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您不能走

一
　　 这是一所高门楼、红瓦房的农家大院。院内院外树木葱笼。
　　 院子内一个角落里是一排多层笼式鸡舍。鸡舍旁一位乌发齐耳、面目如玉、穿着入时、身材健美的中年妇女正提着竹篮在拣拾着鸡蛋。她就是这家的女主人颜如玉。她是杨树湾村最有名的贤妻良母，她的丈夫齐天华在县城一高当英语教师，她的两个闺女，大闺女在城里高中就读，小闺女在本村小学念书，可谓远近闻名的书香门第。她人美，心美，歌也唱得美。瞧她这会儿，边拣鸡蛋还边哼唱着《在希望的田野上》。她拣满一篮鸡蛋，转身向厨房走去，而她那动听的歌声依然洋溢在院内院外。
　　 颜如玉把一篮子鸡蛋刚放到案板上，屋外传来了波尔山羊的叫声。颜如玉急转身走出厨房，向院角的羊圈走去，她边走边喊道：“别叫！别叫！我这就来给你添草！”
　　 羊圈里，那只波尔山羊还在叫着。颜如玉从院内梨树下抱起草向羊圈里走去。波尔山羊望着颜如玉叫得更欢。颜如玉望着波尔山羊边走边道：“别叫，别叫！来了！来了！”
　　 颜如玉把草放进竹筐里，波尔山羊静静地吃着草。她温情地抚摸着波尔山羊的脊梁道：“你好好吃，快长大！长大给俺下羊娃，啊！”
　　 颜如玉喂罢山羊，走回厨房洗罢手，便在案板前擀起面来。她知道今天又是星期六，她的丈夫齐天华一定会准时回来与她团聚的，她更知道她的丈夫最爱吃她做的手擀杂酱面，这会儿，她正在精心地为丈夫擀着手工面条，你看她擀得多么自如、多么专注、多么有节奏感，多么精心，多么自在啊。你看，不一会儿一张薄薄的圆圆的面展现在案板上。她把面片卷在擀杖上，又轻轻地提起放下折叠成层，然后拿起菜刀快速敏捷地切完，接着用玲巧的手指把均匀的细面条抛放在案板上，再用手把细细的面条提起在案板上轻轻地腾了两下，最后又小心翼翼地往盘子里放着。这一切无处不透露着她盼望丈夫回来的绵绵真情。
　　 此刻，十几岁的二妞背着书包悄悄地走进厨房，来到颜如玉的身后，顽皮地猛一叫：“妈妈好！”
　　 颜如玉回眸一笑：“鬼丫头，吓妈一跳！”
　　 二妞望着面盘子道：“哇！妈擀的面条好漂亮哟！又是给爸做炸酱面条了吧？”
　　 颜如玉道：“是，又怎么样？”
　　 二妞道：“不怎么样！你待俺不亲，待俺爸亲哟！”
　　 颜如玉美美地闪了一眼二妞道：“别胡说八道！还不快帮妈做饭！你爸也该回来了！”
　　 二妞来了个立正姿势应声道：“yes！”
　　 颜如玉笑了。
　　 这当儿，夕阳正落在西山口，村外林荫大道上，村民们赶着各自的牛羊向村子里走来。就在不远处，西装革履的齐天华骑着崭新的自行车追赶着前面骑车的大妞，一路向村里走来。这大妞正当豆蔻年华，上穿乳白色圆领短袖衫，下穿天蓝色紧身牛仔短裤，浑身透露着青春的靓丽。她骑车飞快向村头驶去。齐天华在后边追边喊：“大妞！等等！”大妞飞身下车，站在村头道：“爸爸！你快点儿好不好！”齐天华应声道：“OK！”大妞又喊道：“爸爸！你再快点儿！要不俺妈就等急啦！”
　　 齐天华边应声边加快着车速。
　　 齐天华与大妞推着车来到大门前。他正要推车进门，大妞在后面拉住了他的车后架。齐天华扭头一愣，大妞悄悄地道：“爸，你先慢着回！”说着又爬到齐天华的耳边叽咕了些什么，齐天华笑着把车又倒回到门外。
