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天
作者: 醉遍春秋
时间: 2015-0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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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东方刚刚露出了鱼肚白,天气就迅速地燥热起来。惨白的曙光近乎水平地投射过来,远远近近的山川河流、市井村寨好像是一幅巨大的黑白木刻画。人类歌颂了几千
摘要:科幻情感小说,描写人类解决了死亡问题以后的生活、情感。
(一)
东方刚刚露出了鱼肚白,天气就迅速地燥热起来。惨白的曙光近乎水平地投射过来,远远近近的山川河流、市井村寨好像是一幅巨大的黑白木刻画。人类歌颂了几千年的朝霞彩云已经有好几百年很难看到了。
自从700年前人类发明了该死的汽车和飞机以后,地球就陷入了灾难之中。二氧化碳越积越多,臭氧层空洞越来越大,紫外线毫无阻挡地直泻地面,气温每三十几年升高一摄氏度,沙漠像癌症一样疯狂地扩张。人们拼命使用空调降温,电耗呈几何级数增长。400多年前,地球上的石油、煤炭已被开采一空,汽车、飞机进了博物馆,化肥、塑料和化学纤维早已不见踪影。某些方面,人们几乎又回到了原始时代;某些方面,如太阳能技术、光电技术却得到了异乎寻常的发展。地球人生活在高科技低生存条件的环境中,成为一种奇怪的动物。
晋源市真空穿梭机机场候机大厅里,寥寥落落地来了几十名旅客。一对母女在登机口附近话别。
母亲身着紫红底大花的对面衫,脚蹬粗麻凉鞋,手提一只扁扁的陶罐,陶罐里装的是一条浸了水的毛巾。
“飞飞呀,去吧。当心啊。”母亲把陶罐递到了女儿手上。
“娘,回吧。”女儿平静地说。
女儿柳飞飞清瘦文静,戴一副与肤色接近的近视镜,显出很有品位的知识分子模样。她随手接过陶罐,木然地看了妈妈一眼,转身走向登机口。走了两步又停下了。
“娘,我想把你接过来,跟我在一起。”
“娘不来。”母亲认真地说,“你那个迪澳啊,大城市,人太多,饭又没的吃,楼又太高,哪有家里的地洞舒服?唉,亏你在那里熬了几百年……你要愿意回来多好,咱娘俩一起过。”
“……”
女儿的思绪回到了500年前。
2008年深秋,地球西部最著名的大都市迪澳市内的梧桐、海葵和香樟依然苍翠,街面上熙熙攘攘。女儿刚从地球东部的金融学府毕业后飞抵迪澳。她穿着一袭从便利店买来的单衣,踯躅迟疑地在迪澳市人才交流中心大厅里徘徊。
女儿面对的是一个充满竞争、充满挑战的时代:考学校要竞争,谈恋爱要竞争,就业要竞争……人们忙得好像挑战风车的唐·吉诃德。至于竞争的意义和目的是什么,谁也想不明白。
几百家招聘单位在宽阔的大厅里占地吆喝。海报五颜六色,声浪阵阵喧嚣。她目不暇接,头晕脑胀。求职的迫切愿望从她的眼睛里暴露无遗,那是胆怯的目光,那是陌生的目光,那是求助的目光……
一个月后,一家投资公司录用了她。没过多久,她看出了老板只是从政府部门弄来项目叫协作单位垫资干活,根本不是正规的资本运作。她看不惯,于是就跳槽。两年后又跳槽。在折腾跳槽的同时,她还完成了人生大事,成了家。老家的乡亲们都羡慕她在迪澳事业有成,没人注意到,几年以前她还是一个胖乎乎甜蜜蜜的学生妹,几年以后成为成功白领的她,已变成了一个单孱蠃弱的瘦猴。
只有母亲体会到女儿在外面苦、累、忙,对于女儿几十年才回来一次,她只有心疼,没有埋怨。
“飞啊,我听说这个穿梭机开得很快,你有空就坐它回来看我吧。”
真空穿梭机并不在天空飞行,而是使用超导体产生强磁流体推动机体在真空隧道里高速前行,理论时速可达一万公里,在地球上的任意两个城市间来回都不会超过半天时间。
女儿仍然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听了母亲的话,她没有马上回应,只是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候机大厅。大厅里还是寥寥落落的那么些旅客,丝毫没有繁忙的迹象。
“娘,我家峰儿十八岁走的,现在他有四百九十多岁了吧?”女儿垂下眼皮,艾艾幽幽地问。
母亲先是一楞,继而伤心起来:“飞飞啊,自从2028年那些该死的科学家发明了长生不老的药,害得我们家破人散啊。”
母亲边说边用衣袖擦眼泪。女儿从陶罐里取出湿毛巾递过去,母亲没有接。
2028年,科学家发现了生命衰老的机理,发明了长生不老的药品。因为吃了药以后人就不再生长、也不再衰老,联合国规定:青少年一定要长到三十岁方可服用此药。两三年内,地球上三十岁以上的人全部分到了长生不老药,—个个欢欣鼓舞。可是问题也接踵而来:首先是一个小孩长到三十岁时,他的外表年龄和他父母的外表年龄是差不多的,与父母怎么相处?以兄妹相处吗?更严重的问题是:人们已经知道自己不会死了,谁还愿意辛辛苦苦去结婚、去生育后代?于是联合国又想了个办法:提前实现共产主义!具体方法是取消国家体制和家庭体制,整个地球合为一村。地球村村委会的第一号号令,就是将不够服药年龄的青少年统统由村委会收容,安排就读、就业。
女儿2011年结婚,2013年生了个男孩,取名叫峰峰。2031年峰峰十八岁时被地球村收容走了,从此杳无音信。
峰峰走的那天下着大雨。女儿下班回来,不见了儿子,顿时如雷击顶,缠住丈夫又哭又闹:“为什么?为什么让他们把峰峰带走?你为什么……”
丈夫心情同样烦闷,没好气地回她:“村委会的规定,我有什么办法?”
