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声声唤子归

一
　　 开完会，党委王书记单独把他留了下来，说：“老慕，你今天开会也听见了，现在政府人员要精简，领导班子也要调整，让年轻人上来，但是，肯定有的人不愿意离开位子，还是想请你带个头好吧？照着内部年龄规定，正科四十八周岁，副科四十三周岁就内退，你还差半年的时间到四十八周岁。尽管从个人角度，我和江镇长都不愿你离开，你的实干精神和工作能力都有目共睹，但是，要是你带头了，那些下去的党委成员就无话可说。我的工作就好做多了。老慕，这次，还需要你再支持我一次。”
　　 看着老慕沉思不语，王书记继续说：“你也知道，现在党委班子人满为患，领导比小兵还多。干活的没有扯后腿的多。要是可以自主选择，不受市里规定的年龄的限制，我指定不让你走。你放心，你内退后，单位福利一分也瞎不了你的。就是希望你带头请求内退，让那些不干活的老油子都无话可说。当然，你还不到规定的年龄，你要想再干，我当然愿意，因为实在也舍不得你这样能干的左膀右臂。怎样决定，在你，你考虑一下吧。”说实在的，不是留恋这个正科级的岗位，只是在乡镇干了快三十年，冷丁让他离开，他一时还舍不得。他说，你让我再想想。
　　 三年前，老慕被王书记从副镇长提到了人大主席的位子上，王书记说：“老慕，我和江镇长去市组织部说，你为柳沟镇的葡萄园发展立下了汗马功劳，就是要让干活出力的人上来。”老慕心里感激王书记和江镇长的知遇之恩，因为再不被提拔的话，自己已经快到四十五的坎了——那时在副科位子的四十五就内退。
　　 政府引进台商办葡萄酒加工的产业，周围的村子打算建成葡萄酒原料基地，要毁田栽种葡萄苗，以后农民的葡萄成熟了就可以就地销售，减少运输成本。这本是一件大好事，但是农民没有见到利益，都不肯毁了粮食栽种葡萄，觉得政府又是在瞎折腾。政府已经买来了优质的葡萄苗子，但是，愿意栽种的人微乎其微，因为前几年政府号召种山楂，结果山楂丰收了，却没人来收购，原来三元一斤的山楂八分钱都没人要，老百姓一气之下毁了已经挂了果的山楂树。说实在的，老百姓早就被折腾怕了。于是，镇政府号召没人听，最后只好补偿村民们当年的粮食损失，之后租种了他们的地，每年给租种费，三年挂果受益后再免费还给农民。这样，政府的人员便三四人一组合作栽种、管理葡萄。老慕领着自己管辖的片的成员，吃住在山上，整地，栽种，管理，和农民一样早起晚归，奋战在田野里。因为干部们大都多年未干出力的活，纷纷叫苦喊累，有的不肯在承包的地里干，自己花钱把地再包给村里的人，一时间，好多人纷纷仿效，村里人有的葡萄苗死了也不管，葡萄园的兴建工作眼看就要泡汤，而台商的酒厂正在加紧建设。老慕想起在农村里初次实施联产承包时农民的欢欣，为着自己的利益他们很舍得投入力气和化肥，若让承包管理的政府人员见到出大力后的收益，他们肯定也会有干劲的。于是，他提议政府给承包葡萄园管理的人设立奖金，由党委班子考核，栽种成活率高、长势良好的，中等的，奖励不一，如果把发下的葡萄苗种死了，从管理人员的工资里酌情扣钱。第一年，葡萄苗藤蔓长得小，占地、遮光面积也都小，老慕发动自己领导的片内成员在葡萄架之间的空隙种花生、豇豆，小豆等油料杂粮作物，说这些秋天收获了归管理葡萄园的人员自己所有。
　　 舍得力气就有收获，等到秋季，老慕带领的组员收获了一袋袋花生，还收了不少的杂粮，平均分给了每一个成员。若卖到市场，可以抵一个月的工资呢，大家留着花生自己换花生油吃，还有那些籽粒饱满的杂粮，让没有栽种的人很是眼热。而且葡萄园因管理得长势良好，年底组员平均得奖金八百元，这让那些自己把地转包给农民的政府人员很是羡慕，因为他们承包的地管理差，不仅没有额外的杂粮收入，垫上了包给农民的费用，还被扣了工资。第二年他们便乖乖从农民手里弄回来自己包的土地，开始自己管理，可惜，葡萄蔓已经逐渐长大，无法再继续种花生等作物了。为此，那些偶然分到老慕组的人很是骄傲，跟着老慕干，多出力，有多收获，这样，出了力也心甘情愿。
