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 ——回家
作者: 红尘有爱
时间: 2015-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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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大雪,把原本就寒冷的冬天推到了极致,一阵阵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白白的日光把雪地照得闪闪发亮,却冷冰冰地没有一点温度。树根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衣,深一
摘要:树根的心里一次次涌动着热浪,原先的那些恐惧羞愧担忧被乡邻们的热情化解。出事十年,今天 ,他终于舒展开了眉头,开心地笑了。大山没有抛弃他,亲人依然爱着他,他们用宽容和善良接纳了他,给了他继续生活的勇气和力量。
一场大雪,把原本就寒冷的冬天推到了极致,一阵阵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白白的日光把雪地照得闪闪发亮,却冷冰冰地没有一点温度。树根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衣,深一脚浅一脚踩着厚厚的积雪,向一个小山村走去。
道路坑坑洼洼,时不时脚下还打滑,嘴里呼出的一股股寒气,眉毛上结出了一颗颗小水珠,乱蓬蓬的头发下面,一双眼睛里依然闪着迷茫的光。
路两边的树木渐渐多起来,远处,一个稀稀落落的小村子出现在眼前。
树根加快了脚步,很快就到了村口,一棵粗壮的老柳树静静地站在路边,满面沧桑,如同一位沉默孤独的老人。树根用手抚摸着粗糙的树皮,像抚摸着自己的亲人。他围着老柳树转了一圈,想起小时候和小伙伴们一起在这柳树下玩耍的情景,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他靠在老柳树上,把目光投向村子里一个土黄色的院落上。
那个破旧的院子孤零零地立在村西头,屋顶上是白花花的积雪,门前两棵高高的白杨树,树梢上有两只喜鹊窝。
一切,还是十年前的模样。
而他,已经不是那个十八岁的少年。
眼前晃动着妈妈那张未老先衰布满皱纹的脸,还有佝偻着背的爸爸,耳边,回响着妹妹清脆的叫声:“哥哥,等等我!”
他忍不住轻轻笑了,那个无数次在深夜无眠时出现的画面,再一次浮现在他眼前:一个调皮的男孩在山林里跑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紧紧跟在他屁股后面。“哥哥,看,野山楂,我要吃!”男孩捋起袖子,三下两下爬到树上,那些红艳艳熟透了的山楂,落满了女孩的衣襟。
眼角有泪涌出来,他赶紧用衣袖抹去。
离家整整十年了。
自从他十八岁那年说要去外面闯荡,揣着家里一口大肥猪卖的几百块钱,背着妈妈给准备好的行李,踏上了这条离村的路,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这十年,他是在监狱里渡过的。
而他坐牢的原因,是不慎被拉入到了一个毒品组织,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参与运送毒品,被当场抓获。在他看到那些拿着枪的警察的时候,他都被吓懵了,不知道该往哪里跑,直到进了局子,才明白原来他替人运送的是毒品,犯了重罪。
因为主犯早已逃窜,他对他们的情况又一无所知,连立功赎罪的机会都没有,判决下来,十年!听到宣判的那一刻,他抱头痛哭,为自己,也为家里的亲人。
年迈的奶奶,在他离家时还抹着眼泪唤着他乳名:“根儿,到了外面好好干活,挣钱多少没啥,照顾好身子骨。奶奶土都埋到脖子上了,有今儿没明儿的,我娃要早早回来。”
妈妈拖着病弱的身子,不停地抹着眼泪:“根啊,第一次出门干活,别太苦着自己,干不了就回家来,别让妈担心。”
妹妹小莲朝他一个劲地挥着小手:“哥哥,早点回来,挣了钱给我买新衣服。”
本来,他是和一位高中时的同学一起南下去苏州打工的,同行的还有一位同村的小伙,比他们大两岁,已经在那边一个电子厂干了两年。他正好休假回来,树根就去找了他,让他把他们也带去,毕竟有个熟人工作也好找。