她一转身,冲进倾盆大雨之中。
两天以后,地球村村委会下属收容部门的人员,在地铁站发现了神情恍惚的女儿,将她收容过去进行治疗。过了几天,她悄悄地从收容站跑了出来。
凄凄惨惨切切,往事不堪回首。女儿不由得也掉下了眼泪。
由于家庭体制已得不到承认,夫妻关系、家庭关系只能凭良心、凭道德来维系,毫无社会约束。时间一长,大多数家庭已不复存在。
住房和汽车作用的丧失也是导致家庭体制迅速瓦解的重要原因:本来住房和汽车对于女友有强大的吸引力,现在,燃油汽车淘汰了,人们又不喜欢电动车,大家都背着一个用高能电池驱动的旋翼飞行器,像蝴蝶一样地飞。房子的作用也逐渐丧失,因为气温不断升高,酷热将人们往地下赶,农村里挖地洞、凿窖洞,城市里将防空洞、废弃的地铁站和地下停车场进行改扩建,分隔成许许多多的单元房。不管大人物、小人物,随便占上一个房间睡觉就行。许多摩天大楼晚上黑灯瞎火。
想起几百年前家庭体制下的生活,女儿心中五味杂陈,犹如一场梦魇。那个时候,上班时公司里一大堆破事,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跟白眼狼一样,终日提心吊胆、小心翼翼;回到家里,与公婆、丈夫相处,又得处处用心、恭谨勤勉。曾几何时,这种终日紧张劳碌的状况一去不复返了,人们的思想变得单纯、无私,生活变得浪漫、优雅、闲适、放松。虽然不能见到孩子,但用不着担心,孩子肯定生活得很好……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母亲对女儿那若有所失、忧郁沉默的状态感到不解,感到担心。
赤足履冰,冷暖自知。女儿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母亲也在想几百年前的事,从想念外孙想到了女婿身上。
母亲曾经很欣慰,因为女婿很在乎女儿。在取消家庭体制后的一百多年里,女婿没有像别的男人一样到处乱窜,而是安分守己地上班下班。下班后飞到女儿上班的地方,等着女儿下班,一起飞回结婚时的老房子。不过,时间一长,也就逐渐地疲惫了。最后女婿不再来接女儿了,女儿也常常不回“家”,和公司的女同事一起去德寿路口废弃了的12号地铁站过夜。
“娘,家乡的供应站伙食还是不错的。”女儿从沉思中醒来,改换了话题。
“唉,娘也吃不下许多。再过几年,娘干脆打针算了。”
民以食为天。地球村村委会下达的第二号号令就是有关吃饭的。二号令宣布取消货币,村委会在各地设衣食供应站,按需取用。村委会还指令科技委的科学家根据三羧酸循环的原理研发了超级能量合剂,对那些不愿工作的人、行动不便的人或懒得吃饭的人,给他们注射超级能量合剂。注射一次能维持生命三年。女儿对吃饭不吃饭抱无所谓的态度,但由于吃饭不吃饭是区别身份的分水岭,所以女儿必须争取吃饭的权利。
幸好女儿早在2008年就找到工作了,后来跳了几次槽,最终在一个著名的女老板开设的公司落脚生根。地球村取消货币以后,将女老板的公司改制为信息收集站,专门收集居民需求、物资供应信息,呈报给村委会,供决策参考。
2100年前后,人类成功地在火星上生成大气和水,搞了大量的绿化,建了大量的别墅。不久,女老板和比尔盖茨等精英分子一起乘坐星际飞船去了火星,信息收集站交由女儿负责,女老板在火星上遥控指挥。对女儿的业务工作,老板基本上不问。女儿还有一项重要任务:将老板的爹呀娘呀、至交好友呀,设法吸纳到站上“工作”,过渡一下,再帮他们申办去火星的签证。
女儿自己也有机会办理去火星的签证,但是她不想去。
“娘,最近村里又发明了‘高能光子输送法’,将高能光子与人体细胞结合,利用光子运动把人输送到很远的地方。光子的运动速度每秒钟三十万公里,飞到火星只需要一分多钟。”
“飞飞,你想上火星?”娘停顿了一下,又爽朗地说,“去就去吧,火星好啊,你去了那里娘放心。”
“娘,哪里的话?这一批移民火星的指标里没有我。而且,即使有我,我暂时也不想去。”
