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讨薪

作者: 雪豹 时间: 2015-01-23 阅读: 166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强子感到脸上火辣辣的,有点烫。手里捏着的筷子怎么也夹不起盘子里的花生米。他有点发愁。  雪越来越大了,鹅毛似的,纷纷扬扬,很快铺满了外面的路面。店里没有别

强子感到脸上火辣辣的,有点烫。手里捏着的筷子怎么也夹不起盘子里的花生米。他有点发愁。
   雪越来越大了,鹅毛似的,纷纷扬扬,很快铺满了外面的路面。店里没有别的客人,只有强子低着头喝酒。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十分冷清。老板娘这时从里间一掀门帘钻出来,斜睨一眼强子,走到玻璃门前看了一会雪景,缩了缩脖子,屁股一扭一扭地又回到帘子里面去了。
   强子讨厌这雪,虽然一冬天没有下雪了,寒风呼呼地没个消停,空气有点干燥。强子其实很喜欢雪。他喜欢陪儿子在雪地里捏雪团,打雪仗。在院子里堆个小雪人,把煤块嵌进去当眼睛,把辣椒贴上去做鼻子,再撕开一条彩色的塑料袋充围巾。儿子围着雪人跑着、喊着。雀跃着扑进他的怀里,“咯咯”地笑着,用白嫩小手指着他的胡子:“爸爸,把你的胡子给小朋友粘上吧。”强子也笑,笑得直不起腰。蹲下来用自己的胡子轻轻地去抚摸那白面蛋儿一样的脸。强子太想这张稚嫩的脸了,想起来心里就暖暖的,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这场雪下得不是时候。今天是腊月二十三。在家乡应是祭灶的日子。一家人团聚在一起,给灶王爷磕头烧香,好让他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可强子现在还身处异乡,还被困在离家几百公里远的饭店里,这让强子心里非常憋屈。强子掏出手机,看了看表,模模糊糊的大概是晚上六点钟。这时候芯儿一定煮熟了饺子,正跪在灶神面前絮叨吧?她一定在祈求灶王爷多多保佑,好让她的男人在外面赚到大钱,平平安安,早点回家。她不知吃药了没有?上次打电话来说,晚上不吃药也可以睡安稳了,要断药。这个傻女人。
   芯儿很俊。高高的身材,水汪汪的大眼睛,俊得就像春天里后山坡上盛开的桃花。那年,村里的媒婆一波又一波地上门提亲,像要踏平芯儿家的门槛。求婚的有家景富裕的村长家二小,有长得白白净净、方方正正的阿柱,但芯儿还是嫁给了强子。芯儿说,她不图别的,就图强子人实在,靠得住。强子喜欢芯儿,看芯儿看不够。芯儿在强子心里就像树梢上映着的月亮,山后池塘里的美人鱼,比画里的明星还中看。一会儿不见芯儿,强子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心里空落落的。强子想让芯儿过上好日子,也能戴上二小媳妇脖子上那么漂亮的项链,住上二小家那么宽敞的房子。就偷偷地进了煤矿,下了井,做了一名采煤工。强子记得芯儿当时知道后对他红了眼,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搂着他的脖子不让他离开。他抱着女人的肩膀,一遍遍地笑着解释说,矿上的工作很轻松,挣钱就跟玩似的。井下没有传说的那么可怕,只要细心,屁事没有。芯儿说,我不要金不要银,我只要你好好的。强子一把把地擦拭着芯儿脸上的眼泪,闻着女人身上散出的清香,想沉醉一辈子。但强子还是离开了。强子说,我挣了大钱,就回来陪你,再也不分开。
   强子在矿上干的很卖力,买了记帐本,算计着每天挖了多少煤,挣了多少钱。明天再加把劲,争取再多点。生活费是不是太高了,下次回去时多带些馒头过来。强子喜欢吃芯儿蒸的馒头,芯儿蒸的馒头,又白又软和,像芯儿的脸。账本上的钱越来越多,强子领了工资都一分不剩地交给芯儿。叮嘱她别那么仔细,多买点营养品,别亏了肚子里的小宝宝。芯儿说,花那些冤枉钱干啥,老辈们吃糠咽菜不照样生孩子。
   芯儿很争气,那年冬天为强子生了个儿子。白白胖胖,眼睛明明亮亮的,像极了芯儿。强子笑得合不拢嘴,心里像装了个蜜罐子。每天早上为儿子穿衣服,总要先把小衣裳揣在自己的怀里暖好久,芯儿抱怨他:凉不凉啊,捂在被窝里不行啊。他还是喜欢这么揣着,摸摸暖和了才肯递给芯儿。
   矿上缺人手,强子也想挣更多的钱。孩子出生第六天,强子就回到了矿上。那几天的雪真大,就像现在这样,铺天盖地,一口气就下了七天。雪停的时候芯儿稍信来,说儿子病了,让他抓紧回去。强子听了,一惊,把半碗饭撂下,心急火燎往回赶。那天山路上的雪真厚,北风“呜呜”地叫,像要吹进人心里。强子深一脚浅一脚,摔了不少跤,出了一身汗。
