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
作者: 清鸟
时间: 2015-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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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阵剧痛袭来,几乎是一个瞬间就耗尽了玉心的全部体力。她本能地咬紧牙关,嘴唇紧闭,竭力不让疼痛发出一点声音,她怕喊叫会让木子更加慌乱。 医
一
一阵剧痛袭来,几乎是一个瞬间就耗尽了玉心的全部体力。她本能地咬紧牙关,嘴唇紧闭,竭力不让疼痛发出一点声音,她怕喊叫会让木子更加慌乱。
医生又给她注射了一支杜冷丁,不疼的片刻却只有几秒钟,剧痛再次像山洪一样袭来。看到妈妈因疼痛而扭曲的表情,木子开始不安起来,像先前那样扶着妈妈坐起来又躺下,反反复复地折腾着。每一次重复都会让他如履薄冰,生怕一不小心妈妈就会从他手中滑落,跌入一个深不可测的冰窟窿。
疼痛让他和妈妈不知所然,没有选择地重复着这个唯一的动作,后一秒钟会发生什么,容不得他们去设想,就这样一步步向前熬着。
木子的眼泪哗哗地流,滴落在玉心毫无血色的脸上。窗外,一弯月亮黯淡无光,死气沉沉地挂在半空中,周围附着一层昏黄的光圈,满是模糊的影,看不到明亮的光。
木子的心像针扎一样难过,他紧紧攥住妈妈的手,希望能够减轻她的痛苦。此时,木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妈妈睡上一觉,哪怕是不再醒来,他也不愿再看到她被疼痛折磨得疲惫不堪。
玉心全部的精力只有和疼痛抗衡,已经不能再说出任何话语。她遗憾地攥紧木子的手,一遍遍地把头侧向门开的方向。高峰还没有回来,那些来不及交代的话语,还有迟迟未归的丈夫,让她始终合不上双眼,只能发出一声声痛苦的呻吟来,借以表达即将离去的悲哀。木子眼里的泪水又漫过双颊,他哽咽地喊着:“妈妈——妈妈——你说句话吧,我害怕——害怕你离开我。”木子稚嫩的小手伸向玉心的腹部,他看到妈妈总是用手抚摸那里,就认为疼痛一定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当木子的手用力向下推去的时候,这个十岁男孩的脸上立即表现出一种骇然的突变,那是一种坠入谷底的恐惧和绝望。玉心的整个腹部都是硬邦邦的,像一盘巨石一样横卧在她的胸口。他慌慌张张地跑去医生那里:“医生叔叔,你们救救我妈妈吧!我妈妈肚子里有一块大石头,你们给她取出来,我不能没有妈妈,那块石头压着妈妈很疼很疼的。”
在场的医生都纷纷落泪,他们面对生死也许早已司空见惯,对于即将死去的病人他们并不会施舍太多的感情。但是,对于这样一个十岁的男孩伺候母亲整整一个暑假,用他弱小的肩膀陪着他的妈妈挣扎在生命的边缘。他们感动这份相互依偎和精神支撑,他们也希望尽自己所有的能力让这位慈爱的母亲起死回生,让这个花朵般的少年重新露出笑颜,可是他们并无回天之力,有些死亡早已注定是必然。
“木子,你妈妈的瞳孔已经散乱,通知你的家人来吧!”医生凝重而低沉地对木子说,“生命的开始和结束都是伴随痛苦而来的,像你妈妈这样肝癌晚期的病人,能活这么长时间也算是个奇迹了,超剂量的杜冷丁已经阻止不了疼痛对她的侵袭,最后的时间里我们也爱莫能助。”医生抱了抱孤单可怜的木子,走出了病房。
月亮不忍窥探这揪心的一幕,骤起的风推着乌云向苍穹追赶,把月亮的脸掩埋在云层深处。
玉心安静地睡着了,痛苦一下子不见了。木子依偎在她的身边开始做梦。梦里依稀回到故园:在家乡的小河边,绿草茵茵的草木间,木子专心地画画,画着画着就累了。妈妈给他折了一只小纸船,放在碧绿的水中,载着他的梦想渐行渐远。那水真静啊!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回过头看到妈妈甜美的笑容就像星星的脸,闪耀着灿烂的光芒,和天幕中的星辉闪耀成一片。这个梦幻没有被惊醒,那个静影一直留存心间。
木子又梦到他在放学回家的路上,突至大雨,情急之下的妈妈,竟然不顾荷塘看护人的呵斥,一把采来一个绿意莹然的荷叶盖在自己头上,透过哗哗的雨帘,木子感觉妈妈真美啊!