　　 第三年，葡萄园免费还给了农民，老慕结束了早出晚归靠在葡萄园的暂时的农民身份，又开始和同事们回到单位上班，他很怀念在葡萄园这两年的劳动生活，尽管累，但是，劳动后的收获季节，很是愉悦。春天里，去葡萄园施肥，挖出白白胖胖的苦菜，送给城里的邻居们，让大家一饱口福，赢得了邻居们的喜欢；冬季时整理土地，他在地里挖出嫩嫩的荠菜，过年包的饺子，鲜美得让家里人赞不绝口。那时他还想，等六十岁退休时一定回到老家那山青水秀的地方亲近泥土，享受大自然的美丽馈赠。可今天，才四十八就要离开工作岗位，真的告别单位，又那么不舍。同事们，都喜欢和他噶伙做事，因为他肯吃苦，不算计，辛苦的事总是冲在最前，完成任务质量总是最高，跟着他干，不用担心被领导批评不说，受奖励的时候倒是很多。
　　 今天，听到王书记私下里的请求，老慕情不自禁想到退休后回老家的那个想望。管理葡萄园，看着葡萄藤一天天延伸，心里溢满喜悦。收获着那一粒粒饱满的花生，豇豆，红小豆时节，日里梦里，家乡的土地仿佛都在呼唤着他。他决定了，打报告给镇党委要求内退。消息传开，很多人不解。慕正顺在整个柳沟镇政府的名望可谓如日中天，大家对他都很服气，人家的职位，纯粹是干出来了。让人家管教育，镇中学由全市二十五个乡镇倒数二三跑到正数第六；让人家管工业时，乡镇企业红红火火，乡镇税收增加，镇政府发不出工资的局面日渐改观；发展葡萄园时，已是正科的他身体力行，吃住在山上，一身泥土一身汗，葡萄园在三年内蔚然成片，开始收益，获得了市政府的嘉奖。尽管成绩显赫，而他从不摆架子拿大，事事率先垂范。
　　 有一次，正是严格工作作风的时段，党委规定，迟到一次扣钱五十元，慕正顺那天自行车在半路碎了带，他急冲冲把自行车推到三里路远的修车处，打了个出租去上班，当他在政府大门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时，已经到了规定的上班时间，被罚五十元。好多人都替他抱打不平，让他去找书记，他温和地笑笑说，既然违反规定，就应该接受处罚。此后那些上班迟到早退的现象便消失了。私下里，王书记很是感谢他对工作的支持。这次王书记要求他帮忙，他很理解，一个小小的乡镇，党委政府的人员就百十号，光副书记就五个，副镇长七个，精简机构是必须的。一些在政府没有编制的好说，直接打发回家，一个月政府给了240元生活补足，自谋职业。但是在编的呢，就很难处理，不少人占着茅厕不拉屎，使得干活的年轻人没有岗位，让干活出力的也不服气。看来，这次市委也是下了大力气，正科的由原来52周岁内退改为48，副科由45周岁内退改为42。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他忽然忆起中学时学的句子。回家的念头更强烈了。
　　 少年时采药的小径早已荒芜了吧？站在树梢头摘柿子红的歪脖子柿子树还在吗？掏麻雀蛋的大楸树被人砍了没？还有，小时候夏季捉鱼的小溪还依然清澈着吧？……每一年因着工作繁忙，仅仅八月十五和春节能够回家看望父母，八月十五匆匆回家，吃顿饭匆匆离开。春节可以住一晚上，也是全在忙活着做吃的。记得每次回家，已经年迈体弱的老父亲一直跟在自己身后转，就想让他在家能多呆一会，可是官差不自由啊，每次，老父亲都泪眼婆娑地送他到村头，看着他坐的车离开很远还在村口伫立着目送。而今，自己可以回家常住了，可是老父亲却早已长眠于地下。
　　
　　 二
　　 “知道吗？慕主席打了内退报告啦。”
　　 “不会吧，前几任人大主席都清闲得要命，他干工作那么拼命，山坡绿化，建葡萄园，帮着镇里出了那么多政绩，镇长书记那么看重他，还不让他再多出几年力？”
　　 “他是正科，按照规定，还有半年呢。不过，现在是换届的时候也说不定，前几年那个政工书记不就早早被迫让出了位子给别人升职吗？”
　　 “是啊，说不定也会是被赶下去，不知道让位子给哪个领导的亲信呢。”
　　 一时间，众说纷纭。
　　 已经临近腊月，零星响起的鞭炮声让过年的气氛越来越浓，这个时候从岗位下去，那滋味也真的不好受。政府各个办公室议论纷纷，一些已经知道被清理回家的不在编的人员在忙乱着收拾东西，神色戚戚。他们在岗时，是通过各方神仙的关系进来的，工资上面仅仅发一部分，与在编人的差额，由当地政府补齐。这是镇里的一个大负担，一个农村城镇人口统共不到两万三千的乡镇要养活着吃财政饭的近五百人，以前每年去农村收各类集资提留以及特产税，都是严峻的考验，农民和进村收费的政府人员简直水火不容，经常发生激烈的冲突。现在农民不收特产税了，政府要精简机构，可是一方面精简，一方面又有有门路的人挤进来，要把这一大堆人的工资解决，确实够头疼的。
