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的印记
作者: 野旋花
时间: 2015-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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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雨季。雨倾盆而下,密集得遮天蔽日。远山近景一片模糊。 梅站在窗前,看着被风吹来的雨,打在窗玻璃上,又一条条沟壑般滑落,连她映在玻窗上的影子也划
正是雨季。雨倾盆而下,密集得遮天蔽日。远山近景一片模糊。
梅站在窗前,看着被风吹来的雨,打在窗玻璃上,又一条条沟壑般滑落,连她映在玻窗上的影子也划乱了。舌尖和腮帮还在火烧火燎地疼,牙痛很久了,一直无人问津。白天就想去看牙医,就是没去,一拖就拖到了晚上。她索性把窗推开,任由雨点溅进屋来。这是无声的雨,没有惊雷,没有闪电,一阵黑黄的云雾涌来,接着天又亮得发白,雨就自高处重重砸下,瞬间地面腾起浓浓的水雾,雨棚被打得嘣嘣地响。梅就是听见雨棚被打的脆响,才知道下雨了。这雨,也淋得她的心湿漉漉的。
只见各种小车如发慌的甲壳虫,在无人的街道上,闪着红色的尾灯乱串。甲壳虫?这想法令梅兴奋。住在四楼,并不算高,怎么看见的车就成甲壳虫了?她笑起来,嘴角轻扬。清凉的风夹杂着浓重的湿气一股股涌来,淡黄色纯棉印花窗帘被掀起,一角搭在她裸露的手臂上,梅正欲拂去,竟发觉手臂细滑如脂。哦!这夏第一次穿露臂的裙子。
白瓷的地砖已经被雨水溅湿一片,风吹的裙摆在两腿间摩擦。天已经沉沉地暗下来,不知道是雨的覆盖还是云的厚重,梅感觉天比往日黑的要早。冷,已经使手臂,甚至心发颤,这雨看来是不想停了。梅正想关窗,突然,她看见就在窗的正下面,一女子像幽灵般突兀地站在路灯杆子下,一身白裙被雨水渗透,凸凹有致地紧紧贴在身上。梅乍一看见,吓一跳,刚才都没见影,转头的功夫怎就出现这么个人?她使劲甩甩头,又定眼望去,女子木头人般僵硬地立在那里不动了。橘黄色的路灯光里,豆大的雨正密集地下着,杆子顶端吊挂着的红色灯笼里,射出的那束光,此刻幽怨得让人胆寒。
梅惊怵地看着,脑子发懵,怎么回事?这么大的雨?这白衣女子独自站在雨中,蛮吓人的。梅想起不久前深夜的一幕,那晚她从电脑前站起,准备开窗透透气就睡。窗刚打开,还来不及巡视一下窗外,突然听见“砰”的一声脆响,眼见一团红飞起来,就在白衣女子站的路的中央,一把撑开的红伞,在空中画出一条美丽的弧线后,急速地掉落在地,紧接着一女子重重地倒在地上。瞬间听见人喊,车撞人了……车撞人了……记住车号……记住车号……梅第一次亲眼目睹车祸,惊讶的张大了嘴巴,她没想到车撞人居然有那么大的响声,是因为深夜吗?她下意识地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半。
现在是晚八点,还算黄昏吗?红,白同一地点,同样的雨天,难道白衣女子就是那晚遭遇车祸的红衣女子?梅心里犯起嘀咕来,竟忘了牙疼。她鬼使神差般迅速地找到雨具下楼。雨还是那么大,在伞里,梅能感到细小的雨丝溅在脸上的冰凉。
走得很近了,白衣女子仍像木头人般没挪动半步,梅看见她紧靠电杆的肩膀在耸动。梅长长舒了一口气,撑着伞缓缓走过,又一步一回头,她想看清女子低垂的脸,可是只看见女子瀑布一样的头发。
雨势太猛,大街上没有一个行人,女子一身素白的样子越发碜人。梅正想着要不要上前询问,突然裸露的双腿好像被针刺似的疼,才看见绊在牙医诊所门前大花钵里的铁树上了。耀眼的银光从牙医诊所的玻璃门里射来,这么晚了,居然还没关门。梅想都没想,抬脚步上台阶跨进诊所。她是第二次进这家诊所,第一次是陪母亲来镶牙,母亲嫌贵,不愿意,说是等赶场天到摆摊的游医那里去镶,便宜。当时诊所里一老一少两代牙医正各自坐在椅子上忙着。头发已经花白的老牙医说了一大堆便宜无好货的话,年轻牙医也突然插进一句说还会得艾滋病。梅就特意看他一眼,见他衣着整洁、干净,还打着深蓝色领带。她是知道牙医子承父业在这里也有好些年了,据说还是博士归来,贵,是理所当然的。
老牙医不在,年轻的牙医正趴在桌上吃面条,见梅进来用手指指门边,示意她把伞放在那里,然后头也不抬,顾自端起大碗喝面汤。梅放好伞,就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这里正好斜斜地看见那女子。
