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啊

摘要：在中国，养儿防老、天伦之乐仍是最重要的伦理观念之一。 乌云盘踞在上海市区树林一般的摩天大楼的顶端。没有一丝风。又湿又热的空气无声无息地在天地间膨胀。本应熙熙攘攘的街面上行人很少，人们大多窝在有空调的室内。从外表看，这个城市仿佛在沉睡。
　　 一男四女刚刚走出尚久写字楼，猖狂的湿热气团立刻将他们包裹起来，五个人不由得愣怔了一下。
　　 “这么个热法！奇了怪了！”
　　 李春红突然大惊小怪地呼叫起来……
　　 李春红在公司做网站、拍宣传片，主要负责文案。她的专业是学表演的，毕业后演员没当成，却在万豪集团做了“企业之星”。李春红为人直率，快言快语，无心无肺。很多人见她，她总是大眼睛滴溜溜的一转，心里的话就说出了口。
　　 “有三十五度吧？”
　　 前台美女张阿莲试探地问。边问边小心地看着李春红，好像有什么工作上的问题在征求意见。张阿莲眼睛也大，也水灵，但是没有李春红的眼睛转得快。
　　 “三十五度？气象台播报的三十九度！”已经发了福的公司女副总黄霞做了权威性发言。
　　 四个美女中只有法务部主任刘爱飞没有吱声。刘爱飞斜仰着头，透过近视镜片欣赏天上的乌云。乌云越压越低，一些塔楼的楼尖渐渐地被淹没了。
　　 刘爱飞长着一副性感的脸，有一种“回眸一笑百媚生”的风韵。她如果她的深潭的眼里秋波扑闪，绝对能把男人电晕。不过，在上班的时间里，她眼睛里放出来的总是不可冒犯之光，令人不由自主地对她敬畏三分。
　　 “李春红。”仰面观天的刘爱飞依然像美人鱼雕塑一样纹丝不动，只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你不去吃啦？”
　　 “去呀，去吃啊！”没心没肺的李春红没听明白刘爱飞的言外之意。
　　 张阿莲的老家在江西山区，大学毕业后和老家的“竹马”同学一起来上海打拼，已届而立之年，至今在上海无房无地。后来在江西老家结婚结，生了一个儿子，留在老家，由公公婆婆带着。儿子一岁多了，正是呀呀学语时，这叫张阿莲“如何不想他”？张阿莲经常在周末坐高铁回家看一下又匆匆返回，每次回家都要用手机给儿子拍上许多照片。张阿莲回家之前，公司里几个相好的饕友总是要抓住机会“热情吃送”一场。今天星期五，上午张阿莲买好了晚上去南昌的高铁票，中午是照例的“热情吃送”。既是“热情吃送”，何惧天寒地冻？更何况当下正是小暑，天既不寒、地又不冻，只是有点儿热，何足惧哉？李春红大呼小叫干什么呢？
　　 顾问王琦是江苏泰州的干部，休还未退、位置已让，没啥事就跑来上海混混，在万豪集团给领导当顾问。他有管理的经验和资历，倒也混得轻松，上上下下也挺喜欢这老头。
　　 老头悲天悯人地环顾四位女将一眼，不声不响，开步便走。
　　 老头身材高大，步履矫健，一身军人气，据闻他是从解放军天下第一师出来的。天下第一师的人都是“天掉下来地大、脑袋掉了碗大个疤”的硬货。王琦也是硬货，只是他不幸被四人帮选定为重点培养对象，还没有“培养成熟”，就随着四人帮的垮台而退了下来，转回了地方。他年轻时曾经迷惘过、彷徨过，现在已经无所谓了。虽然还是忧郁，还是多愁善感，但自傲的本性早已恢复得差不多，言行举止往往表现出“大人物”的风度，最坏的表现就是目空一切，时常调侃、嘲弄人，尤其是乐于对付那些调皮的小姑娘、大阿姐。
　　 老头一开步，四大美女好像接到了命令，争相撩开美腿，神气活现地簇拥着“大人物”去麻辣传承饭店开吃。
　　 麻辣传承饭店大堂里的中央空调风量开得很大，凉风习习，令人神清气爽，与公司办公室的柜机营造的空气环境完全不同。大家都有点亢奋，乐不思蜀，不想回到公司去上班。
　　 猛吃一阵之后，大家放下筷子，边喝饮料边闲聊。
