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这些暖，够吗

他想要寻找的仅仅只是两个人相伴的温暖吗？
　　
　　 一
　　 他很早就起来，打扫了屋子，处理了闲置许久的衣物，然后洗了个热水澡，做好这些，时间才过九点。
　　 他有些坐立不安，不停朝手腕上的表看去。昨晚他在网上招聘了一位今后能跟他在这个屋子里共同呼吸的女人。女人似乎对这份工作很感兴趣，或许更感兴趣的是他许诺的酬金吧。工作很轻松，酬金很高。对他来说，酬金不是问题，最主要的是最近他有点寂寞了。以前一点也不觉得，现在却越来越觉得一个人的屋子有些冰冷。其实有个人晃悠在他跟前，可以不跟他说话，可以做她自己喜欢的事，只要她能在他的视线范围内走动，让他感知有个人存在着就够了，仅此而已。
　　
　　 二
　　 门铃声响起时，他还是吓了一跳。一向清静的屋子有了异样的声音，总归有些不习惯。
　　 她看起来很年轻，有着光洁的额头和明亮的眼睛。嘴唇大概长久被大风吹，裂了一道血口子。她发觉他在看她时，慌乱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腼腆地朝他笑了笑。她有些拘谨，双手规矩地平放着，看他也是极快速地抬头扫上一眼，然后又马上低下头去。
　　 她坐了下来，他吩咐的。他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喝了热茶，端正了坐姿，她的脸色微微泛红，她的话开始多起来。
　　 她问：你确定只需要一个像木偶一样的人陪着你存在在这个屋子里吗？她开始上下左右扫射起整个屋子来。随后，她的眼睛开始泛出惊喜的光来，还夹杂着惊叹。她说：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屋子，真够奢侈的。你知道吗，去年我在北京打工，一间小宿舍都得住十来个人，每天晚上吵吵囔囔地睡不好觉。
　　 他笑了，笑意极浅地隐在嘴角。他说：以后你可以在这里睡踏实觉了。我是个作息很规律的人，没什么不良嗜好。
　　 她笑：真好，刚开始我以为你骗人的，哪有这么轻松的工作？现在我信了，屋子太大了，你一个人住着实在太空了。说完这些，她意识到好像说错话了，赶忙捂住嘴，用惊慌的眼神看他。
　　 他站起身，指着屋里的摆设说：这里的一切你可以随意使用，只是记住了，别太多话，你的工作只是陪伴我生活在这个屋子里一段时间。你做你的事，不用理我，管我，只要存在着就行了。
　　 她点头，捣蒜一样。似乎不遵守他定下的规章制度他就要找其他人来工作了。那样的话，她该多生自己的气。她想他一定是个怪人吧，不太爱说话的怪人。短暂的接触，她读懂了他淡漠的心性。转而一想，工作来之不易，一定要知足并懂得珍惜。
　　
　　 三
　　 他发觉她很爱笑，也很爱做皮蛋瘦肉粥。当他说吃腻了时，她脱口说：那我再学一样新品种吧，你喜欢吃什么口味的粥？看来，对于厨事她不是太精通。只是他并不生气，即便当时应聘时她夸自己做菜一流，样样能干。这些虚的伪装不知她从哪学来的？看着她盯着电视的认真模样，应该多半从电视上学的吧。那部《甄嬛传》播了不知多少遍，他懒得再瞧上一眼，那些复杂的关系桥段想想就心累，她却看得极其入神，表情忽喜忽忧。抬头发现他在注视她时，她惊吓了一般从沙发上跳起来，快速拍了拍沙发，似乎那里沾满了灰尘。然后又抓起茶几上的遥控器一下子关闭了电源。
　　 他想他的脾性应该属于随和的吧，可她看他为何那般惶恐，不安。
　　 他摆摆手说：你继续。然后低头走进自己的房间。门关上，一切安静下来，如同往常。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试图跟她用最柔和的口气说话。她在他跟前比他偷偷窥视她的时候忙碌多了。当他拍着沙发的一角示意她坐下聊聊时，她的眼里满是疑惑，随后嘟囔一句说：你不是让我不要太多话，我不敢多说话，怕你不高兴。
　　 他的确说过这句话，但那只是他随口说说而已。既然屋子里多了个人，那应该有多点的沟通，多些的了解，可以不仅仅像木偶一样存在着。