　　 大妞推车进院道：“妈！我回来了！”
　　 颜如玉听到叫声急匆匆地走出厨房，一看道：“哎，咋就你一个人呀？”
　　 大妞一本正经地道：“就我一个人呀！”
　　 颜如玉追问：“你爸呢？”
　　 大妞俏皮地道：“怎么？破例了吧？俺爸这周不回来了！”
　　 颜如玉疑惑地道：“不会吧？我还有大事向你爸汇报呢！”
　　 大妞火上加油地道：“妈！俺爸去舞厅跳舞去了！”
　　 颜如玉一听急了，他解下腰里的围裙往大妞怀里一塞道：“我不信！我去舞厅找他去！”
　　 颜如玉正要往外走，大门外传来了自行车的铃声，她站住了，她知道那是丈夫齐天华发来的回家信号，她转身噗哧一笑，走到大妞跟前把围裙一夺道：“鬼丫头！差点儿上了你爷俩的当！还不快叫你爸回来吃饭！”说罢头也不回地往厨房走去。
　　 齐天华推车走进院内。二妞迎上去亲热地道：“爸，我正巴你回来呢！”齐天华道：“想爸爸了？”
　　 二妞道：“俺才不呢！俺妈才想你呢！我呀，是想吃炸酱面！”
　　 颜如玉从厨房内端着一盆水放到石桌上道：“二妞，叫你爸来洗洗！”
　　 齐天华正欲洗脸，颜如玉又拉起齐天华的手道：“别急！把西服脱了！”说着先帮天华脱掉西服，又熟练地解下天华脖子上的领带，然后递给大妞道：“大妞，把西服挂到衣架上！”
　　 齐天华在洗着脸，颜如玉拿着香皂递到天华的手上道：“打打香皂！没汗腥味！”
　　 齐天华低头洗完脸，然后用毛巾胡乱擦了几把就了事。可站在一旁的颜如玉却又捡起毛巾拉过天华道：“我的好先生！别着急！脸都没擦净！”说着一只手扶着天华的头，一只手用毛巾在天华的脸上、耳边、脖后仔细地擦着，好像在给小孩子洗脸擦脸一样。
　　 两个闺女在一旁看得直发笑。
　　 大妞撒娇地道：“妈！你也给俺擦擦嘛！”
　　 二妞也学着大妞撒娇地道：“妈，你也给俺擦擦嘛！”
　　 颜如玉不好意思地道：“去去去！还不快去端饭！”两个闺女齐声道：“yes!”
　　 饭端上来了。一家人围坐在石桌旁吃着饭。此刻，颜如玉放下碗筷道：“看看！只顾忙着吃，却忘了一样东西没拿上来！”
　　 两个闺女一齐瞧着如玉问：“妈！啥好东西？”
　　 齐天华道：“啥好东西也没有你妈做的这手工炸酱面好吃！”
　　 颜如玉道：“这东西呀，保管比这炸酱面稀奇！”说罢起身回房去。
　　 二妞道：“爸，俺妈可真有一手啊！”
　　 齐天华扬起筷子道：“你妈呀，好几手呢！要不村里人都说你妈是个好媳妇！”
　　 这当儿，颜如玉手背后来到桌前道：“你们先都把眼闭上！”
　　 齐天华和两个闺女齐声道：“好！”
　　 颜如玉拿出一个崭新的随身听，轻轻地放在齐天华的面前。
　　 随身听里放出了地道的英语对话……
　　 齐天华与两个闺女同时惊喜地睁开眼睛道：“哇，随身听！”
　　 齐天华拿起随身听激动地道：“Verygood！”
　　 两个闺女在争先恐后地看着随身听。
　　 齐天华不解地问：“如玉呀，这玩艺儿从哪儿弄来的？”
　　 颜如玉得意地道：“买来的呗！”
　　 齐天华拿过随身听，左右上下仔细地端详了一番，自言自语地道：“这玩艺儿至少得一、二百！”
　　 颜如玉道：“还是先生你内行！一百八十八！”
　　 两个闺女惊讶地：“哇，这么贵啊！”
