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聂文涛

一
　　 2014年8月的一天，那是一个清丽的早晨，在老城的街道上，一辆电动车飞快地驶来，把路边卖菜的老奶奶撞倒在地，人们面面相觑，不敢上前扶起——怕给自己招惹麻烦。我也一样，刚好停车买菜路过，远远看见，不知如何是好。这时一位中年男子拨开人群，快步走了过来，小心地扶起了老奶奶，并且着急地招呼大家：“谁来帮忙一下？”听到招呼，我赶忙开车停在他跟前，说：“上来吧，我们一起送老奶奶去医院”。
　　 到了医院，那男子叮嘱我：“照顾好老奶奶”。而他自己则奔前跑后，为老奶奶挂号、找医生，看似一个大男人，却是那样的细心周到，有如对待自己的亲人。此时，我才有时间仔细地看了他一眼，高大的身材，穿着格子衬衫、牛仔裤，有棱有角、方方正正的脸庬黝黑发亮。过了一个多小时，把老奶奶安顿好之后，他对我说：“为了配合交警事故调查及寻找老奶奶的家人，我需要再逗留一点时间，你先走吧”。我们互留了电话号码。
　　 第三天，他打来电话：“老人的家人找到了，事故也处理好了，老人身体也无大碍，你请放心了。谢谢你那天的配合！”
　　 不知为什么，我们并没有挂断电话，而是磕起了家常。原来这个中年男子叫聂文涛，1973年出生，县实验中学毕业后考上西南政法大学，读完研究生，就去了部队，现在新疆某部任营长，驻防天山。这次是回家探亲。呵，我们还是中学校友呢！
　　 二
　　 我们开始电话联系，空闲时聊聊天。不知为什么，我们就好像是久别重逢的老朋友，有说不完的话。聊天中我知道，聂文涛在部队多年，而且一直在祖国的边疆，探亲的机会极少，他的妻子在县医院工作，由于受不了长期两地分居的孤独寂寞，不得已选择了和他分手，8岁的女儿跟妻子过。然后，我也告诉他，我叫陈小羽，是县电视台记者，工作着生活着，转眼30多岁了，一不小心成了大龄剩女。惺惺相惜，我们聊得越来越多，竟有了相见恨晚的感觉。过了一个星期，聂文涛来看我，那天，他穿的是军装，器宇轩昂，精神抖擞。走进我的家门，咔擦一下，先向我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足足把我懵了五秒钟。然后眼睛开始打量四周，说：“地板可以拖了，客厅的东西可以整理一下”。说完就动手，不到半小时，地板干净了，客厅也焕然一新，原来杂乱无序的东西也归并得整整齐齐了。我只好呵呵，无话可说。心里想：不错呀，到底是军人。后来我知道，在日常生活中，他是一个说话风趣、机智聪明、感情丰富、多才多艺的人，还会写一手刚健遒劲的毛笔字呢。
　　 三
　　 聂文涛再次来看我的时候，我们已经俨然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了。那天，他带了许多新鲜蔬菜过来，说要让我尝尝他的厨艺。他一边捣鼓着，一边吆喝我：“过来，帮我打下手！”我只好站在一边，一会加点盐，一会加点调料。聂文涛一边烧菜，一边和我讲起部队的故事，他说在新疆天山已经干了八年了，经历过三次“死亡”。
