿?”旁边的男人试着跟苏眉眉搭讪,苏眉眉点了一下头。她不想跟陌生人,尤其是陌生的男人搭腔,只用点头来表示自己的礼貌。
“俩孩子长得真好啊!看来遗传因素很重要啊!”苏眉眉下意识地撩了一下自己的鬓发,脸红了一下,心里忽闪了一下既骄傲又酸楚,甚或还带点小小的厌烦的感觉。是的,苏眉眉曾经是个美人,但是婚姻的变故,生活的不易已经把她曾经的美丽磨蚀得没有了色彩。但是本质的东西依然在,曾经的美丽也依稀可辩。
当年,苏眉眉和王剑是人们公认天设地造的一对绝配夫妻。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外貌相般配,更重要的是两人性格合得来。苏眉眉文静,温柔,王剑活跃,好动。两人卿卿我我的,总有说不完的话题。
“也许,我不帮他办什么蘑菇场就没事了。”当年,苏眉眉的婚姻遭到变故时,这个念头就无数次出现在苏眉眉脑海里,
苏眉眉出生在河南,后因父母躲避计划生育举家迁往山西某地。按说在山西上学、长大,苏眉眉的婚姻缘分应该在山西,可鬼使神差的是,她竟然因老家的亲戚介绍又返回河南,嫁到了离老家不远的地方。
王剑的家在离新乡市不远的小村子里,父亲是某小学的校长,他自己原本在市里一家企业上班。苏眉眉接连生了女儿、儿子后,就跟王剑商量自己去创业挣钱。于是,夫妻俩在家人的支持下投资在村东头办了一蘑菇场。夫妻俩齐心协力,原本把生意打理得红红火火的,却因为那个“黑脸女人”的插足,把一切都打乱了。
“黑脸女人”,这是苏眉眉给魏芳的绰号,从知道王剑跟魏芳有染的那一天起,凡是跟魏芳有关的话题,苏眉眉一律用“黑脸女人”代替她的名字。
第一次见到魏芳的情景,苏眉眉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是个秋雨飘零的傍晚,苏眉眉和王剑忙了一天,正要准备下班歇息时,一个开着三轮摩托车的女人风风火火地过来了。
“我要进货,快,天黑了……”她一叠连声地说着,声音粗且重,像极了男人。苏眉眉认真地打量了她一番:个子矮且胖,皮肤黧黑,脸上到处是星星点点的斑点。给人的感觉是这个女人特别壮实,且历经沧桑。
苏眉眉赶紧跟王剑领她到蘑菇房采集蘑菇。
蘑菇采集齐,三人合力往车上搬放时,刚才零星飘着的毛毛雨,变得大了,成了滴吧滴吧的雨点。
苏眉眉是那种柔弱的小女子,刚搬了几箱就累得气喘吁吁的,魏芳却像男人一样面不改色心不跳的,甚至比王剑的体力还强,马不停蹄地搬了一箱又一箱。
终于一切都搞定,离去时,三轮摩托车却怎么也发动不起来。三人又从后面推,好不容易才把车子打着,当车子拐进泥土路时,却又打滑得难以走动。苏眉眉不得不又跟王剑一起帮她推车。王剑已经嫌烦了,苏眉眉一直给他递眼色,心里想着这么晚了,又是这样的天气,一个女人家的来进货,一定是有难处。
后来,跟魏芳熟悉了,从她嘴中了解了她的情况:魏芳,四十一岁,丈夫前年在车祸中去世,留下两个儿子。她在市里的菜市场租了菜摊专卖菌类。
通过跟魏芳接触,苏眉眉感觉这个女人挺豪爽的,也讲义气,比有些男人还强。比如说,她很少跟苏眉眉他们讲价钱,他们说多少就给多少,也没有像别的批发商一样紧盯着电子称,生怕给不够他们数,更没有欠款。一次,苏眉眉主动跟她说如果钱方面有困难时尽管说,可以先赊着,等手头宽裕了再还。魏芳答应着,但她一般都尽量当场结账,偶尔一次没有现金,也一定在下次进货时带来。
生性善良的苏眉眉跟王剑说,魏芳这么不易,一定得照顾她。于是,每次魏芳进货,苏眉眉都要帮她捡长势最好,能卖上好价钱的蘑菇给她采,并且在称重量时总是把零星的不算数。总之,没少明里暗里帮助她。
感情这东西真是怪,它既易变,又难以捉摸。比如王剑跟魏芳,怎么看两人也不该弄到一块儿呀!论年龄,魏芳整整比王剑大十岁,论长相魏芳跟王剑也根本配不到一块儿去,更别说魏芳的外貌根本不及苏眉眉一个零头了。可是,那种情却实实在在是发生了,发生得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不能接受,而且,这种不可思议,不可接受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严重影响着包括苏眉眉在内的很多人。比如,儿女,王剑的父母,又比如,苏眉眉的娘家人、朋友也因为苏眉眉的状态而替她心疼、担忧。
王剑的父母得知王剑和魏芳的事情后,曾极力劝他回头,并说如果他执迷不悟,那么他们将不要他这个儿子,至于跟苏眉眉离婚,他连想都不要想!若是他真敢走到那一步,他们这辈子再也没有他这个儿子!也别想再踏进这个家门半步,这个家的一切,包括孩子都将与他无瓜葛!至于苏眉眉,将永远是他们二老的儿女。
那些天,尽管苏眉眉背地里哭得撕心裂肺,但她听到公公的话时,还是抱着一线希望的,她甚至天真地认为王剑一定会为了这个家毫不犹豫地选择回头的。
那是一个如常的早上,却也是个不同寻常的早上。
按苏眉眉的生物钟,应该是天亮的时候了,她数次拉开窗帘往外看,却一直不亮,等她起来时才发现,原来这是个冬天少有的大雾天。就像小时候奶奶常说的“老天爷生气了,拉着一张脸”。
那天一早醒来,苏眉眉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等她走到王剑睡的隔壁发现房门没有上锁,推门进去,床上空空如也,那种感觉终于得到了验证。
三
“吃点东西吧,看你坐这么久,没离开过座位,一定饿了吧?”又是身旁那个男人,手里取着一袋面包向苏眉眉伸去。苏眉眉犹豫了一下接住了,说了一声“谢谢”。
一直没有感觉到饿,等真正拿着吃食的时候,肚子里适时地咕噜起来了。苏眉眉吃了两口。
“给,水。”那个男人又伸过来一瓶矿泉水。苏眉眉又说了声“谢谢”,接了。
“年关回家真是不易啊!”男人又开始无话找话地说。苏眉眉觉得自己要是还像以往一样仅仅点点头,就太对不起人家的热心了。于是,接话道:“是啊,真是不易,这挤得硬是要把人挤扁。”
“可是,家是一个召唤呢!就算再挤也得回去不是?”