到了苏州后,有同乡的引荐,他们都顺利地进了厂子上班,活不是很累,一月能挣一千多块钱。每月发了工资,他都赶紧寄回到家里。奶奶年级大了,妈妈身体也不好,家里就几亩薄地,平时的花销都是爸爸去小煤窑下井挖煤挣的。他走的时候根爸爸说,以后别去小煤窑了,他挣钱来养家,供妹妹上学。
若不是认识了厂子里的同事豪哥,若不是受他诱惑去贪图那两千块钱,若不是他涉世太浅不懂得法律,他就不会变成今天这个狼狈的样子。可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后悔药,一失足成千古恨,他用自己的青春,为犯下的罪买了单。
刚进厂子的时候,树根被分到流水线,负责他们那一组的,是位比他大七八岁的青年,大家都称他豪哥。电子厂里的工人,大多都是刚走出校门的学生娃,厂子里生产的是一些电子小配件。他们每天上八小时班,三班倒,伙食由厂里食堂提供,工资是计件制,除了要多操点心,倒也不是很累,每月工资也能按时发到手,树根对这份工作也很满意。
豪哥是他们组的组长,对手下的这些小兄弟也很关照,每次发了工资,都会叫上他们哥几个出去撮一顿,吃海鲜火锅,去卡拉OK唱歌,给他们发好烟抽。
树根在家的时候是个乖孩子,因家里条件差,上学的时候也规规矩矩,从不抽烟喝酒,沾染那些坏习气。来到这大城市,走入社会,成天跟哥们兄弟在一起玩玩乐乐,不抽烟不喝酒倒显得不大气,被人瞧不起。树根心高,心眼也活泛,也怕别人说他是土包子,也开始学抽烟。当那浓浓的烟雾呛得他眼泪直流之后,他也能潇洒自如地吐出一圈圈白烟了。刚喝酒的时候,才喝一杯就脸红,辣得直吸气伸舌头,几次都是被同事架回宿舍的,喝的次数多了,酒量也慢慢见长,练得都敢和别人猜拳行令了。
豪哥和几个大点的爷们,有时还会找来两个陪酒的小姐,打扮的妖妖冶冶,嘴唇涂得血红,丰乳肥臀,走起路来一步三扭,说话娇声嗲气,常过来坐在男人的大腿上,风骚地像一只只发情的野猫。
树根他们几个年龄小的哪见过这阵势,连抬头看的勇气都没有,女人还没走到跟前,脸就先红了,只好互相使个眼色,狼狈逃窜。
处在青春期的男孩,思想再不开放,可天天看书看电视,对男女之间那些猫腻还是多少懂一些的。树根看惯了山里妹子的保守纯朴,再看看这花花世界,就有一种头晕目眩的感觉。但他头脑还保持着清醒,时时想着家里受苦受累的父母,正在上学的妹妹,挣的那点钱,除了买几包廉价的香烟,还是会按月寄回到家里去。
豪哥就是在这个时候盯上他的。
直到后来他进了监狱再细细回想,才明白豪哥之所以和他们一起在一个小厂子里混,压根就不是为了工作挣钱,而是为了隐藏身份,像一个猎手,在黑夜里用一双贼眼窥视着,等待捕获自己的猎物,然后把他推出去,成为他们运送毒品的工具。
而树根,就成为了他的目标。
至于为什么选树根,豪哥也是动了一番心思,一是树根来自僻远的山村,对社会上的一些犯罪现象并不了解,二来他家庭困难,金钱对他来说有着致命的诱惑,另外也看重他头脑灵活,干活手脚麻利,还有一股子傻乎乎的哥们义气,这样一个初涉尘世的大男孩,更容易利用。
有天树根夜班,白天正好在宿舍睡觉,豪哥提一个烧鸡,外带一瓶好歌,来找树根吃喝。
树根见豪哥这么看得起他,心里颇有一些感动。豪哥边吃喝边询问树根一些家庭方面的情况,树根也是全盘托出。他觉得,他一个从山沟沟里走出来闯生活的穷小子,能被豪哥看得起,是一种荣幸呢。
鸡吃了半拉,酒喝了几杯,树根的语也多了,他斟满一杯酒敬给豪哥:“豪哥,我来到这里承蒙豪哥关照,经常跟着你蹭吃蹭喝,都不好意思了,等这月发了工资,我也请豪哥搓一顿。”
豪哥端起杯一饮而尽,拍拍树根的肩膀让他坐下。
“树根,不是哥不领情,就你挣的那点工资,请我们出去吃一顿全没了,你还得挣钱养家,就别破费了。”
树根想想也是,这每次豪哥请他们出去吃,少说也得好几百,就他那点工资,哪禁得起造啊,不过豪哥也比他们多开不了多少工资,他兜里咋就经常有钱呢?仗着酒劲,树根就把这话也问了。
“就厂子里挣得俩小钱,还不够我花十天呢,实话跟你说吧,我在外面还干别的兼职,挣的比这的多得多。”豪哥点上一根烟,吐出几个好看的圈圈。
“豪哥本事真大,我初出茅庐,什么都不会,想挣也挣不着。”树根对豪哥,只有羡慕的份。
“兄弟,谁让咱有缘聚在一起呢,你若想干,哥以后带着你。”
“多谢豪哥,可我什么都不会干啊!”树根听到豪哥肯带他去干兼职挣钱,自然高兴,可又怕自己不能胜任。
“兄弟,这个你不用担心,到时候我教你,不过,这事你得保密,谁都不许告诉,这厂子里这么多兄弟,大伙要知道了都来找我,我哪帮得过来。”豪哥压低了声音,叮嘱树根不能把此事外扬。
树根看豪哥这么仗义,心中满怀感激,连连点头。他甚至觉得自己命真好,一出门就能碰上贵人,以后能多挣些钱,还能帮家里盖新房子呢。村里大部分人家都住上砖瓦房了,他们家还是那破旧的土坯房,他现在是男子汉了,该挑起家庭的重担了。