　　 第一次是“差点被砸死”。那时他当连长，他们连在防雪走廊挖基础。那天天气非常好。但是天气好的时候，山上容易掉石头，也容易发生雪崩，特别危险。天气好，雪化了，土松了，石头就会掉下来。那是2007年8月份，他带的连队正在施工，突然听见安全员喊：“掉石头了！”抬头一看，一块大石头从山上滚下来，滚在半山腰时碰在了另一块石头上，碰得粉碎。那时跑已经来不及了，一块碎石击中了他的头部，把安全帽打歪了，安全帽的边棱啃到了他脑袋里。他当时就休克了，头上血直流。战友们赶快用小推车把他推到营部卫生所，止血包扎，缝了好几针。医生说，头上缝针不能用麻药。他一下子疼醒了过来，自己还能听见“吱吱……”的缝伤口的声音。
　　 第二次是“差点被困死”。有一年，他带着一个连队在一个远离大部队的工地施工，结果遇到了大雪封山，全连米、面、油、柴都没有了。到处都是五六十公分厚的积雪，他们无法自救，外面也很难救援。三顿饭改成两顿，后来改成一顿，再后来干饭改成了稀饭，再后来连稀饭也没有了。烧火没有了柴禾，就开始烧铺板，一张一张的烧，大家夜里挤在一起睡。好在那场暴风雪不久就停了。如果那场雪再多下两三天，他们就得被饿死、冻死、困死。
　　 第三次是“差点被捂死”。2010年3月初，作为营长的他带人打前站，任务是疏通大部队上山的道路。那天他们吃了饭，比平时提前十分钟上班。刚走出营门，有个云南籍战士说他忘了带绑腿，请假跑回帐篷去取。当时上山冰雪很厚，他们都穿着雪鞋，需要用绳子把裤腿扎在鞋子里。他们往前走了不到十分钟，突然听到身后“轰隆”一声，回头一看，不好了，营地那边发生了雪崩。眨眼间，他们暂住地的五顶账篷一个都不见了。
　　 他的故事还没讲完，我已经泪流满面了，我只知道天山是一个常年积雪、气候特别寒冷的地方。因为我看过电影《冰山上的来客》，我也很喜欢电影的主题曲《花儿为什么这么红》、《怀念战友》。没想到人们在享受美好生活的今天，战士们不仅要忍受风雪严寒的折磨，还得时时面临着生死之间的考验。
　　 四
　　 聂文涛第四次来看我时，他讲的故事是那么美好，如诗如画。他说，在这流火8月，进入天山，沙漠戈壁上的炎暑就会远远地被撇在后边，迎面送来的雪山寒气，立刻会使你感到象秋天似的凉爽。蓝天衬着高矗的巨大的雪峰，在太阳下，几块白云在雪峰间投下云影，就象白缎上绣上了几朵银灰的暗花。那融化的雪水，从高悬的山涧，从峭壁断崖上飞泻下来，象千百条闪耀的银链。这飞泻下来的雪水，在山脚汇成冲激的溪流，浪花往上抛，形成千万朵盛开的白莲。可是每到水势缓慢的洄水涡，却有鱼儿在跳跃。当这个时候，饮马溪边，你坐在马鞍上，就可以俯视那阳光透射到的清澈的水底，在五彩斑斓的水石间，鱼群闪闪的鳞光映着雪水清流，如诗如画……美丽的天山处处显示无限的生机。
　　 他还说，在天山，任何一个蒙古包都是你的温暖的家，只要你朝火光的地方走去，不论走进那一家蒙古包，好客的哈萨克牧民都会象对待亲兄弟似的热情地接待你。渴了你可以先喝一盆马奶，饿了有烤羊排、有酸奶疙瘩，有酥油饼，你可以一如哈萨克牧民那样豪情地狂饮大嚼。天山绵延几千里，不论高山、深谷，不论草原、湖泊，不论森林、溪流，处处都有丰饶的物品，处处都有奇丽的美景。
　　 我说：“美丽的天山，美好的祖国西北边陲，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去看看”。他的眼睛热切地看着我，说：“你一定会有机会的，一定……”
　　 五
　　 聂文涛最后一次来我家，是他接到通知，要归队了，他来告别。那天早上，他的脸上泛上了淡淡的红晕，眼睛熠熠发光。他说：“即便你是天上的云，我愿意走在你的影子里。而如果你是大地上驰骋的骏马，我也愿意变成天上的云，为你遮风避日，你的明眸，就是我的归属…….”
