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南飞

（一）
　　 长江和汉水像母亲的两只胳膊，极其温柔地拥抱着江汉平原。江汉平原则如孩子一样躺在母亲温暖怀抱里，也如点缀在母亲身上一颗璀璨的明珠。这里景色优美，物产丰富，人杰地灵。
　　 那年，柱子和英子两小无猜，经常手牵手在一起玩耍，嬉戏。俩人在一起捉迷藏，过家家，摔泥炮。每次柱子躲藏，英子总寻不着。英子便用手捂着脸哭起来，柱子则连忙说：“莫哭，我悄悄跟在你身后呢！”英子突然嘻嘻笑：“我赢了，找到你了！”柱子不悦：“不算数，假哭，讲痞，那你藏，我找。”于是，柱子闭眼，用手捂着，英子钻进一草缝，将散草反盖身上，自认隐蔽极佳，便叫一声“好！”可柱子哈哈笑着径直将英子从草丛中拉出。英子疑惑：“你怎么晓得我藏这？”柱子得意笑：“我从手指缝里看得一清二楚。”英子噘起小嘴：“你赖，讲痞！”尔后又玩过家家。英子用地上的青草，蒲公英，各种花，还有藤子编成一个花环戴在头上说：“你娶我，我嫁你。”柱子则拧断柳枝条和着绿叶子圈成一个绿叶帽说：“我嫁你，你娶我。”然后互相指责说：“你错了，我是对的！”英子噘起嘴说：“是你错了，你妈嫁你爸，你爸娶你妈，你妈是你姥姥家的人。”柱子不服：“我爸妈，我爷爷，还有你爷爷奶奶都说我嫁给你，不信你去问。”争不出谁对谁错干脆摔泥炮。柱子和英子各自抠一坨黄泥土，在空地上揉软，然后将泥捏成一小碗形，柱子用力将泥碗对准地面摔下“嘭”的一声，泥碗底部炸了个窟窿，柱子高兴得直拍手；英子使出吃奶的劲也没任何响声，倒是那泥碗成了瘪碗。英子不高兴回家，柱子也跟着到家。
　　 “我们比高低，比身子。”英子不服。
　　 “比就比，我不输你！”
　　 两人并列站齐一样高，拿起镜子照：两人眉毛、眼睛、鼻子、嘴巴都差不多。
　　 “我的头发比你长。”柱子看着镜子，摸摸脑袋突然说：“你有黄头发，黄毛英，黄毛英，不讲良心。”英子“哇”的一声真的哭了，边哭边说：“我不跟你玩了，你欺负人！”柱子慌了：“那我以后长黄毛英，不讲良心，你的黄头发没有了好不好？”英子破涕为笑，用手抹抹眼泪：“好！不许反悔，不准讲痞！”柱子大声说：“行，算数！”两人又同时嬉嬉哈哈笑了，然后蹦着，跳着，笑着，闹着。
　　 后来伙伴更多了，毛毛、栓子、娥娥、壮子、华子……小伙伴们在一起有时做老鹰抓小鸡的游戏，柱子总是扮“母鸡”，英子紧紧抓住柱子的衣服或者裤带，从未被“老鹰”叼走过。柱子有时随爷爷去放牛，英子也跟着去，爷爷读过私塾，人们都称之“先生”也有人呼之为“瞎子“。爷爷告诉他们，两个小人儿总在一起叫形影不离。柱子问什么叫“形影不离”，爷爷说：“一个人总跟着一个人，就像阳光照射下的人影子。”柱子似懂非懂说：“我懂了，我们一个叫‘形影’，另一个叫‘不离’。”柱子和英子还知道了每天吃的一大碗游鼓条鱼的来历。爷爷用一根两米长细而有弹性的竹条，竹条上系有一条细而长的白胶丝线，线上有一个很小的弯弯的黑铁钩，钩上拴一个小蚱蚂，两头牛在河边呼呼吃着青草，草丛里有无数的蚱蚂、小青蜓、小青蛙“扑扑”地跳到河里，水面荡起涟漪，成千上百的游鼓条小鱼争先恐后抢着觅食，爷爷手中的细竹条连着丝线钩呼呼的上下不停舞动，一条条的小白鱼被拽上来，有的掉在草丛中拼命挣扎，有的挂在鱼钩上打旋旋，柱子和英子便忙得手忙脚乱，惊喜地叫着，抢着捡鱼，有几条挣扎滚跌到水里跑了。柱子和英子就互相埋怨指责。
