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
作者: 沈俊伊
时间: 2015-0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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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杨宝根悄没声地走进屋里,一副蔫头耷脑的样子,满脸愁容,站在屋中央发呆。把正在低头洗衣服的妻子肖娴吓一跳,她大声责怪说:“哎哟!我的天,你咋像幽灵似的
一
杨宝根悄没声地走进屋里,一副蔫头耷脑的样子,满脸愁容,站在屋中央发呆。把正在低头洗衣服的妻子肖娴吓一跳,她大声责怪说:“哎哟!我的天,你咋像幽灵似的没半点声音,吓死人了……”她本想多骂宝根几句,但看到宝根一脸苦兮兮的神色,慌忙站起身关切地问,你这是怎么啦?哪儿不舒服?可别吓我啊!宝根摇了摇头,伸手按抚着妻子肖娴瘦削的臂膀,轻声说:“我没事,别担心。”肖娴又问:“城管大队咋说的?是不是咱那餐车要不回来了?”宝根没吱声。他不想告诉妻子肖娴,他去城管大队要餐车,被几个城管队员推来搡去的,险些挨揍。宝根看了看手表,已是晚上七点,新闻联播到了,于是,径直走到电视机旁,随手打开了电视机。
宝根喜欢新闻,而且,从不放过每日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这个习惯近二十年来就一直没有改变过。当然,这中间有许多原因,其中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宝根曾经在古城县农机厂做过党支部副书记兼工会主席。当初,宝根对县经委和有关部门下文委任的这一职务感到非常自豪,宝根说,既然接受了,就要尽心尽力地去干好它,不能对不起组织对自己的信任和培养。当时妻子肖娴还调侃他说,扬家的祖坟冒清烟了,往上数八代都是种地的农民,到你这一代总算出个官了,这是祖上积德啊!咱得好好庆贺庆贺!肖娴还为此特意忙了一桌丰盛的晚晏,请了几个至交好友共同分享他们一家的喜悦。宝根说,书记是管组织和思想政治工作的,要做好别人的思想工作,首先自己必须要弄懂、弄清楚党的路线、主张、方针和政策,树立榜样,这样做起工作来才能得心应手、水到渠成。宝根说,要达到这一目标,就得认真学好党的政治理论知识,深刻领会,一丝不苟,借以提高水准,丰富自己。宝根认为作为党支部书记,既要和上级党委保持一致,更要和中央保持一致,知道中央是什么精神,才能有的放矢,才好和职工讲形势讲政策,谈思想谈交流。那么,怎样才能和中央保持一致、懂得中央的精神呢?宝根说,那就得看央视的新闻联播,因为央视是党的最大的喉舌,发出的声音也最大,传达的精神也最准确、最及时,提出的问题也最普遍、最具体。就这个理由,一个普通而简单的理由,让宝根的习惯一直保持至今。
电视里正在播放国家领导人访问美国的消息。你说,这些个鬼子就是爱折腾,一会儿在这里搞联合军演,一会儿又到那里狂轰滥炸,好好的一个清明世界被弄得乱遭遭的,这些人跟强盗似的,我看迟早要有报应。大冷的天国家领导人还要访问美国,局势又这么紧张,真叫人担心……肖娴一边看电视一边愤愤地说个不停。宝根知道妻子说这些话是要传达两种情绪,一是确实被“鬼子们”那些倒行逆施的做法给激怒了,故而切齿痛骂。二是想借宝根所喜欢的话题,引他说出餐车的事,但宝根没有答理她,心里却在想着肖娴刚才所说的话。按照宝根多年看新闻的经验来分析,新闻中重点强调什么问题,就说明这些问题出了严重偏差或有了重大转机。今晚的新闻有两大要事,一个是国家领导人访美,证明中美有大事情要商量,或中美局势出现了转机,不然国家最高领导人不可能亲自出访,另一个是企业用工出了问题,各地都在为“民工荒”发愁,提请政府或社会各界要高度重视。宝根本想把这些道理给妻子肖娴解释一番,但总觉得心里堵得厉害,所以什么也没说,仅是看了看越发瘦弱的肖娴一眼,眼神中深藏着内疚、怜惜和无奈。
不早了该吃晚饭了,天冷,喝些酒暖暖身子吧。肖娴知道今个儿的事肯定不太顺,所以她把说话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调得柔柔的。宝根从进屋到现在就没和肖娴说过一句完整的话,不过肖娴能感受丈夫的心情,便不再多问,很体贴地走进厨房热饭、端菜、拿酒,菜、饭是中午剩下的,一盘辣椒炒豆腐干和一盘刚炒的花生米,半碗大酱烧茄子。宝根如今的脾气大不比过去了,自下岗以后,他一直为生计而奔波忙碌,似乎命运故意在捉弄他,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工作,可总是由于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而丢掉了,就这样,反反复复好几回,使宝根性格整个儿变了。一不开心或生气,就活脱脱的成了哑巴。幸亏宝根有门家传的绝活——鲜美可口的“蕻菜面疙瘩”,才总算紧紧巴巴的过起了正常的日子。但近来县里搞卫生城市创建,一不留神,宝根的流动餐车被城管连锅给端了,估计那一锅面疙瘩早成浆糊了。宝根坐到餐桌前,叹了口气,骂了声,狗日的太野蛮了!骂声中充满着愤怒、悲怆和无助。宝根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吃口菜,再轻抿一小口酒,慢慢品味,而今天却是连喝了三杯散装串香酒后,夹了一粒花米,放进嘴里狠命地咀嚼起来,仿佛要把所有不平和烦恼全部咬碎磨烂,然后毫不留情地吞进肚子里。
二
宝根和肖娴是二婚,不过人家肖娴可是一个货真价实的黄花大闺女嫁给他的哟。
宝根的前妻叫罗学琴,是同村的,娃娃亲。那年宝根高考落榜,本打算再复习一年,可当他看着为了能让自己吃饱穿暖、安心学习而日夜劳作、现已容颜憔悴、日渐衰老的父母时,便再无勇气提出这个既“残忍”又苛刻的要求了。他跑到村后那个稀有人迹的“十里芦荡”深处淋漓尽致的痛哭了一场,经过慎重权衡和考虑,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放弃复读,回乡务农。宝根觉得,作为一个农民的儿子,种地才是本份,加之父母年纪都大了,不能再让他们吃辛受苦,如果自己选择复读,那不是太自私、太没人性了吗?