那次少儿美术比赛的考场上,木子的心紧张得不知所措,但他看到了妈妈的微笑,那微笑让他立刻放松了。
那次规模宏大的美术招生,木子慌张的表情不知所措,他又一次看到了妈妈的微笑,那微笑让他立刻镇定了。
木子觉得妈妈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无人与之能比。
每到冬季,木子总会手脚冰凉。放学门口,妈妈会早早地把手伸过去,把他冻僵的小手拉进自己的怀里,安放在她的心口处,触摸她最温暖的心跳。
木子问:“妈妈,冷吗?你的肚子都冰凉了。”
“不冷,等你的手热乎了,那凉的地方也就慢慢变热了,妈妈是会创造热量的,也是取之不竭的。”妈妈微笑着看着木子。
木子攥着妈妈的那只手,在一点点滑落,手心里的温度在一点点走远,慢慢地转化成木子心中的悲凉。木子依然在等待那冰凉之后的交融,他相信他的手热乎了,妈妈的手也会热起来。
此时,那些记忆的碎片成了他脑海里闪光的灯,驱走了夜的黑暗,妈妈的笑脸在路的尽头忽明忽暗。
木子睁开眼睛的时候,月亮露出的半个脸,悬在房檐上。他觉得周围都是妈妈的眼睛,他的心又跟着飘忽起来,迎合着妈妈的微笑,沐浴着温情的光芒,周围的一切立刻黯淡下去了。这跃入眼中的风景一下子变成了一副静止的图画,他和妈妈隔着时空相望,他想让这样的时光变成永恒。他想把妈妈永远地留在身边,所以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他怕妈妈走远。
二
窗子玻璃上映满婆娑的树影,那棵树很高亦很老了。此时的玉心,就像那片飘零的叶子,带着往昔的记忆,带着岁月里的尘埃就要归入尘土。
木子呆呆地想着心事,听着随风而至的脚步,脸上布满了乌云。他知道,爸爸高峰来了,他惶恐地站起身来,怯怯地很不自然地喊了一声:“爸爸。”
高峰满身尘土,一脸疲惫,眼眶里窝着的泪水让他看不清木子的脸。他轻轻走到木子的跟前:“木子,爸爸对不起你和妈妈,爸爸是为了咱们老家一起重大凶杀案,失去了见你妈妈最后一面。”
木子的心一下子被唤回来了,一下子热了。“爸爸,你让我喊你爸爸了,是吗?不会说我是二姑的孩子了?妈妈死了,你不会把我送回二姑家吧?”木子低沉的心一下闪过一丝光亮,眼睛里雀跃着兴奋,不再为刚才在心里犹豫着叫爸爸还是叫舅舅而纠结,实际上他已经纠结了很多年了。
高峰站在木子的跟前,一下子走不动了,他的心也被唤回来了。他的眼前又浮现出木子热切和忐忑的眼神,他的视而不见不仅让木子失落同时他自己也是异常痛苦。可他的心事又怎能对一个孩子说清楚呢,他说服不了自己。十年了,他留给木子的始终是一个背影,木子仿若与他隔着很远的距离。以后没有玉心的日子,他又将如何面对这个孩子。他不无感触地仰起头,两滴苦涩的泪水吞咽进肚子里。
“木子,跟我回家住吧,你自己住在画室我不放心。”高峰别无选择,从嘴里说出这句硬邦邦的话。他是喜欢木子的,在心里也早已把他当成是自己的儿子,可是一想到母亲,想到木子的脸,他的心底立刻滋生出一种尴尬与愤怒。
春风已过,岁月更迭,窗前的栀子花如约开放,就像玉心对木子的爱,温暖醉人。
木子喜欢画画,三岁的时候就能把一棵树,一只鸡,一根木头涂鸦得有模有样。玉心在一边乐得拍手叫好,眼里流露出惊喜,虽然这个孩子不是自己亲生的,却好像遗传了自己的基因,对美术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热爱。
她难以掩饰内心的喜悦,兴奋地把木子描画的小动物拿给高峰看。高峰冷冷地斜睨她:“小孩子能看出什么,学习艺术就像攀登金字塔,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你那么幸运,在塔尖上留下过足迹,还是正儿八经的让他学习文化课吧。”
“孩子只是对美术感兴趣,我们又不是让他把美术当做将来的饭碗,他喜欢就让他画呗!”玉心不以为然,自信地驳斥了高峰。
“如果家长支持,孩子会肆无忌惮,将来会浪费掉很多学习的时间,你看现在的孩子拼的都是高分,文化课万一落下是很难赶上去的。”高峰依然坚持自己的教育理论。
“不会的,兴趣可以开发智力,美术方面的优秀一样会树立他的自信,他会在这种动力下勇于进取的。能够发现孩子的特长是不容易的,我们一定要尊从孩子自身的兴趣,培养他的爱好。木子还小,他这种潜意识的流露是提醒我们教育的方向。”玉心坚定着自己的信念,并且将这种信念潜移默化地传给了木子。
玉心在创作的时候就把木子放在身边,在他的面前支起一副小小的画架,木子随心所欲地涂抹着,开心着,神情很专注。玉心画得累了就在一边静静地看着他,端详着他被画笔涂满了油彩的脸蛋,捧腹而出的笑声会引来木子稚气可爱的眼神。
为了照顾多病的母亲,玉心和高峰是在老家农村结的婚,并且一直居住在那里。高峰一个人远在很远的滨城工作,回家的次数很少,有时候甚至一个月都不会回家。玉心在镇上一个高中教学,负责三个班级的美术课程。