和豪哥喝完那次酒,树根就等着豪哥给他来介绍活干。他正年轻,身强力壮,不怕吃苦,只要能挣到钱,干什么他都不怕。可豪哥却似乎把那话忘了,再也没跟他提过,树根又不好意思催着问,只能耐心地等着。
那天树根上的又是夜班,八点钟回到宿舍,倒头就呼呼大睡,正睡得香呢,迷糊中听到有人在他床前咳嗽了两声,他伸个懒腰睁开眼,就看到豪哥站在他面前,他连忙一骨碌翻起来,问豪哥有什么事。
豪哥说,他正上班呢,一个很重要的朋友打电话给他,让他去茶庄买一盒铁观音送过去,他怕下班去买来不及,想让树根替他去一趟。
树根一听赶紧翻身起床,豪哥海答应给他介绍兼职呢,这点小事找他帮忙,他当然乐意效劳了。
“这是茶庄地址,你看看,记清楚了。”豪哥把一张小纸条递给树根看了看,又揉成一团装进兜里了。
“这市区的路你不熟悉,打的去吧,店主是我朋友,你只要说是豪哥让你来买的就行了,不用付钱。”豪哥有掏出二十元钱给树根。
那是一家很小的茶庄,位置也很偏僻,树根还纳闷,买盒茶叶干嘛非要特意跑这么远的小店来。可豪哥说这店主是他朋友,估计是照顾他生意,他只是帮豪哥跑个腿而已,也就没多想。
走进店里,里面静悄悄的,一位胖胖的中年男子坐在柜台里面看书,看到有顾客进来,忙站起来招呼,脸上的笑容很热情,可那厚厚的镜片后面射出来的目光,却带着几分警惕和审视。可惜树根涉世太浅,什么都不懂,还以为就是很正常地买东西呢。
“请问你要什么茶?本店虽小,品种齐全。”店主打量着他,指指货架上摆得满满的茶叶。
“一盒铁观音,豪哥让我来的,他说认识你。”树根按豪哥交代的回答。
“奥,你等会。”那店主从柜台后面出来,到店外四处看了看,进来给树根点了一根烟,让他先坐会,他又进了柜台后面的一个小门。
树根坐在一张软椅上,饶有兴趣地看着店里放着的一个大大的鱼缸,里面养着许多各色各样的彩色金鱼,缸底有绿绿的水草,上面一根小水管里冒着一个个亮晶晶的水泡。树根来自山区,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鱼呢。他甚至想,等他回家的时候也买一个小鱼缸,买几条金鱼,让一辈子都没走出过大山的奶奶和可爱的妹妹也开开眼,她们肯定会笑得合不拢嘴的。
树根正看的入迷呢,店主从里面出来了,把一罐绿色的铁观音茶放到柜台上,朝他招呼一声:“这是你要的茶叶。”
树根连忙站起来,店主又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黑色的塑料袋,把那罐茶叶装进去才递给树根。
“老板,豪哥说钱他以后给你。”树根不知道这一罐茶叶多少钱,可买东西不付钱他觉得不好意思,就按豪哥的原话解释。
老板点点头,对树根说了一句:“你拿了茶叶赶紧回去,莫闲转,兴许豪哥急用呢。”
树根回到厂子的时候,豪哥果然在宿舍里坐着等他,看他回来接过袋子看了看,拍了拍树根的肩膀:“兄弟受累了,我赶紧把茶给朋友送过去,改天哥谢你。”
树根觉得这只是一件很平常的小事,也没放在心上。可过了几天,豪哥乘没人的时候把树根约出来,来到厂子后面一个安静的小湖边,从兜里掏出厚厚一叠钱递给根生:“兄弟,这是上次你干活的报酬。”
“干活?豪哥,我没给你干活啊?”树根看着手上一叠红红的钞票,有些莫名其妙。
“你先把钱收起来,我慢慢给你说。”豪哥催树根把钱揣进兜里,树根有些迷糊,但豪哥既然这样说,他也只能先收起来,再听豪哥解释原因。
豪哥拉他坐在湖边,递给他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兄弟,我说的兼职就是给一些有钱的大老板跑跑腿,送送东西,他们的时间金贵,整天忙着谈生意,谈成一桩生意就几十万上百万的,那会在乎给我们这几个小钱。不过这事你只能一个人知道,千万别告诉任何人,不然别人知道了跟我们抢生意,我们就没处挣钱了。”
树根一听原来是这样,总算有些明白了。他在心里感叹,这些大老板出手真是大方,一盒铁观音,只跑路费就给了两千,这世道,还是有钱人好活啊,他们辛辛苦苦在厂子里干一个月,挣的还没给人家跑一次腿多呢。
树根把钱又掏出来,点了十张给豪哥:“豪哥,托你关照才让我有机会挣到钱,这一半归你,算兄弟的一份心意。”
“你赶紧收起来,让别人看到不好,哥怎么能要你的钱呢,哥生钱的道道多着呢,不差这点,只要你信得过哥,以后跟着我好好干,保证让你挣好多钱。
那天晚上,树根失眠了。他把两千块钱藏进装衣服的包最底层,准备一到白天休息时就寄回家里。他满怀兴奋,这么容易就挣到2000块钱,以后有机会跟着豪哥多跑几次腿,要不了多久,就能挣够盖房子的钱了。他兴奋地好不容易才睡着,连梦中都咧开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