第二年宝根便和前妻罗学琴结了婚,这年宝根十九岁。按常理来说,这个年龄结婚确实有点早,但农村素有早婚的习惯,信奉的是一种“早生儿子早得计,生个女儿会扫地”的最现实、最直接、最朴素的传统生活理念。
结婚以后,宝根时常想起小时候爸妈的那段对话。那年宝根刚上小学三年级,有一天傍晚,宝根正在堂屋里做作业,宝根爸急火火地推开虚掩的院门,对正在灶房做饭的宝根妈说:“孩他妈,喜事,喜事呀。”宝根妈说:“啥喜事啊,看你疯疯癫癫的。”宝根爸很神秘的小声说:“我去找北庄张大先生算命了,他说咱宝根八字好,命中有贵人,日后定有大出息。”宝根妈先是一愣,接着是呵呵地笑了起来,满脸的幸福,忙问:“他爸,张大先生真是这么说的吗?”宝根爸也是喜滋滋的样子,得意地说:“真的,真的,谁骗你是这个。说着将五指撑开屈曲朝地,摆出乌龟的形状。”宝根妈笑嗔说:“你个没正经的,真没比的了,我信,我信。接着又说,张大先生命卦算的准呢,前几年谭庄的火生就请他算过的,听说都应验了,现在火生可威风了,进出坐小乌龟壳子(轿车或吉普),他爸妈都跟他进城享福去了。”宝根妈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始终沉浸在一种梦一样的享受里,谁见了都会把心暖个透。
每想及此,宝根内心不仅会感觉暖,而且还会产生一种冲动,他想,他不能永远窝在这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宿命里,他要走出去,凭自己的努力去打造一片新天地,像火生一样带上爸妈去享福。但话又说回来了,冲动归冲动,现实有时候是很残酷的,婚后的宝根,日子过的并不顺畅,妻子罗学琴性情乖张,脾气暴,性子急,经常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和宝根争吵,弄得一大家子都不得安生,有时宝根心里烦,和同学朋友在外头喝酒解闷,难勉有回家迟的时候,每逢这时,罗学琴死活也不放他进屋,不管宝根如何求她,就是不予理睬。为了不给父母凭添烦心事,宝根只能忍气吞声的在屋沿下或草垛旁将就着睡一夜。
就这样,日子在磕磕碰碰中一天天的过去了,一晃眼已两年有余,可罗学琴的肚子怎么也不见大。怀不上孩子在农村可是大忌讳,见人矮三分,连打个招呼都不敢抬头,令宝根父母既急又恼,而最叫二老为难的是,这事还不好明说,说了怕媳妇怪罪,不说这心头总是火烧火燎的没个着落,因此只能时不时的地朝宝根发些无名火,给脸色看。宝根知道父母的心思,所以面对父母善意的“挑衅”,从不反抗,更无从辩解。他和罗学琴虽没有太深的感情,整日里不见有个笑脸,但作为夫妻,那事儿也没少做,却就是光开花不结果。后来宝根偷偷地去县医院看医生,医生说生理功能正常,比一般人还要健康。宝根把去医院看医生的事悄悄告诉了罗学琴,希望她也去检查检查,罗学琴一听就火了,冷冷地瞪了宝根一眼说,真不要脸,说谎话也不怕遭报应。从此以后再不准宝根和她做那事儿。俗话说:“人不找事事找人。”这不,事情说来就来了。也该当罗学琴和杨宝根没那缘份,就因为这事,使他俩二年零六个月的婚姻走到了尽头。
一天,宝根发现爸妈正为他们的事在忧愁落泪,因实在不忍二老为自己的事再伤心受累,就把去医院的事告诉了爸妈,并一再保证会尽全力劝妻子罗学琴去检查。宝根说:“请爸妈放心,就是学琴查出什么病来也不要紧,现在医学很发达,啥病都能治好,过个一年半载,保管你们抱上白白胖胖的大孙子。”随后又说了几句宽慰爸妈的话,便匆匆下地干活去了。