　　 他比划着手势解释着，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听懂，只是睁着一双茫然的眼看他，过后，她的脸上终于挤出笑容来，顺着他的意坐在了沙发上。
　　 他转头问一句，她就乖巧地答一句，他不问，她则低着头不响。这样刻意保持的距离让他不舒服，仿佛审判一般的居高临下，其实他更向往的是能随意地跟她交谈，最好她在他面前能保持最真的状态，不伪装喜怒哀乐。可终究一开始他的严肃令她生了怯意。
　　
　　 四
　　 她的另一面其实很可爱，对着手机说嘎巴响脆的话，抠脚丫，在沙发上蹦跳，嘴里塞着薯片一边看电视一边拍手叫好。这些，是她躲着他时的真实状态。一面对他，她又变成了一个随时听人使唤的木偶丫头。
　　 其实她是很爱讲话的，对着手机能讲大半天。或许她在谈恋爱吧，说话间脸上时时有绯红隐现，嘴角笑意深深。他很想了解她电话线那头的人，能带给她快乐的那个人。可她对他始终防范着。
　　 每每他随口问：你男朋友的电话？
　　 她则尴尬地笑笑说：是阿妈打来的。
　　 他在心底冷哼：阿妈，编的跟真的一样。
　　 屋子的温度因为多了个人的存在有了烟火的暖意。虽然他仍不能走进她的内心，但他为她能时时生活在他眼皮子底下而感到快意。
　　 他拿给她工资时，她的眼睛里放出兴奋的光来。随后又对他投来感激的目光。那目光似乎解除了当初对他的不信任。她不相信轻松工作能拿高薪，现在她信了。她还是懂得讨好主人的，出门买菜时顺带买了条烟给他，说是感谢他的。
　　 他很高兴她的体贴懂事。看来只要真心诚意相待一个人，终究会有所回报的。
　　 这样默契的相伴他越来越依赖。屋子再也没有了冰冷的感觉，即便打开冰箱，呈现在他眼前的也是红红绿绿的果蔬，一片春意焕然的景象。她在他面前也不再生分，他姓李，她有时会调皮地喊他老李。他也不生气，每次她喊他时他会转回头对她宠溺地笑笑。
　　 他不知道这样的感情会结出什么果来？他的初衷只是想找个人暖暖屋子，让屋子多一些人气，烟火气而已，现在似乎一切在偏离他的初衷。他变得焦虑，患得患失，特别是看着她跟人开心打电话聊天的时候。他真想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手机，然后摔成稀巴烂。当然他把那些坏情绪控制住了。
　　 他对她开始苛刻，规章制度一改再改。有好几条令她觉得实在不讲道理。比如手机由他保管；比如买菜不许超过半小时；比如不许她跟他说话的时候眼神偏离；更比如不许她买颜色鲜艳的衣服穿……这些，是她想不明白的。
　　 她问：为什么多了这么些条不通情达理的规章制度？
　　 他答：我是主人，我怎样吩咐，你就照着做就行了。
　　 她说：我不能接受这些苛刻的要求。我阿妈想我了难道必须要通过你来转达我吗？
　　 他嗤地笑出声来：你还在骗我每天打你电话的是你阿妈，你阿妈可真有空。你说，你被谁迷上了，接电话时骨头轻的迷了魂似的。
　　 她的眼神由惊讶转为愤怒：我的工作你只是让我存在在这个屋子里，可以随便做我自己的事，我的私事更不用每件跟你汇报吧。
　　 他被她的话呛得哑口无言。他这是怎么了？无形中是什么让他一步步想要从窥探变为占有。
　　
　　 五
　　 她辞职说不干了，如同被囚禁的工作薪酬再高她也不干了。他挽留，请她起码干上一年时间。一年的时间，他一定会朝好的方面改变。她依然摇头，说：跟一个性格太孤僻的男人住在一个屋子里，她害怕。
　　 出站口，她的白发阿妈接过她手中的行李拉着她的手很快消失在他眼际。她决然转身的背影如同一团浓重的雾，瞬间模糊了他的眼。
　　 不记得已经第几次，他又一次失败了。刚开始，他仅仅想寻找的只是两个人相伴的温暖。只是后来的后来，他想索取的更多，木偶们的心以及更多的爱，那种掌控一切的快感实在美妙。可是，木偶们从来都有自己人生的选择。而他，难道注定要经受温暖之后的苍凉之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