   芯儿流着泪,说:娃儿总哭,不分黑夜白天的,好几天了。有时还抽搐,瞪着眼睛,断了哭音。请村里的大夫看了,吃了药,还是哭,还抽搐。我好害怕,天天守着儿子,不敢眨眼。强子租了辆车,带着芯儿和儿子进了县城。强子在医院看见大夫把针头扎进儿子的小耳里,抽出一股殷红的血,儿子挣扎着“哇哇”直哭。他心里像是无数只小手在揪,疼!他恨死了那个大夫,想跑上去搧他几个耳光,夺回可怜的儿子。大夫诊断说,是营养不良,缺钙,得住院。芯儿那时却忽然变了脸色,紧抱儿子,歇斯底里地大叫:“我娃儿没有病,是有人要害他,我要找大仙。”
   芯儿疯了。六天六夜的担惊受怕,使她彻底崩溃了。强子那时忽然觉得天上没了太阳,跌进了万丈深渊,孤独而无助。这场变故花光了强子所有的积蓄,庆幸的是儿子的病很快得到了控制,重新睁着明亮亮的大眼睛,看着强子,展开甜甜的笑容。芯儿的精神分裂症,经过几个月治疗也逐渐康复。但大夫告诉他,这种病容易复发,必须终身服药。强子很后悔,暗地里没少搧自己脸,自责不该那么早就离开了芯儿去矿上。如果自己陪在她身边,什么事也不会发生。
   电话那头闪烁的语气让强子猜到家里一定缺了钱,这让他很担心。芯儿很傻。那是去年冬天,后半夜。强子在酣睡中醒来,看到芯儿躺在身边,手里拿本书,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强子问她:这么早就醒了?芯儿说:还没睡着呢。芯儿告诉强子,她要断药,要做正常人,已经停药好几天了。昨天两点才睡,迷迷糊糊的就是睡不踏实。今天还没合眼呢。鸡都快叫了,干着急就是睡不着。强子听了心里就发酸,就骂芯儿傻。那药不值多少钱的,自己多干几天活,啥都有了。
   千万别断药啊!强子恨不得插上翅膀马上回到芯儿身边,看着她把药吃下去。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裤兜,瘪瘪的。不由长长叹了口气。
   从带着芯儿熬了半夜蒸出来的馒头坐上火车算起,出来已经一年了。在这里的一个建筑公司当小工,背钢筋,扛水泥。没少遭罪,也没少挣钱。可是直到现在,还没有讨来工钱。每次老板总是不耐烦地说:“缺不了你的,年底结帐”。
   强子想,老板以前挺不错的,每次见了总夸他能干,肯吃苦。自从身边有了那个女秘书,就好像变了个人。强子最讨厌那个女秘书,她经常让大伙加班,却不给工钱。每次去工地总戴着墨镜,捂个大口罩。看到工人路过,一边躲一边用手在鼻子前乱搧。有次老板从皮包里拿出来几张红票子,要递给强子,那女秘书眼一瞪,老板又把手缩回去了。强子努了努嘴唇,想把家里的困难给老板好好说说,求他再拿出来好捎给芯儿。没等他开口,女秘书急急忙忙地把老板推进小车里,一溜烟跑了。
   今天上午,强子打听着找到了老板的別墅。院子里很幽静,长满了花花草草。强子走过假山,推开了老板的门。老板正在和女秘书嬉笑。女秘书的头发有点凌乱,大冬天的穿着丝袜坐在老板的大腿上,嘴里咬着苹果正往老板口里送。见强子忽然进来,惊得脸色煞白,小口一松,那苹果“噗嗵”一声掉在地板上,咕噜咕噜地乱转。老板变了脸色,呼地站起来,厉声训斥强子:不是说了先给路费,过了年再结你工资嘛,又来干啥?强子真后悔自己来的不是时候,想捡起地上的苹果还给女秘书,但又怕她笑话。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预先想好的一大堆措辞都跑到了九霄云外,木讷地陪着笑,低声央求老板:“我家里有困难,我老婆……”
   “上面不给钱,我有球办法。”不等强子说完,老板就黑着脸,打断了他的话。强子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工棚的。狠命地揪自己的头发,用头在墙壁上撞。他恨自己窝囊,软弱得就像只等着挨宰的羊。哭了一下午,想了一下午。他想通了,不能回去,他不能空着手回去见芯儿。
   强子破天荒第一次进了饭店,把兜里的钱吃得一分不剩。他要破釜沉舟,要么带钱回家,要么就去跳楼。强子看了看四周,从怀里摸索着扯出那卷报纸,慢慢地铺开一角。亮闪闪的,在灯光下闪耀着刺眼的光。自己的脸像贴了一层红布,一上一下地在里面晃。强子笑了。他想着老板害怕的样子,无奈地从屋角的保险柜里拿出红彤彤的票子交给他的样子,把报纸卷起,重新揣在怀里,喝完了最后一口酒,一摇一摆地走出了饭店。那是一把水果刀,强子用心打磨了很久,还在自己的手指上试了试,出血了!
