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里的一把火

摘要：　周六的天气晴朗，温度也蹿到了零上8度。夏小蕾骑着辆自行车，穿着一件新买的羽绒服觉得有点热，于是就解下衣扣，又将系在脖子上的围巾，扔在了车筐里，深深呼吸了几口旷野清纯的空气后，又急急忙忙往前方蹬去。她本来是想利用周末休息时间，去附近看望男友的，但昨晚一想到自己家访的任务还未完成，就打消了这念头。虽说来此已经工作半年，但她教学带班事务太忙，难得有时间去作家访，所以班里42名学生，她断断续续才家访了三分之一。 （1）
　　 还未到三九严寒，江南N县城的天空就飘起了雪花，断断续续下了两天，虽然雪量不大，地面上未有多少积雪，但各个建筑物的屋顶已是银装素裹，气温异常的低。这对于初到江南的山东姑娘夏小蕾来说有些不太适应，她紧裹着薄薄的呢风衣，在教室里来回踱步。这是今天下午最后一节数学课，学生都在做着作业，教室里没人说话，却时不时传来几记跺脚和搓手的声音，打破了教室里的宁静。夏小蕾朝发出噪音的地方望去，只见后两排的几位男生，边低头做着作业边搓着手，那踮起的脚尖也在地上抖动着。她皱了一下眉，想制止这与教室氛围不协调的声音，可又一转念，咽下了已到嘴边的话。是呵！教室太冷了，那肆虐的北风从门窗的孔隙不断侵袭，教室如冰窖一般，她没有任何理由，去制止这来自人类本能的动作。
　　 关于教室里添置一台空调的报告，夏小蕾早先在这场雪降临之前，就交给了年级组组长，组长过目后，又转交到了校长办公室，可校长迟迟未给答复，让她有些暗暗着急。放学的铃声骤然响起，学生们一个个拎着书包，欢呼雀跃地往外跑，夏小蕾总算松了口气，她望着空荡荡的教室，似乎想起了什么，捧着教课书和工具出了教室，朝校长办公室走去。
　　 校长办公室在四楼的东南角，门紧锁着，走廊里空无一人。夏小蕾还是头一次来，心里不免有些紧张，她站在门口，稍稍稳了稳自己忐忑不安的心情，然后轻轻地叩起了门。古铜色的门开了，出来一位比她略矮，体态丰盈，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的中年女子，她朝夏小蕾打量一番后露出了惊喜：
　　 “噢，夏小蕾，夏老师！快请进。”
　　 “您好！张校长。”夏小蕾腼腆一笑，怯生生地走进了校长办公室。
　　 “哎呀，夏老师，你可是稀客，还是头一次来吧？”张校长取出一次性的杯子，给夏小蕾倒了一杯开水，笑吟吟地放在她面前：“来，暖暖手，天怪冷的。”
　　 “谢谢校长！”夏小蕾很有礼貌地欠了欠身。
　　 办公室里开着空调，暖融融的很惬意，夏小蕾身上的寒意顿时消失殆尽。她捧着茶杯正思忖着自己如何开口，张校长却亮起了嗓门：“怎么样？夏老师，这江南的天气也怪冷的吧？适应不适应？”
　　 “不适应也得适应呀，校长，我们那儿冬天虽然比这儿冷，但没这儿阴冷潮湿。”夏小蕾莞尔一笑。
　　 “是吗？那你得多穿点，别冻着了。”张校长关切地说。
　　 “嗯，谢谢校长的关心。”夏小蕾又是莞尔一笑。她稍稍沉默了一下后开了口：“校长，我想问一下，那份关于申请添置空调的报告批下来了吗？”
　　 “申请报告？噢，你等等，让我找找。”张校长迟疑了一下，匆忙拉开办公桌的抽屉翻找起来。不一会儿，她从一只透明的文件袋里取出一张纸来，朝夏小蕾扬了扬：“不好意思，我放错了地方，怪不得找不到，你稍等片刻，让我看一下。”
　　 在明净的窗口，正襟危坐的张校长，拿着这份夏小蕾用黑色墨水笔写的报告，看了又看，然后转过身朝夏小蕾这边走来，笑咪咪道：“夏老师，这事看来有些难度。”
　　 “为啥？”夏小蕾诧异地看着她。
　　 “因为学校里没有这笔开支，任何开支都得向县里申请。”张校长解释。
　　 “那就麻烦您向县里说说。”夏小蕾腼腆地说。
　　 “说，没问题，问题是县里有那么多的学校，都没安装空调，可能不太好办。”张校长面露难色。
　　 夏小蕾有些失望地看着张校长：“本来，我以为这是一件小事，看来这小事也办不成了。在我们那儿，所有的学校冬天都有暖气，根本用不着老师操心。”
　　 “你说得没错，可那是地理气候不同。别说我们这些县办学校没有空调，就是像上海这样的大城市，据说也不是所有的学校都有空调。当然，事物是不断往前发展的，学校的硬件也会越来完善，教室里安装空调是迟早的事，你别心急。”张校长温柔地按着夏小蕾的肩膀，显得很亲近，
　　 夏小蕾苦笑着低头不语。她想了想，又冷不丁冒出一句：“校长，好像最近六（1）班的教室里安装了一台柜式空调吧？”