她怎么了?梅仍歪头看着外面。
嗯?牙医微微抬头,眼睛从镜片后斜她一眼,继续吃。
上个月那里才撞死个女子。梅又喃喃自语。
好半天没听见牙医回应,梅转过头:你才吃饭?还吃的是面条。
虽穿着干净的白大褂,梅依然看见他深蓝色领带,扎在白色衬衣的领子里。牙医彻底抬起头,他盯着梅看了好一会,忧郁地说:妻子走了……不吃面条吃啥呢……说完,他长长地叹口气,眼睛竟也润湿了。是她?梅忽然很羡慕那红衣女子,又替她深深地惋惜。你怎么了?他又说。
我?梅这才想起刚还想看牙医的事,就说:牙疼。
长虫了?牙医起身放好碗,又回来坐下,专注地看着梅。
咦!她不见了。梅转头没看见白衣女子,心咚咚地跳。她站起身指着外面嚷嚷起来:我才说两句话,她就不见了?怎么回事?上个月那里才撞死个女子,也是长头发,我亲眼看见的,我……
牙医见梅这样子,先是一怔,接着用笔咚咚地敲响桌子:闭嘴。他前倾着身子,镜片后一双眼睛睁的溜圆:不要在这里说死啊死的,我这里是牙科诊所,没有死亡,从来都没有死亡。
梅一下子捂住嘴。
他坐回去,脸上又缓和了,又说她是隔壁卖手机的,刚刚被她男人赌气撵走了。
你看见了?梅不信,又替白衣女子担心起来。轻轻地问。
看见了,真的,就从你耳朵边看过去的。你……牙长虫了吗?他又继续问。
哦!梅长长叹出一口气,泄气地坐回凳子上。这时听见牙医说到牙齿,就感到那颗多余的牙齿又火烧火燎地疼起来,她懒懒地回答到:不是虫牙,是尽头牙,它长歪了,歪向腮帮这边,老磨腮帮,舌头就老想把它顶开,舌尖也磨出火泡。
以前这样吗?牙医的声音已经很动听了,脸上还有浅浅的笑容。
没有,就是最近几个月老这样,时好时坏的。
想拔掉?牙医又问。
嗯!
睡到上面去,我先看看。梅选靠窗一张牙医床正想躺下,牙医示意梅到另一张床,说那是他父亲的地方。
哦!还不一样。梅嘀咕着躺下。聚光灯打开,梅闭上眼。牙医拿一小棒放在梅嘴里,又用一小锤在梅的牙齿上敲敲打打后说:牙齿很漂亮,整齐洁白,没有虫牙,你有一口好牙。
可它多长出一颗,碍事,总感觉突兀地长个东西在不该长的地方。梅使劲吐掉牙医放进口里的清水说。
还是想拔掉?牙医一双询问的眼睛俯视着梅:牙齿可是终身的,不会再生,以后想要就是假的,牙医一般不拔好牙,就是坏了,也要尽力保住,比如填缝,安牙套等,实在不行,连根都坏掉的时候才拔。
梅见他已经非常温和了,也随性起来:谁说的,我就拔,它连一粒饭也嚼不到,还老摩擦我腮帮。
矫正啊!只是比拔牙多花点钱。
哦!都多大岁数了,我还矫正?梅这样想着就迅速说:拔掉算了,拔掉算了,不就一颗不管事的牙吗。
好。牙医干脆地在口罩里答应一声,就把器械弄得叮当响。梅见他拿起一针管安针头,不知道是躺着的缘故还是其它缘由,她看见针细长的厉害,恐惧起来,就问:拿针做什么?
牙医歪头看她一眼说:给你打麻药,就打在牙龈上,要不硬生生地拔掉颗好牙,你受得住?
哦!还要打麻药?那么长的针。恐惧一下增加无数倍,梅一骨碌翻身爬起,一叠声说:不拔了,我不拔了。她迅速坐回桌边。
牙医举着针管,坐在会旋转的高脚凳上看梅好一会,然后一转身,又叮当作响地把针管放回去,才说:你的牙拔不拔你做主,本来就是一颗好牙,也不碍多大事,你老想着它长在不该长的地方,自然就多余,就会碍事,就会磨嘴。说着他回到桌边,翻开就诊记录又问道:叫什么?
梅雨。
梅雨?他取下口罩看着梅笑起来。梅雨,他轻念着写上又说:有点发炎和上火,给你开点去火药。
不用了。梅见他笑,突然觉得自己可笑,慌忙说完就要走了。走到门口又听见牙医说:记住,你不要在意,他就是一颗好牙,好端端地长在你的肉里一辈子……梅若有所悟似地点点头,走出牙医诊所。
梅踩着积水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家后,才像睡醒般感到奇怪。梦游了吗?她问自己,今天尽遇到怪事,先是白衣女子,后那个从来不打招呼的牙医,这奇怪的。她坐到电脑前,一歪头看见窗里的影子,一会是飞起来的红伞,一会是白衣女子披散着,流淌着雨水的头发,最后是自己的脸,那脸在窗玻璃里竟是很妩媚的,突然又被一条条雨水的划痕顷刻就把脸掩盖、扭曲。梅索性把灯关掉,这下好了,什么也看不见了,红伞,白衣,躺着雨水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