　　 “你手笨，眼不灵！” “你腿笨，脑子笨！”柱子不服。爷爷边重新在钩上挂蚱蚂边笑着说：“柱子改天给我弄点蜘蛛丝做食饵就到位了，好啦，准备捡啦，鱼多得是！”随着“呼”“那”声，鱼儿又着魔似的往上跳窜，不一会，柱子和英子的手里，脚边到处是游鼓鱼。那牛儿似乎吃饱了，抬起头转回身，睁着黑溜溜的大眼望着爷爷，伸出舌头不停地在两边嘴角有滋有味地舔着。爷爷用一黑布袋装好鱼，把两头牛牵到一平坦草坪上。
　　 “柱子，你得学会骑牛放牛，来，学学。”爷爷说。 “我怕！英子也怕！”柱子不愿意。 “听我的，你一学就会，先牵牛的鼻绳。”柱子不情愿地弯腰拾起牛鼻绳，牛立刻用舌头舔柱子的手。“嘻嘻，好痒！”柱子笑。英子也跟着嘻嘻笑。
　　 “牛喜欢你，按我说的办。”爷爷笑。
　　 “低头！柱子爬牛头上，两手抓住牛角，不丢牛绳。”牛顺从地低下头，嘴唇贴到草坪，柱子轻轻站到牛头上，蹲下身，两手抓住牛角。
　　 “抬头，柱子爬到牛背上，再转身。”牛轻轻抬头，像吊车升起，柱子顺势爬上牛背回转身子。 “坐好，收好牛鼻绳，手抓住牛毛，走！”牛稳稳迈动步子，走起来。
　　 “停！”牛站住了。
　　 “柱子转身回牛头上，两手抓住牛角。”柱子转回身子慢慢退到牛头上，两手抓住牛角。
　　 “低头。”牛低下头，嘴唇又贴到草坪上。柱子转身走下牛头：“我会啦，我会啦！”英子拍手跳：“成功啦，成功啦!” “自己来一遍。”爷爷说。
　　 “低头，抬头，走，停，低头。”柱子边说边像猴子窜上跳下。
　　 “好啦！跟我学一首诗，跟我读。”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柱子和英子发出了稚嫩的读书声。
　　 “将相本无种，男儿当志强！”
　　 蓝天夕阳下，小河边，草坪上，抑扬顿挫声，稚嫩声，鸟鸣声与各种天籁合在一起，泠冷作响，绵绵悠扬。柱子好奇问诗意，爷爷耐心讲解。
　　 柱子说：“我懂了，就是一个人早上种田，傍晚帮皇帝办事，当官不是天生的，是自已争来的。”
　　 “也算是吧，以后你就会完全懂的。”爷爷笑。
　　 “我和柱子哥哥都懂，我们都行。”英子说，爷爷点头又笑。
　　 “我们回吧，骑牛回。”爷爷说。
　　 “我也要骑牛回牛。”英子嚷。于是，英子抱着柱子的后背，合骑在一头牛背上，爷爷骑一匹牛在后面，在夕阳的余辉中，在鸟鸣中，在蝉的叫声中慢慢朝家中走去。
　　 柱子和英子再跟着爷爷放牛时，他用很黏的蜘蛛丝沾裹在钩上作诱饵，学着爷爷的样子上下舞动竹枝杆，那小鱼便一个接一个飞落在草丛中，爷爷提着黑布袋，英子手忙脚乱一边检一边放黑布袋里，不久布袋装满了。爷爷还教柱子钓青蛙，仍用这诱饵，在草丛中轻轻来回晃动，不时便有青蛙从草丛中跃出，一口咬住诱饵，竹枝轻轻往上一提，那青蛙随即呈弧线飘在面前，一伸左手恰好抓住。爷爷还教柱子赤手捕鳝鱼，那一堆浮在水上的白泡就是鳝鱼吐的卵，你只要用树枝或者青藤在泡子底下洞口轻轻搅动，鳝鱼就“叭”的一口咬住，这时用力往上一拉，十有八九就有一条鳝鱼被拽上来，然后将其捕获。