　　 齐天华道：“这么贵的东西，我都舍不得买，你倒舍得买？你哪儿来的钱？”
　　 颜如玉道：“我哪儿来的钱？还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齐天华醒悟地道：“原来如此哇！难道你把我给你买衣服的钱买这玩艺儿了？”
　　 颜如玉点了点头道：“往后啊，我不能再花你的钱了！你一个堂堂的高级英语教师，挣的钱也真不算少！可你把钱都花在我和两个闺女身上了！至今你一个高级英语教师连个随身听也舍不得买！这对你先生太不公平了！新衣服能把人穿漂亮吗？不一定，有些人倒穿的很新，可看着怎么也不漂亮嘛！我这个人生来就爱穿旧衣裳，可再旧的衣裳，我穿上……”
　　 大妞接过话茬道：“也比别人漂亮！”
　　 二妞道：“姐，你看咱妈穿你这旧衣裳，不是与大姐你一样漂亮吗？”
　　 齐天华道：“你妈呀！穿你外婆的衣裳才漂亮呢！”
　　 全家人都开心地笑了。
　　 夜幕降临，屋内灯下的桌上放着那个刚买的随身听，齐天华坐在一旁聚精会神地听着英语对话。突然，院外传来了波尔山羊的叫声，他不禁自语道：“谁家的羊在叫？”说着便关了随身听往屋外走去。
　　 此刻，颜如玉走进屋内道：“先生，你去哪儿？”
　　 齐天华道：“我去看看谁家的羊在院内叫。”
　　 颜如玉道：“你就别去了，坐下来听我向先生汇报！”
　　 齐天华坐下问：“这羊该不会是你买来的吧？”
　　 颜如玉道：“我咋敢自作主张买羊呢？是人家送上门儿来的！”
　　 齐天华问：“送上门儿来就不要钱了？我问你，你给人家钱了吗？”
　　 颜如玉道：“给了！”
　　 齐天华逼问：“你哪儿来的钱？”
　　 颜如玉不卑不亢地道：“我养鸡挣来的钱呗！”
　　 齐天华顿时无话可说，但他又觉有失一家之长的尊严，便指责道：“就是你挣的钱，买羊也该与我商量吧？”
　　 颜如玉走到床前，紧贴着天华坐下道：“我的好先生！你千万别误会，也别生气！听我把话说完。那天驻村工作队来村里送羊，是县畜牧局的潘局长亲自带车送来的。”
　　 齐天华道：“你说的潘局长，是不是咱老同学潘虹姐？”
　　 颜如玉道：“正是她。”
　　 齐天华道：“潘虹姐怎么会来咱们村？”
　　 颜如玉道：“因为咱们杨树湾村背靠青山面临绿水，水草丰盛适宜养羊，乡亲们又有养羊的积极性，县委、县政府已决定把咱们村作为发展波尔山羊的示范村，由潘虹姐负责抓落实，她不来谁来？”
　　 齐天华迫不及待地道：“别绕弯子，我只问你，这山羊到底是送来的？”
　　 颜如玉无奈地道：“就是潘虹姐送来的。”
　　 齐天华不解地道：“我就不信潘虹姐真的会动员你也喂羊？她到底是怎么说的？”
　　 颜如玉突然想起，齐天华从来都害怕潘虹，潘虹叫他往东，他绝不往西。颜如玉这才把潘红的话和盘端了出来。
　　 颜如玉像背书一样地说：“我问潘虹姐，啥风把她吹来了？潘虹姐说，啥风？动员你养羊致富的风！全村人都敢喂羊，就是你不敢喂，我来看看到底是咋回事！我说，好我呐潘虹姐呀！我咋不敢喂！你还不知道你那位老同学的脾气？还不是怕他不同意！潘虹姐道，如玉，你怕他，我可不怕他！他齐天华要是不同意，我就去一高找他校长去，就批他大男子主义！我连忙说，好潘虹姐呀！你千万别那样！天华对我也挺好的！潘虹姐说，挺好的？挺好的你就是不当家？我连连说，家有千口，主事一人嘛。潘虹姐还说，你把羊留下，他不同意，有我呢！俺实在无奈，就这样把羊留下了。”