　　 夏小蕾说这话时语气很轻柔，却让张校长猝不及防，面露窘色。她干咳了一声说：“你呀！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不错，六（1）班是安装了一台空调，但那是旧的，是教研室调过来的。因为六（1）班是我校唯一的重点班，也是县里参加省里奥数选拔赛的班级，经常要弄到很晚，能不给予照顾吗？”
　　 张校长的解释，似乎合情合理，但夏小蕾却不认同。她心想：这分明是将人的身份，分为高低贵贱，一样的学生，怎么能这样做？如果按照她过去的脾气，她会不客气地回敬校长几句，但理智还是让她抑止了冲动。她捧着茶杯淡然道：“其实，谁都知道六（1）班是在三楼朝南的教室，条件较好，完全不需要空调，既然学校要给他们安装空调，总有道理，我也没什么可说，可我真不忍心看着班上那些学生受冻，自己又爱莫无助。我们班教室不仅在底楼而且朝北，终日没有阳光，有不少学生手指冻得像胡萝卜，做作业都很费劲。”
　　 “哪有你说的这么严重？难道没有空调，边疆的士兵就不能站岗放哨啦？没有空调，大爷大妈们就不下地干活啦？夏老师，我觉得关键还在于思想认识和怎样引导。”张校长双手抱在胸前，打起了官腔。
　　 夏小蕾听了很不舒服，心里嘀咕：饱汉不知饿汉饥，哪有你当校长这样说话的？这分明是两码事，怎能混为一谈？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到咱教室里呆一天试试？她虽然心里不痛快，但还是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不动声色地说：“那好吧，既然校长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无话可说，就当我那份申请白写了，今天也白来了。不过，我得提醒校长，我们班组和其他班组不一样，都是一些老弱病残者。”
　　 “老弱病残者？”张校长不解地望着夏小蕾，突然又醒悟过来，忍不住大笑起来：“夏老师真幽默，不就是有个别调皮捣蛋的和体质不太好的学生吗？这算啥老弱病残？不少班都有这种情况。”
　　 “不对吧，校长，据我所知五年级几乎所有的差生，以及残疾生都集中在我们班级。比方说周小军、刘友好、李文霞等一些外来劳务工的子女，都有不同程度的残疾。尤其李文霞有较严重的类风湿关节炎，不能受冷，但她还是坚持天天来上学。”夏小蕾说。
　　 “是吗？她这么小年龄就得了这病？唉，太可怜了。”张校长同情地摇摇头。
　　 “怎么办呢？学校将这样一个谁都不愿带的班级交给我，我真有点心有余而力不足。虽然自己来学校时间不长，但面对这么一个乱糟糟的局面，我真不想干了。”夏小蕾长吁短叹道。
　　 “不想干了，这怎么行？我不会同意的。你才来了半年，还没到火候，急啥？再说，你是我们学校唯一的名牌大学毕业的大学生，县里都知道，你怎么能撂挑子呢？”张校长连连摆手。
　　 “那让我怎么办？我不是存心要当逃兵，实属无奈。本来说好是让我带一个优秀班的，可到后来就变了样，竟给了我一个剩的。当然，差班也需要人带，我不会挑三拣四的，但领导要支持我的工作，别把我往那儿一扔就完事了，这不让我心寒意冷吗？”夏小蕾鼓足勇气，直率地说。
　　 张校长无言，瞅了夏小蕾一眼，走到窗口沉吟了片刻，说：“这样吧！空调一事我会想办法的，不过要和你说清楚，新的没有，可能只有旧的，行不行？”
　　 “当然行了，只要好用，无所谓新旧。”夏小蕾喜出望外。
　　 “那就说好了，夏老师，你还有啥不安心的？”张校长目不转睛地看着夏小蕾。
　　 “我没啥不安心的，只是发发牢骚而已。不过，校长，我还真有些担心那些没有空调的班级，她们知道了会不会有意见？”夏小蕾眼睛里闪着狡黠的目光。
　　 “你真是老奸巨滑，噢，想吃鱼，又怕鱼刺，让我把鱼刺一块给挑了是不是？”张校长含笑，半真半假地拍了拍夏小蕾的肩膀说：“你放心，这事不会有问题的。哪位老师不服，我就让她和你调换，让她也来带差班……”
　　 （2）
　　 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费尽心机让校长给自己的班级安装了空调，虽然是旧的，但完好无损，足以抵御寒冷，这让夏小蕾着实开心了一阵。教室里有了温暖，学生们读书做作业的热情自然高涨，课堂纪律也大为好转，那些跺脚声搓手声从此销声匿迹。夏小蕾同时注意到，即便到了放学时间，还有不少学生在教室里磨磨蹭蹭，赖在教室里不走。她心里明白，这是一群家里没有空调的贫困孩子，想多享受一会儿温暖。她真不忍心将她们赶走，但校规又让她不得不关掉空调。现在一切都似乎朝好的方向发展，这是夏小蕾所期望的，她感到由衷的欣慰。然而，没过两周，班级里却发生了一件让夏小蕾意想不到的事。