   雪花儿小了很多,零零星星,斜斜地打在脸上,凉凉的,真舒服。马路上像铺了一层厚厚的白地毯,又好像摊了一层棉花,踩在上面软软的,落不到实地。就这样“嘎吱嘎吱”地走着,高一脚低一脚。那条腿还在隐隐作痛,每一次接地强子就皱一下眉头。那天的活儿是搭架子,强子正在钢管架下给工友递钢管,一根钢管忽然从上面滑落,砸在这条腿上。虽然没有伤筋动骨,强子还是疼得一晚上没有合眼。工友们劝他,歇几天吧,钱又不是谁儿子。但强子第二天还是呲牙咧嘴地出现在工地上。强子想,不出工就没钱,还得赔饭钱,太吃亏。这条腿让他痛苦了很久,每逢天阴下雨就不能好好走路。但他想着没有误工,又多挣了几百块钱,觉得很值。
   强子一边走一边预演着和老板的对话,就算老板给他一半的工钱,他也不想拿出刀子。他急着回去,芯儿也一定在想他。他胆子小,从没打过架,看见有的工友发生口角被打得鼻青脸肿,他心里就突突跳。这次拿到钱,就再也不出来打工了,在家里和芯儿拾掇那十几亩农田,栽上烟叶,再种几亩辣椒,虽然累点,却不危险,也不看别人的脸色。
   如果老板还是那么无情……强子把手再次伸进怀里,紧紧地攥着那卷报纸。手颤抖着,手心里湿湿的。
   老板的别墅并不远,就在饭店对面。透过玻璃窗可以看见里面的灯光。走过花池,路过假山,又一次站在了老板的门前。强子屏住呼吸,轻轻地叩几下房门。里面没有应声。强子推开了虚掩的门,探身走了进去。屋子里弥漫着酒香,几个空瓶子东倒西歪地堆放在地上。桌子上有一盘叫不出名字的水果,盘子旁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一支还剩大半截的,好像没有燃尽,正冒着一缕青烟。一个酒瓶子竖立在桌子中央,里面还剩半瓶酒。瓶子下面压着几张纸,被外面忽然透进来的冷风吹得“哗哗”作响。强子打量着空空的屋子,非常失望。老板不在。他一定躲出去了,还有很多的民工没讨到工钱,大伙儿说讨不到工钱就天天来缠他。强子这样想着,转过身走到门口,但又不死心地走了回来。老板一定没有走远,那段燃烧着的烟头证明他刚刚离开,超不过十分钟。他也许办事去了,也许一会儿就回来。就是等到天明也得等。
   强子打定了注意,把地上的空瓶子一个个捡起来,整整齐齐地码在门后。又走到桌子前去整理刚才被风吹乱的纸张。他看到最上面的一页爬满密密麻麻的文字,字体很大,歪歪扭扭。像是一封信。
   亲爱的梅,你好!
   自从离婚后,我就没有这样叫过你了。可是我想再叫你最后一次。以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我觉得有了钱就应该好好享受一下,花天酒地,吃喝玩乐。我在一次应酬中认识了杏,就是你见过的也骂过的那个狐狸精,我的女秘书。我现在才知道她是个大骗子,她怂恿我和她的朋友合伙承包了这个大酒店建筑工程,我把以前赚来的钱还有那几套房子全部投资进去了,可业主验收时发现很多问题,钢筋以次充好,水泥不达标,责令我拆除重建。我的钱眼看着就这样打了水漂。银行的贷款马上就到期了,可是我连工人的工资也没办法付清。杏知道我再也筹不到资金来支撑这个公司后,今天下午偷偷离开了我。我真后悔当初没有听你的劝告,黑了良心,落得今天的下场。我现在一无所有,已无颜活在这个世界。我唯一牵挂的是你和儿子,你要好好保重……
   看到这里,强子的醉意醒了大半。老板一定出事了,他去哪里了呢?一定没有走远。他一边拿出手机打着110,一边拉开房门,冲出了屋子。
   老……板……,老……板……
   院子里回荡着急切的喊声。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轮弯月挂在天上,朦朦胧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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