　　 齐天华道：“原来是潘虹姐让你把羊留下的，她可能也是一片好心，这我没说的。但你也要理解我，我是怕你受累嘛！你想想，刚喂了一群鸡，再喂波尔山羊，还有责任田，你能受了吗？”
　　 颜如玉道：“受得了！你没听人常说，二十八、九力不全，四十八、九正当年？”
　　 齐天华笑着道：“还有人说，二十八、九如狼，四十八、九如虎呢！”
　　 颜如玉指着天华的鼻子道：“淘气！”
　　
　　 二
　　 洛水岸边，秋阳斜照在茂密的白杨树林里，林内沙滩地上绿草茵茵。大姑娘、小媳妇都在边做着手里的活计，边放着各自的波尔山羊。
　　 颜如玉在一边织着毛衣，一边跟着觅草的波尔山羊。波尔山羊已长得身高体胖，肚子鼓鼓的，羊奶头在低垂着。
　　 白黑娃牵着一只公山羊在不远处走动，他不时贪婪地盯着颜如玉。
　　 颜如玉抬头见波尔山羊往白黑娃的方向觅草，便吆喝道：“小白，小白！”波尔山羊听到如玉的呼叫声，扭头便向如玉跑来。
　　 白黑娃也趁机牵着羊向如玉走来，他走近如玉嘻皮笑脸地道：“如玉嫂子！你刚才在喊我？”
　　 颜如玉单刀直入地道：“白黑娃！你听清楚啰！我刚才是喊俺这白脸儿羊小白！不是喊你这个白脸儿狼！”
　　 白黑娃死皮赖脸地道：“好好好！算我没听清好不好？可你也不能老眼光看人嘛！”
　　 颜如玉不以为然地道：“将山易改，秉性难移！我来问你，全村人都喂母山羊，你却偏偏要喂公山羊，喂就喂呗！可你又不让你媳妇喂，你一个大男人却整天牵着个公山羊往女人堆里钻！是不是又看上谁家小媳妇的奶头了？”
　　 白黑娃道：“嫂子！你就别再记恨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好不好？咱都是快五十岁的人啦！哪还有那份儿闲心！”
　　 颜如玉似笑非笑地道：“没有就好！要不然是会遭报应的！”
　　 白黑娃走近如玉的波尔山羊，上下打量着。
　　 颜如玉不解地问：“你在看什么？”
　　 白黑娃抬头色迷迷地看了一眼如玉的胸部，又低头盯着波尔山羊下垂的奶头，一语双关地道：“我看你这奶头好大哇！八成是快下羊娃啦！”
　　 颜如玉没好气地道：“俺这羊的奶头就是大！你想吃也轮不到你！俺还叫羊娃吃呢！”
　　 白黑娃无可奈何地：“你……”
　　 白黑娃讨了个无趣，悻悻地走了。
　　 颜如玉望着白黑娃的背影忿忿地：“呸！白脸儿狼！”脑海里不禁泛起了十年前的一桩往事……
　　 深秋。山脚下的玉米地里。
　　 三十多岁的颜如玉正钻在即将成熟的玉米地里拔着套种的大豆，她虽累得满脸汗水，但她却毫无倦意，她时而拉下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一把汗，弯腰继续拔着豆子。
　　 玉米地头的柿子树上，白黑娃在树上四下张望着。他发现四周玉米地里静无一人，唯独颜如玉拔豆子的身影在玉米行子里闪动。他顿时起了邪念，悄悄地溜下柿子树，偷偷地钻进颜如玉的玉米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