玉心的生活很充实,尽管没有高峰的陪伴,但是她有挚爱的艺术和精神的归属。就像她说的,画画是她的生命但不是全部,高峰才是她的全部,如果有一天高峰会突然离开她,她会用画笔把高峰忘记。
高峰和玉心是高中同学,他们两情相悦,大学毕业后很快结婚。但遗憾的是结婚五年了玉心的肚皮始终平整得像门前的土地,任凭高峰怎样努力都能享受到播种的喜悦。
玉心说:“高峰,对不起,我让你失望。我就是一个不祥的人,我的出生让妈妈失去了性命,让爸爸愤怒。他说,两个丫头片子竟然搭上一条性命,也他妈的太不值了。奶奶说,要是个小子还安慰些,可怎么就生了个扫把星,还是俩。于是我和我的双胞胎妹妹分别送给了两家人。”
三
高峰偷偷去医院里做了检查,精子化验后的结果让他大吃一惊,他怎么也没想到问题竟然出在自己身上,而玉心却一直在自责中。
信命的高峰接受了不能生育的事实,伤心之余,想到自己一脉单传,到了他这里竟然断了香火,这让他有了犯罪的感觉,无颜面对列祖列宗。又想到玉心的端庄美丽,知书达理,他有些舍不得,他舍不得玉心离开他,于是他对所有人隐瞒了自己不能生育的事实。
婆婆死后,玉心考取了省美术学院的博士研究生,师从著名的画家林丹教授名下,学期三年。这三年里,高峰的心一直像一块浮萍一样,飘来飘去,动荡不安。他无数次设想过他们婚姻的未来,很多次他都认为玉心已经知道了这个事实,才把精力转移到学业中去。但玉心时不时打来的一个电话,就会让他如沐春风,欢欣雀跃,立刻摧垮他的推断,并且狠狠地责骂自己。
三年后玉心毕业归来,才让高峰的心彻底踏实下来。但意外的是,玉心抱回来一个刚刚出生不久的婴儿。高峰再次陷入惶恐之中,也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个孩子,和玉心一起疼爱着这个孩子。给他买回最好的奶粉和最高档的婴儿用品,来表达他对这个孩子的认可。玉心搂着高峰的脖子依然惭愧:“高峰,谢谢你没有离开我,三年过去了,你依然在等着我。我就像一朵花,虽然美丽,却不能结出爱情的果实,你等了我三年,这份爱太沉重了,我会好好爱你的。”
高峰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更加自责了,他很想坦白他的隐瞒,他也很想放玉心走,他不想剥夺她做妈妈的权利。一个女人只有生了孩子,她脸上的笑容才会更加美丽,更加灿烂。他认为,玉心带回这个孩子的目的就是表明了她的选择,如果他离开她了,她将和孩子一起生活,从此不再涉足婚姻。
木子一天天长大,玉心也越来越喜欢他。高峰把他们母子接去了滨城,从此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地生活在一起。
那是木子两岁的时候,高峰架着相机在郊外的草坪上给她们母子拍照,当他用镜头注视着美丽的妻子时感觉生活是那么美好,头顶的阳光是那么温暖,他如此幸运地得到了玉心坚定不移的爱,尽管他一直生活在不安中。当他在镜头里端详木子的时候,脸上立刻被阴云笼罩了。
木子的五官长得太像一个人了,尤其是那双眼睛,那道眉毛,眉宇之间完全是那个人的再版。
高峰十岁的时候,父亲突然去世,从此她和母亲艰难地生活。他忘不了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听见母亲房间里传来嘤嘤的哭泣声,他迅速跑进去,发现母亲衣衫不整,头发凌乱,床下的男人正在提裤子,露出满足的淫笑。看到高峰进来,立刻端正了脸色:“高峰,以后有什么难事叔罩着你,叔是村长,没有办不了的事,你上学的钱在这里。”说着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票子摔在床上。
高峰攥紧了小拳头,两眼喷着火苗,用足力气挥向那人的眼睛,那人来不及躲闪,重重地摔倒在地上。这可把高峰母子吓坏了,高峰的母亲慌慌张张跌滚下床把那人送去了医院。
出院以后那人成了独眼龙,鼻子上方架起一副墨绿色的眼镜。为了高峰的将来,母亲忍气吞声,成了那人随心所欲的玩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只要高峰的母亲稍加反抗,他就说把高峰送进监狱。
高峰再也没有力气按动快门,他一脸死灰地颓然坐在地上。玉心以为他哪里不舒服,抱起木子匆匆奔到高峰面前:“高峰,你怎么啦?哪里不舒服?你说句话,别吓我。”
高峰看着玉心欲言又止,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警告自己,别把这种猜疑说出去,玉心不是那种人,玉心和那个人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他们怎么可能……可是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