　　 不知什么时候，刘爱飞拿过张阿莲的手机，聚精会神地翻看张阿莲拍的她儿子的照片。王琦挨着刘爱飞坐，他歪过头来，凑上去看，也看得入了迷。
　　 “瞧，流鼻涕呢！”
　　 “瞧！在‘沉思’！哈，小小‘思想者’啊……”
　　 “笑，多天真，天真无邪呀……”
　　 “嘻，这是在笑，还是在哭呢？”
　　 黄副总不阴不阳地端详着这两个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人。她冷不丁地伸出手，将手机抢了过去，略一浏览，立即打起了官腔：“张阿莲，拍了一百五十七张她儿子的照片，这说明什么？说明她爱儿子，想儿子，可怜天下父母心嘛！我们今天看了这些照片，大家都要发表一点感想，每人限一句话概括，看谁说的经典……”
　　 “我还没有看呢”，李春红抢过话头，“不过我可以先说，我不用看也可以说出来。我的感想是：活泼可爱！”
　　 “你感到人家的儿子活泼可爱，那你干嘛要当独身主义者？快去找人结婚，自己生产一个儿子得了！”黄副总抓住了茬子，折腾李春红。
　　 “谁宣布我独身的？”李春红嚷了起来：“我找过男朋友！我妈妈不同意，给搅黄了！我吓唬她，才说要独身。哼，赶明儿找个白马王子拉到公司溜溜，酸死你！”
　　 大伙一阵轰笑，笑得脸都红了。只有李春红的脸不红。
　　 大家都知道，她的妈妈搅了她的好局以后，多次托人给她介绍对象。介绍了好几个，都被她以“我独身了”为由轰了回去。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成了独身主义者。
　　 “张阿莲本人就免了，小刘说吧”。黄副总掌控“会场”，发出指令。
　　 刘爱飞显得心不在焉，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我……”她的感想没有发表出来。
　　 刘爱飞与李春红、张阿莲三个人同龄，都是三十岁。刘爱飞的老家在山西，她和阿莲一样，从农村学校考进大学，毕业后来上海打拼。与阿莲不同的是，刘爱飞的先生是上海人。先生自己开了个小公司，效益不怎么样。两口子也没有买新房，住的是公公婆婆的老公房。公公婆婆经济上抓得紧，不愿赞助他们买车子、改装房子、置办家具、举办婚宴。因此，去年秋天就领了结婚证，至今结婚的程序还没有结束。此刻，刘爱飞在想什么？她大约是在幻想、在期盼自己的儿子吧；她大约是从生儿育女这件人生大事上，从与公婆与丈夫相处的过程中感受到了人生的艰辛，感受到了女人在社会中、在家庭中的沉重压力吧；她大约是认清了曾被热烈崇拜的伟大神圣的浪漫的爱情的虚幻、虚弱的本质了吧……
　　 张阿莲的手机被黄副总抢走以后，王琦扫兴地端起面前的玻璃杯，用心地研究杯子里面的深棕色的酸梅汤。他俨然是一名资深品酒师，有板有腔地闻闻、呷呷，继而认乎其真地观察。
　　 “真他娘的有点酸溜溜的。”正当他的“研究结论”得出来时，黄副总的目光投向了他。他没有让黄副总点名，主动地点头示意，侃侃而谈：
　　 “母亲，是最伟大的人。对于母亲来说，生命的意义就是为子女奉献一切。我已是快六十岁的人了，我的八十多岁的母亲至今仍然把我当做小孩子。从另一个角度说，我也是我母亲的最宝贵的财富、最大的希望啊……”说到这里，“老小孩子”忽然激动起来：“今天看了阿莲儿子的照片，感想很多啊！要概括的话，就用两个字吧。”他把腰板一挺，双目圆睁，右手往颏下一捋，做了一个京剧老生的亮相动作，老喉嘹亮，悲怆激烈：
　　 “儿……啊……”
　　 余音绕梁，一座皆惊，满堂寂然。
　　 老小孩子没有注意到，他们对小孩子照片的议论早已引起了周围食客的注意。在他发表主题演讲时，大堂里的几十名食客几乎都放下了筷子，专注地倾听。“儿……啊……”的咏叹一出，满堂食客好象都在做川剧变脸：先是愕然，继而叹息、议论。