就这样东一句西一句的,两人开始攀谈起来。
从攀谈里,苏眉眉了解到,男人的经历竟然跟自己如出一辙,只不过主人公的故事换了个个儿。
男人是洛阳人,育有两个儿子,原本夫妻俩共同经营着一家手工作坊,生意不错,一家人过得滋滋润润的,却不料妻子跟自己的邻居——一个牙医好上了。
“你说,俩人在一起过还有啥意思呢?”
“离婚了?”
“离了,也没离。”
男人沉默着,男人的意思,苏眉眉已经猜测到了。
“离婚手续是办了,但是……但是,考虑到孩子,我们还在一块儿过……”
“其中的滋味只有自己知道啊!”又沉默了几分钟,伴着一声长叹,男人又说了一句。
又是沉默,长久的沉默。
“你看我手腕这儿的牛皮癣,怎么治也好不了,甩又甩不掉,就这么死皮赖脸地跟着我,天气微弱的变化都会奇痒得难受。有时候我就想我和我老婆的婚姻大约也像我手腕上的牛皮癣一样。”
“牛皮癣?”这个比喻新奇,苏眉眉小声地重复了一遍,不觉笑了一下,想到自己的婚姻,脸上又布满了阴云。
自己的婚姻状况是不是牛皮鲜呢?似乎是,又似乎不是。离婚八年了,自己依然没有走出那桩婚姻,开始的时候是没有心情再找,后来又因为王剑那个王八蛋的纠缠。
苏眉眉曾经试着走出那段回忆,好好开始下一次恋爱、婚姻。以苏眉眉的条件,也不乏追求她的优秀男人。但苏眉眉自从跟王剑的婚姻失败后,就像被打了一针有关爱情、婚姻的预防针,本能地有了排斥反应。对每一个追求她的男人她都要细细地考察,从外貌到性格,而且,不知不觉地,王剑总是他们的参照物。一个个从她那儿碰壁的男人背地里都对介绍人说,这个女人不是在找丈夫,而是带着显微镜在找没有一点瑕疵的神仙。是的,像苏眉眉这么要求完美的人哪儿有啊?王剑曾经是,到头来还不是跑到别的女人怀抱去了?后来,苏眉眉干脆死了再找对象的心,一心一意打工挣钱。
那是四年前。离婚后,王剑第一次给她打电话,她听出是他的声音就挂了。王剑改用发短信的方式,用数条短信表达着自己的忏悔以及复婚的愿望。
内容大致是自己当初是如何鬼迷心窍,由同情到爱,说白了,其实那不叫爱,只是同情,可是当时却迷糊了,误以为是爱。当真正走进生活,他才知道是多么的不协调。也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唯有苏眉眉才是最适合自己的女人。魏芳的两个儿子对他是多么敌视,表面上对他亲热地喊叔,背地里却喊他王贱,需要钱时亲热,不用他时看他的眼神像看孙子!
“神经病啊!连这样自己没尊严的事都对前老婆说呀!真是笑话,怎么可能跟你一起回家呢!”苏眉眉在心里说。
是啊,当初王剑为了那个“黑脸女人”是何其的决绝,现在怎么可能再回过头去重新开始呢?
对于王剑时不时的短信,苏眉眉要么不回,要么骂他一句,但王剑依然自顾自地给苏眉眉发信息,讲他们恋爱时的那些趣事,以及女儿、儿子们的一些笑话。慢慢地,苏眉眉不再骂他,但是也不回复,却总是身不由己地陷在他的回忆里。是啊,那些回忆,是多么甜蜜,而那些甜蜜曾经是属于她和他的。
从那时起,几乎每到腊月,王剑就提出让苏眉眉跟自己一起回家,说只要苏眉眉答应,父亲就会答应让他回家,他就会立即与魏芳离婚。苏眉眉每当听到他这么说,眉头就蹙成了一个大疙瘩。苏眉眉每次都是回家了,但只是去王剑家接出孩子就回娘家,今年,应该到哪儿过年呢?虽然王剑又无数次,死皮赖脸地提出让自己跟他一起回家。但是若真是那样,是不是也像这个男人说的那样,把生活过成牛皮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