柱子有时要玩水，爷爷笑着同意，还说水乡的孩子会游泳更安全。起初柱子抓住岸边水草，两条腿便上下不停敲打，水花四溅，“咚、咚…”直响。有次不小心抓草的手滑脱，手胡乱划动，两腿乱蹬或上下敲打，身子竟然像鸭子在水面前行，两手轻轻摆动就能转弯回到岸边。原来游泳这般容易。英子看得眼红，也想下水学游泳，爷爷不同意，英子就翘起嘴说：“偏心，凭什么不让我学。”柱子习惯牵着大点的牛，那牛似乎感激柱子，有时停住吃草，用舌头舔下柱子的手再吃草，英子则习惯牵住小点的牛。一次爷爷病了，柱子去放牛，英子也跟去。英子牵的牛在前面吃草，柱子的牛在后边吃草。柱子的牛突然跑上前，抬起前腿趴在英子牵着的牛背上，无论柱子怎么拉，甚至用鱼杆抽打牛也不下来。英子哭：“你的牛欺负我的牛，就是欺负人。”柱子说：“你都看到了，我抽打牛不管用，我们告诉爷爷整它。”英子就哭：“说话要算数。”
　　 “骗你就是小狗。”
　　 其后，柱子和英子一起上学，在同一个教室，用同一张桌子，坐同一条板凳，叽叽喳喳说着不一样的话。柱子很聪明，记忆力超好，课文过目不忘，再难写的字柱子觉得像美丽的荷花，只是多了几片花瓣，用铅笔写在纸上就像一个含苞欲放的花蕾；对于数字柱子也喜欢，认为就是玩掰手指的游戏。柱子习惯在老师提问后举手，老师喜欢点柱子发言，还经常让柱子当“老师”领着同学们读课文或者踮着脚在黑板上进行演算。英子则不然，写字不是缺胳膊就是少腿，一句简单的话读得结结巴巴，背得直掉泪，掰着手指数数不是多就是少。为此，英子语文作业常常交得很迟，做数学作业得照柱子的答案查一遍，否则要重做。但英子会唱歌，老师还让英子当“老师”领着同学们唱。柱子无论多努力，永远不及英子。一刚从武汉来的女“鸡子”（知识）青年老师教“学习雷锋好榜样”，还有“明天见”。柱子特喜欢“明天见”的歌：铛……铛……铛……放学了，快快把书包整理好，你不吵我不闹，排好了队伍离学校。小朋友明天见，亲爱同学明天见，明天见明天见，亲爱的老师明天见！柱子曾张大嘴，唱得脖子暴青筋，喉咙痛，结果音乐老师笑弯了腰，用很浓的汉腔说：“你冒得音乐耳朵。”一年一年又一年，柱子的烦心事愈来愈多了。语文老师教的一篇课文就一句话：帝国主义和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柱子会背会写就是不懂。还有，英子怎么没爸又没妈？还有，全班除柱子外都加入了少先队员，戴上了鲜艳的红领巾，柱子很羡慕曾多次写过申请总没回音。还有，村子里一大队长的儿子虎子经常欺负学生，特别是女生几乎都被他欺负哭过。一天，他伸手揪英子的辫子，柱子用右手使劲一推，他一个趔趄，随即捋袖叫骂：“老子是老虎，就欺负她，你欠揍呀？”柱子握紧拳头：“你是龟儿子，是纸老虎！”几乎所有的同学都站在柱子这边呐喊助威，还对着虎子嘻嘻笑。虎子泄气了，恼羞成怒愤愤道：“你大老爷爷是血债累累的反动派，你等着，狗崽子！”有一次，老师下死命令：“必须背会党的基本路线，背一个可走一个自由回家，不会背的要背到深夜，还不会明天继续背！”柱子读了几遍，就来到老师面前要求背诵。老师诧异翻开本子，同学们都停止诵读，老师点了点头。“社会主义社会，是一个相当长的历史阶段。