　　 稍顷，邻桌的一位四五十岁的胖姑说开了：“我二十五岁结婚，直到三十五岁才生小孩，年龄嫌大，只好剖腹产。到现在，我的宝宝还在念初中。当初图的是无儿无女一身轻，现在后悔了！我真傻，真的，怎么不早点生呢？子女是女人的唯一的希望啊……”
　　 邻桌的食客大多为女性，还有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看来好像是亲戚之间小聚。胖姑的话音刚落，坐在主位的六十多岁的老妇人竟呜呜咽咽地哭出了声。小女孩和她的父母连忙离座去为老妇人抹眼泪，嘴里“阿婆……阿婆……”“姆妈……姆妈”地呼个不停。
　　 胖姑告诉大家：阿婆是她的娘家嫂子，生有一女。阿婆三十多岁就被胖姑的哥哥给“蹬”了。男人提出离婚时，阿婆只是坚决要女儿，对财产并未去争。阿婆与女儿相依为命，供女儿读到大学毕业。除了从前夫处拿到一些法定的给女儿的抚养费外，阿婆从未向前夫伸过手。女儿结婚时，前夫要求与女儿见面，女儿刻意回避。女儿举行婚礼时，阿婆的前夫驾车赶到饭店，女儿竟拉着女婿的手逃离了典礼现场。阿婆的前夫愧恨交加，一下子跪倒在阿婆面前……
　　 “你那哥哥是干什么的？”黄副总歪着头问。
　　 “卖黄砂石子。”胖姑看了一眼黄副总，略一迟疑，又补了几句：“七、八十年代捞了几文，后来国家对资源管严了，钱不好赚。他又挥霍，渐渐败了。那个小穷货前年跟他打了离婚，得了几个钱跑了……”
　　 “那个小穷货”显然指阿婆前夫的“新欢”。
　　 “咦，小穷货不是走了吗？他能不能痛改前非，回头是岸……”靠窗的车厢座里有两个小伙子在喝啤酒，其中一个比较壮实的小平头憨憨地问。
　　 不料这句话竟把胖姑惹火了，胖姑的话匣子再也收不住，而且声音提高了八度：
　　 “嫂子三十三岁守了活寡，青灯孤枕，漫漫长夜，凄风苦雨，这三十多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心已经死了，一万句痛改前非也没用!”"当时阿婆才三十多岁，也可以重新组织……"李春红话没说完，刘爱飞狠狠地瞟了她一眼，李春红一伸脖子，咽了咽口水，赶快"刹车"。
　　 "姑娘，你是不是认为阿婆思想封建，与你有代沟？其实人与人之间只有对问题的认识不同，并没有什么代沟。难道阿婆不想安个家庭、寻个港湾、过一个正常人的日子吗？她为什么选择苦守？还不是为了宝贝女儿？你们知道吗……"，胖姑站了起来，面对着大伙，语气越来越沉重，声音也越来越低：“一个女人拖着孩子嫁人，旧社会叫做拖油瓶，属于受社会歧视的对象。即使在现在，又有谁能保证当继父的会将继子女视若己出呢？”
　　 大家都在嘘唏叹息，小声交谈。阿婆渐渐地止住了眼泪。没想到她的女儿、女婿又流开了眼泪。女婿两眼通红，不停地用纸巾擦着。女儿泣不成声，泪如泉涌。他们的十来岁的女儿非常懂事。十来岁也应该懂得一些事情了。她放开了阿婆，依偎到她妈妈的两腿之间。老小孩王琦来到老妇人身边，俯下身段，用哄小孩的口气安慰老妇人：“老姐姐，你看看，你的女儿、女婿、外孙女多好！现在你是最幸福的人啊！老姐姐，让我们一起祝愿我们的子女、后辈幸福安康，祝愿天底下的每一个人都能获得正当的幸福！”
　　 有人鼓起了掌。接着，大家都鼓起了掌。
　　 ……
　　 饭罢席散。走出麻辣传承饭店的大门，大伙才发现：刚才外面已经下过雨了。天上的乌云无影无踪，代之的是一片片的洁白明亮的絮云。虽然下过雨，天气依旧热。但已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潮热，而是一种能赋予天地万物生命活力的热烈向上的火热。
　　 “儿……啊……”
　　 这一声轻轻的咏叹是李春红发出的。也许是她的“单身贵族观”已经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