　　 空调安装后的第四天，根据学校的安排，夏小蕾参加了县教育局组织的为期一周的、赴外地学校的参观学习。学习一结束，她就迫不及待地赶回学校看望孩子，可一踏进教室，她即感到教室气氛明显不对，原先早早开好空调等待学生入座，可已是上午九点多钟，空调仍然没开，教室里冷冰冰的，各种嘈杂声音搅乱着课堂纪律。她心里猛然一沉，待英语课结束后，将班长——一位佩戴着三条红杠的女孩叫了出来。
　　 “陆莹，今天怎么没开空调？”夏小蕾问。
　　 “是周老师不让开的。”陆莹回答。
　　 “哪位周老师？”
　　 “就是周教导主任，她将控制器没收了。”
　　 “哦，为啥？”夏小蕾感到有些意外。
　　 陆莹环顾了一下周围，怯生生地说：“你不在的第三天，班里的胖子朱林军，将李文霞打了，受了点伤，她至今还没上学……”
　　 “啊，怎么回事？这和空调有什么关系？”夏小蕾吃了一惊。
　　 “我不知道。老师，你去问问周老师不就清楚了？”陆莹回答。
　　 “朱林军呢？”
　　 “他今天没来，好像是去参加足球比赛了。”
　　 “这家伙还有好意思去踢球？谁批准的？”夏小蕾有些愤怒。
　　 夏小蕾感到事情的严重性，所以没等陆莹回答，她就匆匆向学校教导处走去。还没走到教导处，她看见周主任从楼梯下来，和她迎面相见。周主任是位中年高个子的女人，瘦长而冷冰冰的脸，就像谁欠了她的钱一直未还，令人生畏。她收住脚微微颌首：
　　 “小夏，回来啦？”
　　 “回来了。周主任，我正要找您，您有空吗？”夏小蕾彬彬有礼地说。
　　 “是不是为空调的事？”周主任开门见山地问。
　　 “当然。没事，我岂敢登您的三宝殿？”夏小蕾幽幽地说。
　　 “瞧你说的，我哪是啥三宝殿？和仓库还差不多。”周主任呵呵一笑。她往回走，将夏小蕾请进了办公室。
　　 “情况是这样……”周主任站着，与夏小蕾侃侃而谈。
　　 原来，夏小蕾走后的第三天傍晚，学校已经放学，但她所带的五（3）班还有部分学生没离校，仍在教室里做作业。这时，一个绰号“胖子”的学生朱林军，满头大汗地抱着个足球走进教室，他可能是来拿自己书包的，见教室仍开着空调，就骂骂咧咧地上前，一把将空调的插头拔掉了。他这一蛮横的举动，立即引起了众人的不满，于是和他发生了口角和肢体上的冲突。朱林军仪仗着自己人高马大，揪着一位脚有点跛名叫林磊的同学掴了几记耳光。在一旁的李文霞同学，想护着林磊，却被朱林军挥起一拳，打在了左眼上……
　　 “情况大致就是这样。其他学生和朱林军本人都没受伤，李文霞虽然眼睛受了点伤，但不碍事，只是眼眶有些难看，像个熊猫眼。”周主任详细介绍了事情的经过。
　　 “朱林军怎么处理的？”夏小蕾问。
　　 “写检查、赔礼道歉、赔偿经济损失。”周主任说。
　　 “对这种道德品质不好又屡教不改的人，学校应该开除他才对。”夏小蕾愤愤不平地说。
　　 “话不能这样说，小夏，朱林军确实有错，但也不能将他一棍打死，以教育帮助为主。再说，你班上的那些学生也有错，都放学了还赖在教室里干吗？无非是想揩点油。”周主任不屑地说。
　　 夏小蕾立刻明白空调不让开的原因了，她有些不悦地说：“周主任，恕我直言，朱林军的事，不应该成为关闭空调的理由，他犯错就应该处理他个人，而不能连累整个班级，这之间没有因果关系。”
　　 “不，不！小夏，你说得不对，如果你们班级不安装空调，或者放学后学生不滞留在教室里，也不会发生这事，这怎能说没有因果关系？”周主任板着脸说。
　　 望着周主任阴沉抽筋的脸，夏小蕾忽然意识到自己说话有些冒失，让领导下不来台。她不想把事情弄僵，于是，稍稍缓了缓口气说：“对不起，周老师，我说话比较直，你别介意。班里那些同学没及时放学，也确实做得不对，我承担主要责任，因为我没对他们说清楚。不过，我认为这些学生能每天留下来看书做作业，至少也说明他们爱读书求上进，学校只不过多支出点电费罢了。”
　　 “夏老师，我也没说永久不让你们班开空调，我只是临时收了遥控器，想等你回来再说的。”周主任脸色也松弛了一些。
　　 “我也知道周主任是为我们班好，谢谢您的关心，我保证今后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情了。”为了息事宁人，夏小蕾只得退让一步，说了软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