在这个历史阶段中还存在着阶级、阶级矛盾、阶级斗争，存在着社会主义同资本主义两条道路的斗争，存在着资本主义复辟的危险性……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使我们对这个问题有比较清醒的认识，有一条马克思列宁主义的路线。”柱子一口气背完，老师合上本子，看了一眼柱子又对着同学们说：“你们都看见听到了，我说话算数，柱子可以走了。”柱子上位背起妈妈缝的大书包，蹦蹦跳跳飞出了教室。他跑回家，把所有的烦恼向爷爷倾诉，爷爷默默看着柱子好久，似乎下了好大决心，逐一化解柱子的烦恼。
　　 爷爷告诉柱子：纸老虎就是用纸做的老虎，比喻外表威武一戳就穿了。英子的爷爷、爸爸、妈妈都是共产党员。英子一岁时，她的爸爸是突击队长，在长江边东荆河大堤上挑堤，加固东荆河大堤，以防夏季的洪水。那是超负荷的劳动，人海战术，英子爸爸率领许多年轻人用铁锹挖土，用肩膀担土，由于体力消耗大，总感饥饿，夜里和几个人吃了剩饭菜，不久高烧呕吐不止。包括医生在内都以为是伤风重感冒，可不久一下死了上百号人。上级派医疗队来抢救其他人发现是鼠疫出血热，就是说这些剩饭菜是背部有一条黑线的老鼠也偷吃过，吃这些剩饭菜的人感染了鼠疫。后来英子的妈妈回娘家忘了回来的路，就再也未回来了。爷爷叹息了一会又继续讲。大队长儿子说的是真的，你的大老爷，我的亲伯伯是个血债累累的人。他自小聪明爱读书，年轻时坚决要去报考保定军官学校，因穷缺费用，去向一远房放鸭子的叔叔借钱，这个叔叔有钱哭穷不借。他一咬牙带上几块现洋和干粮，风餐露宿，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在临考前走进考场，顺利考取保定军官学校。后回来时，这个叔叔送来一百现大洋和一船鸭蛋遭拒收，这是后话。你大老爷军校毕业后任排长，因头脑灵活，战功卓著，一直升任混成独立十二旅旅长。也就是任旅长这年，他与一支北上万人的队伍遭遇，对方仅三千多人逃脱，他将活捉的人全放走，不但未遭罚仍受到最高总部升官嘉奖，辛末年淹大水，老爷按人头每人三块现大洋，当年一块现大洋可买三担稻谷。后对手下一师长说：“我老家一脚盆箍坏了，你带手下全部弟兄和民工帮忙修理一下。”那师长听得一头雾水，不知所措，幸得参谋长解释：“老总老家地势低洼，容淹水，你带弟兄们帮忙修一下沿村大堤，该师长如梦初醒，领命而去。不久一条高十米左右，顶宽六米底宽三十米左右的大堤修筑而成，老家从此告别水患。后大老爷母亲去世，蒋委员长送了五万现洋大礼，还专派人送来花圈等。抗战时大老爷屡立战功，晋升中将。后因长子系胡宗南手下青年军某副师长兼参谋长，同情抗日友军，私自赠送大量美械武器装备给友军被军统知晓，遭秘密处决而与蒋介石离心离德。日本轰炸重庆时，一地下室几万军民窒息而亡，蒋将责任全推御到老爷身上，老爷从此与蒋分道扬镳。大武汉解放时，秘密接应解放军进城有功，解放后任湖北政协委员，文革前留下遗嘱服大量安眠药自杀身亡。最后爷爷叮嘱柱子：“大队长儿子虎子说的是真的，你让他，离他远点。”柱子似懂非懂地直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