　　 前不久，十几个退休的老教师因为五年前有两年的工资没发下去，组织着人一起去市政府上访，要求发工资，市长把分管镇里教育的副镇长喊去好一个尅，那未发的工资还是上一任留下的债务，但是，压在现任的身上，矛盾解决的焦点吧还是一个字，钱！但是，能够把不在编制的劝其回家，发给一个月240元的生活费，在编的呢？没有职位的还是六十岁退休，内部规定的是仅仅限制了正科副科的年龄。底层的人议论纷纷，什么精简机构，这不过是给要升职的腾位子罢了。老百姓也在底下众说纷纭，俗话说：凡是个当官的，强是卖咸盐的。所以，等着看吧，死抱着官位到老的肯定大有人在。
　　 这个时候，老慕的请退报告无疑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一时间，那些年龄在线的人本来还在东找门路西拉关系，想着留下来，听说老慕已经请求内退，有的便偃旗息鼓，有的在继续观望。
　　 和办公室的人交接完毕，老慕深情地环视了一眼自己的办公室。从此，就不会再有机会踏进这个屋子了。近三十年，自己从一个农村孩子成为招聘干部，一步步从镇团委书记到负责统战的党委委员，再到负责教育的副镇长，纪委书记，负责工业的副镇长，人大主席。在五个乡镇工作过，可以说，走到哪儿，都是脚踏实地去干工作，把老百姓的疾苦放在心上，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俗话说：“雁过留声，人走留名。”人这一辈子，赤条条来，赤条条去，图的就是一个好口碑。走到哪儿，能让人家提起来都竖起大拇指而不是吐唾沫，老慕觉得这样半辈子辛苦也值了，可为什么，还是那样恋恋不舍？
　　 大约是这份同志情谊吧。妻子病了，是难以医治去根的乙肝，王书记代表政府去医院看望，除了单位给的二千元，他个人还掏出八百元表达心意。得知他给儿子买房结婚没钱，同事们这个两千，那个五千，帮着凑够了首付，江镇长还拿出妻子开服装店准备进货的两万块钱帮他救急。老慕很感动，说：“我一定争取五年内还给你们。”大家纷纷和老慕说：“嫂子有病，这个钱，你别焦急着还，等我们何时要用去找你要。”现在自己就要内退了，而同事们借的钱才还了一两家。
　　 送行的酒席上，老慕醉了，被同事们左一杯右一杯的敬酒灌醉了。醉熏熏的老慕邀请大家，等我回老家去，养跑山鸡，拾野生蘑菇，种农家肥蔬菜，请你们去吃绿色食品。大家听了爽快地答应着。
　　
　　 三
　　 刚刚离开单位几天，就有以前的老同事打来电话：“老慕，退了哈，这么年轻，在家闲着也不是回事，我侄子开了个卖化肥的经营部，需要有个合适的人去晚上看着门，白天当捎当着保管，以前和你在一起知道你这个人不错，做事认真。放心，不会亏待你的，一个月给你一千八，怎样？”
　　 工资真是不少，自己在单位满打满算一个月才一千二百元，给儿子买房子拉的饥荒都张着嘴等着呢。但是他不知为何就是不想去，不是嫌弃那儿夜晚也要在单位上班，而是想回老家的念头越来越强烈。他感谢老同事的好意，但拒绝了。
　　 老同事的话语里就不免有些嘲讽：“是不是做了正局级的领导就伏不下身子看大门，怕人看到觉得掉价啊？”
　　 他苦笑：“我只是想回老家把我老妈管理的果树接下来，父亲不在了，她也七十多了，卖了，她舍不得，一直是找人帮着打药，卖果。我回去摆弄樱桃、苹果，不仅仅为了卖钱，也想着让城里的姐妹们有新鲜水果和蔬菜吃。”
　　 不久，又有老同事打电话，这是他刚进政府时候的同事，多年不在一起了。同事说，自己儿子开了一个焊条厂，知道老慕退了，也知道他工作认真，敬业，有领导才能，想请老慕去做副厂长，管理工人生产，一个月给一千五，按时上下班，周末也正常休息。老慕诚恳拒绝：“真不好意思，我要回老家管理着老家的果树，最近就回去，去山里果园劈石修路呢。真对不住，我不能去了。”
　　 妻子听了他的话觉得他脑子有问题，凭着现成的钱不挣却要去农村吃苦，又说服不了他，气得直摔盆子砸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