没想到,宝根爸妈听了宝根的话后,心里敞亮了许多。宝根刚走不久,他们就迫不及待地去劝说媳妇罗学琴到医院检查,可话刚说了一半,却遭到罗学琴连珠炮般地抢白,她说:“你们这一家人也真够狠的,联合起来欺负我一个外人,不分清红皂白给我栽赃,泼污水,人说只有不会打鸣的公鸡,哪有不会生蛋的母鸡,说我有病,我看你们一家才有病呢,去去,你们给我走开。”宝根妈说:“学琴呀,话咋能这样说呢,这不是为你们好吗?”一听这话,罗学琴立即火冒三丈,厉声骂道:“放屁!你真的是为我好吗?要真为我好,你就不会整日里在庄前庄后嚼舌头根子,说我忤逆不孝、好吃懒做了,走,走,再不走我就不客气了,说着便伸开双臂轰宝根爸妈出屋。”宝根爸气得活抖抖的,指着罗学琴说:“反了你了,你骂也骂了,还敢打人不成?”罗学琴好像疯了,又骂道:“老东西,我就打了,看你能吃了我。”说完随手将宝根妈推倒,还给了宝根爸一嘴巴,宝根爸一头撞过去要和罗学琴拼命,幸亏邻居们即时赶到,才没有出更大的乱子。
宝根从地头闻迅赶回家,听说父母被自己媳妇殴打,不由分说,揪住罗学琴就打,邻居们费了好大的劲才将他们分开。要说这罗学琴确实够凶悍,趁宝根不备,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抓住宝根的命根子,张口咬了下去,宝根惨叫一声,倒了下去。
当天罗学琴就回了娘家,还带走了家里仅有的八百块钱。之后,罗学琴的娘家人来闹过几次,都给村邻们喝斥回去了。再之后,宝根和罗学琴宣告离婚。
三
时光荏苒,眨眼之间已是二十多年。每每想起往事,宝根的心就像刀割一样难受。活了四十多年,在这世上他觉得最对不起的人,就是父母和妻子肖娴。父母为了他能活出个人样来,几乎耗尽了一生的心血,无论受了多大的屈辱,多大的挫折,从未听见他们说一个苦字,道半声怨言,儿子苦他们会更苦,儿子快乐他们会比得到一座金山还要开心;儿子出门远行时,他们会整天把心提在手里过日子,当儿子有所成就时,他们会在内心深处默默的为他祝福,为了子女的安危,他们可以不要尊严甚至是生命,那份真,那份爱,那份厚重,那份博大,天下又有多子女能体会得到呢!宝根怎么也不会忘记那天的情景,当他拿着菜刀要杀前妻替二老雪恨的时候,二老突然跪下求他住手,一瞬间,怒狮般的宝根完全崩溃了,丢下菜刀,趴在地上给爸妈连叩了几十个响头。如果那天不是父母的惊天一跪,他宝根恐怕早失去了今天的朗朗日月。
当——当——那座从农村老家带来的老式挂钟准时敲了两下,仿佛警告宝根,凌晨两点了,该休息了。而宝根却无丝毫睡意,他侧眼凝望在睡梦中露出笑颜的肖娴,心里漾起一种巨大而温馨的满足感和幸福感。他与肖娴从相识,到相知,再从互托终身,到谈婚论嫁,肖娴一直就像一位母亲对待儿子那样爱着他,护着他,关心着他。新婚初夜,当宝根把和前妻罗学琴的事情告诉肖娴时,她开始很痛苦,很愤怒,但做了短暂的调整以后,肖娴不但不记前嫌,反而要求宝根把父母接到城里一起生活,不能再让二老受那份辛苦,不然就枉为人子了。宝根说爸妈不习惯过城里的日子,恐怕不肯来。肖娴说你不去接怎么就知道他们不肯来呢,说定了,没得余地,瞧着吧,我会尽全力让他们习惯过城里的日子。新婚刚满月,宝根就将父母接到城里。肖娴像女儿一样拉着公婆的手问这问那,显得热情,乖巧,体贴,周到。从此以后,肖娴就更忙碌了,除了要上班,还要买菜做饭洗衣服、侍奉公婆,里里外外一把手,从不让公婆沾边,每逢节假日还带着公婆去逛公园逛商场,碰到可意的东西,即随手买下送给公婆,叫公婆很是过意不去。这时的宝根已是厂里的技术骨干,工作紧,任务重,事情多,根本顾不了家里的务事,每当看到肖娴累得捶腰、疲惫不堪的样子,就会心疼地说:“爸妈的身板还算硬朗,叫他们帮你分担点不是更好吗,看你累成这样。”肖娴说:“爸妈这辈子没过几天好日子,让他们享点清福也是应该的,比起父母的养育之恩来,这点累又算得了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