　　 我无言以对，眼泪无声地掉落下来。我知道，爱情的种子已经在我的心里生根发芽了。他走了，留给了我一本画册，画册里有一张他在天山之巅巡逻的照片，画册的扉页上写着：
　　 肤如雪、情似练，
　　 生在江南云水间。
　　 寒风浸、冰心透，
　　 满腹心事，
　　 雪莲花独语高山。
　　 你可知？
　　 雪莲花寂寞的心田，
　　 凄冷中独舞冷艳？
　　 悠悠白云、潺潺雪水，
　　 最知晓雪莲花的无限情思；
　　 朗朗明月、熠熠星光，
　　 见证了雪莲花的泪水涟涟。
　　 无情未必真豪杰，
　　 在边陲、在天山……
　　 六
　　 聂文涛回部队一个多月后，10月15日，我收到了他的第一封信：
　　 小羽：
　　 当家乡的人们享受秋天收获的喜悦时，天山上已经是漫天飞雪了。当我把冬季最冷的感觉，传达给你的时候，你用整个夏天积攒的阳光，温暖了我瑟瑟的身躯。当我把寒风中的凄凉感知给你的时候，你用冬日梅花的怒放，火热了我因寒冷而静止不动的血液。小羽，我爱你，我的爱人，我用什么温暖你因思念而冰凉的泪花呢?我曾经一度想要逃离爱的围城，曾经也想要避开爱的苦涩。转身成梦时才发现，你已经是我逃不掉的红尘夙愿。爱你，是那么的伤感惆怅，不爱你，却是那么无奈和绝望。一字一句里，说不出心底的思念有多远，恨不完天涯海角有多悲凉，心心念念里，总是一个人想念到天明，一勾一划里，总是涂抹着落花无语、流水无情。
　　 天山，一条横亘在西域中部的巍峨山脉，绵延数千里，聆听着上苍天籁的声音，经受着烈日炙雪的洗礼，享受着白云缠峰的依恋、季风拂尘的眷顾，眷爱着其领域下的众生万物。新疆的吐鲁番市一条小街里，有一家烤肉店，远远的就能听到那独特而动听的维族音乐。小伙在门口的烧烤架旁，一边熟练的烤着羊肉串，一边用带着维语腔调的声音对路人吆喝着“羊肉串！好吃的羊肉串……”。在哈密的街角，偶遇一位拉着板车卖葡萄的维族老大爷，带着小花帽，穿着发黄的白袍，半蹲着抽着卷烟。那张古铜肤色的脸，弥散着白烟，布满着皱纹，你如果买上几串葡萄，老大爷会用生涩的汉语交谈，言语间露出憨厚的笑容。去往克拉玛依市的路上，常常能见到一座座油井和忙碌着的磕头机。来到石河子市，才知道这座城市是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在亘古荒原上建立起来的，被誉为“戈壁明珠”......你若来到了这片神奇的土地，你就会亲身体会到这里的风土人情和它的壮阔美丽……
　　 站在天山的山巅上，仰望夜空，繁星点点，点缀于深邃的夜色苍穹，如钩银月，我行走在星光照亮的旅途上。小羽，祖国的边陲需要我，好男儿志在四方，为了祖国的安宁，为了领土的完整，我甘洒一腔热血。
　　 小羽：亲爱的，我在这里等你……
　　 七
　　 10月25日，我给他的回信：
　　 文涛：
　　 人生如烟，人生如斯，漫长而艰难。谁也不一定看得开适时放下的道理，谁也不一定明白，那些纠缠往事的苦涩，早就应该弃于脑后。睁开那双阳光和忧郁并存的眼睛，让我们的未来，不要再纠结于伤感与伤害之间。让我们置身尘埃与光线之中，让如烟的晚霞，染红苍白憔悴的容颜，让余晖浪漫我们不老的青春吧。
　　 文涛，我会来的，那是我魂牵梦绕的地方，是你的第二故乡。天山，那么美那么远，可我一定要到那里。那里有我的心灵栖息地，那里是我诗的海洋，那里也将是我爱的天空。你那燃烧着一团火焰般的眼睛就是我的归属……
　　 在那里会有爱我的人存在，那里有我的亲人；那里会有春天的风，吹开我人生的花开季节；那里会有纯洁的雪，给我纯洁自由的天空；那里的天是蓝色的，那里的水是清澈的。而我的灵魂，将会结束流浪，开始安逸温馨的生活!
　　 我知道，你那里现在还很艰苦，没有电脑，没有互联网，互通消息还要靠这原始的写信。落雪无痕，思念成灰，我却不能用灼热的情怀，焚化这薄薄的信笺，缩短这遥远的距离。但我愿化作一捧散碎的月光，照亮你巡逻的前方，我愿化作一抹暖阳，温暖在雪花中怒放的雪莲。读着你的来信，我感觉新疆这颗明珠越来越大、越来越亮，与天山上的星光交相辉映，幻化成夜色中的繁花似锦。看美丽的边疆，行走在祖国的繁华之路上，我很是欣慰。期待着经年之后那串天山明珠变得更绚丽璀璨，希望你继续前行，期待着和你重逢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