“飞飞呀,娘也弄不明白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反正不管你飞到哪里娘都会惦记你。”
“嗯……娘,我也想你。”
登机口的红灯开始闪动,三十秒钟以后登机口就要关闭。
“娘,我登机了,你早些回吧。”
“嗯,去吧。”
(二)
辞别了母亲,她心中很失落,进了信息收集站,她的心情更坏,一种莫名的空虚感挥之不去。她总是觉得信息站里缺少了什么,觉得她的灵魂里缺少了什么,而且所缺少的东西她没有能力得到,也不可能得到。
她简单地查问了一下工作,然后带着她的助理——一个名叫路拾的小丫头去了12号地铁站。
路拾很会当助理。一来路拾学的中文,有语言能力,懂诗词歌赋;二来路拾高挑漂亮有气质,带出去能助长她的威风;三来这丫头鬼精,把她的心摸得很透。
二人在废地铁站里的供应点胡乱吃了点东西,就寻了个拐角,并排趴在地上。路拾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片,铺在她们面前。纸片是一台最新式的纸质电脑,内存很大,像素很高,网速极快。路拾先点开新闻让她浏览,自己则翻过身来,仰面朝天,睁着一双大眼睛观察天花板。过了一会儿,路拾伸过手来,又点了几下,熟马熟路地登上了她的QQ,点开了一个昵称“春秋”的好友的个人日志让她去慢慢看。路拾继续傻里瓜气地观察天花板。
这就是路拾的鬼精之处。路拾知道春秋是谁,也知道飞飞老板每次上网都要反复地看春秋的日志,往往一看就是半天。这种“想老板所想、为老板服务”的事,对路拾来讲,已经习惯了。
她这次看的是春秋评价潘金莲的文章。大意是:潘原是好人,是社会各界集体害死了她,云云。最后还写了一首诗,抒发感慨。诗中有两句:“西门奉杖三分意,金莲掩衫一半开。”看着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看到老板在笑,路拾又翻过身来,与老板并排趴着,一起研究春秋分析潘金莲的文章。
“路拾,人与人之间是要讲机缘的,是吧?你看西门庆和……”
“啊,你说这个啊!机和缘是两个概念。佛经上讲:机缘即佛。那是要求人们顺应时势、成就事情。不要错过机会,也不要硬去追求得不到的东西。”
“机和缘怎么把握?”
“西门庆和潘金莲有缘,抓住一点机会就成功了;武松和潘金莲无缘,虽然机会很多,也不能成功。”
“有没有其他的情况?”
“有,有啊!”路拾意味深长地说:“有些人啊,既有机会又有缘分,因为自己太笨,到现在还没有成功呢。”
她的脸红得像桃花。她想斥责一下路拾,一看路拾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她只好忍住了。
她在心中暗暗思量了一番,再次叹息她和春秋之间没有任何机缘。四百多年前,他们曾在一起工作过,但从未有过什么“三分意”、“一半开”的花头。
“世界上有许多事情是说不清楚、道不明白的!”路拾以教授的口吻,不冷不热地又来了一句。
“倒也是。”她不由自主地说。
……
柳飞飞是第三次跳槽时与春秋认识的。
2011年暮春,工作不满四年,跳槽己经两次的飞飞女将踌躇满志地实施第三次跳槽。这次,她是冲着一位闻名迪澳的女老板去的。她跳槽经验丰富,好像鼓楼街的麻雀,做了充分的准备去与女老板面谈。没料想初试时女老板没有露面,只有一个罗罗嗦嗦的女副总跟她摆龙门阵。她的感觉不太好,要不是慕女老板的名,她都不想来复试。
复试要做考题。应该是考官坐得高高在上的位置上却没有人。先是两个丫头发了考卷,后来这两个丫头把考卷收走了。
坐在会议室等“判决”,她心里忐忑不安。因为题目太纠结,她答得不好。
“柳飞飞,过来。”一个丫头将脑瓜探进会议室,喊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丫头把她带到前台,—个男人在电脑上打什么报告之类的东西。笔试的考卷就放在他的右手边,也不知他认真看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