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的青涩
作者: 段干萸
时间: 2015-01-21
阅读: 429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勿叹韶华子,俄成皤叟仙。 ——这是白居易的诗句,大概意思是时间过得很快,不要羡慕青春少年,他们一会儿就变成白发老翁了。 (一)故事的切片
摘要:这是一个痞子兵与一个放羊女的韶华涩事,不是大家想象的那么曲折离奇,也不是大家所希望的起伏跌宕,都是些谁身上都可能会发生的事,只是我用心把这事记录下来而已。
勿叹韶华子,俄成皤叟仙。
——这是白居易的诗句,大概意思是时间过得很快,不要羡慕青春少年,他们一会儿就变成白发老翁了。
(一)故事的切片
这里是东南沿海,都深秋了,大地还是那么热气腾腾。
早上六点多钟,太阳爬到了靶场的腰部,落落大方附在靶坑里睡“回笼觉”的来作余身上。来作余明显感觉到了热载体附在了身上,醒了。他抬了抬眼皮,乜了乜靶坑边上的羊群。羊群正在专心吃草儿,腮帮鼓一下瘪一下的,偶尔咩咩叫几声,悠然自得的样子。
这时,山脚下传来了吹哨声。来作余不用看都知道,收早操了。战士们三三两两从操场慢悠悠走到连队食堂门口集合。之后就是连值班员指挥饭前唱歌《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比铁还硬,比钢还强……
来作余嘀咕了一句:什么玩意儿,整天唱唱唱、喊喊喊,硬个鸡巴毛,强个鸟毛灰!
他继续看羊群腮帮鼓一下瘪一下吃着草,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你羊就是羊,吃点草就开心得咩咩叫,一点精神层面的事都不会考虑。
来作余接着关上了眼皮,意淫起了精神层面的事来。他觉得有点奇怪,林道琴今天怎么还不把羊群赶到靶场来。
林道琴是驻地村子林老妖的大丫头。
林老妖真名不叫林老妖,这绰号是连队以前老兵们给取的。林老妖老公十年前突然得了急病死了,她成了寡妇。她就在训练基地边上盖了个店铺,卖些糖烟酒类生活用品,偶尔帮炒两小菜,服务对象主要是师教导营集训和留守的官兵。
四十多岁的林老妖小小的个子,有一条腿稍有残缺,走起路来每跨一步就要扭转一下局面,样子有点滑稽。有不懂事的兵会学她走路,走一步扭转一下局面。
营长赵大宁扯着嗓子开骂他的兵:你们干什么,学一个残疾人走路,而且还是我们驻地的人民,缺不缺德?你们都给我听好喽,我们是驻岛部队,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军民关系非常重要,不许调戏妇女,流氓习气坚决要除掉,听到没有?!
别看林老妖自己长得不咋的,女儿道琴倒是长得端正,口齿灵清,打小见当兵的叔叔叔叔地叫,几任营首长跟她母女关系都不错。林老妖免费为官兵理发,营部炊事班每天免费为她提供泔水,她常常在泔水桶担子的一头挂着理发工具,给战士们理完头发顺便把泔水挑回去。她家养猪也养羊。
有一年,部队机关宣传干事写了一篇她十年为官兵理发的事迹报道《桃花岛上的理发婶》,为此,林老妖获得了县“拥军模范”光荣称号。
来作余臆想的就是林老妖的女儿林道琴。来作余怎么也没想到,这横着走两公里纵着走两公里的破岛上竟然会有长得花一样的女孩子。
这时的来作余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叫林道琴的放羊女,这辈子会跟他有扯不完的故事。
我还是先介绍一下人物。来作余是今天要讲的故事里的主人翁,他与我老家是一个地区的,只不过他比我早当两年兵也大我两岁,一九八五年底他跟一同来的二百多名老乡全分在同一个集团军里。
千岛湖的水营养出正反两个典型代表,在全师甚至整个集团军都出了名。一个是我以前写过的一篇文章《誓言有声》里的那个司务长大林,他是正面典型,也是我心目中的英雄老乡。在一九九三年夏天的那场抗洪抢险中,为了给抗洪一线的官兵送给养,他跟地方一同参与抗洪的装载车去救灾现场,途中出了车祸,献出了年仅二十八岁的生命。
大林牺牲后集团军授予他为抗洪烈士,号召全集团军向他学习。他的遗体被运回到老家,埋在千岛湖畔。
在我心目中,老兵大林是在精神上扶我走上人生阶梯的那个人,他帮助我在后来的人生道路上开启了一扇通向敬业底蕴和奉献底蕴的精神之门。我一直有去大林墓地看看他的念想,给他烧柱香敬杯酒,说声我内心一直装着他,聊一聊这么些年的经历。
这个念想至今还没有实现。
大林虽然牺牲了,但他实现了作为一个士兵的人生价值。但我有时也自私地替大林想,他的死是他的命。当年他跟同样是来自浙西穷山恶水的机械班池班长竞争一个转志愿兵名额,民主评议两老乡谁也分不出仲伯。结果是教导员出来做池班长工作,把这个指标给了大林,池班长复员回了老家。
后来转了志愿兵的大林在部队不幸牺牲了。没转成志愿兵深感失意的池班长回到浙西老家后,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没出息了,消沉了好长一段时间,甚至撞墙的心都有。
没有当过兵的人永远也体会不到,一个穿了好多年军装的人突然脱去军装的心情。会遇到许多的困惑,忽然有一天你会发现开阔的眼前会有这么窄的路,让人感觉您有没有那样的真诚和行动来直面这种变革和运动。
随着时间的推移,池班长越来越清晰地感受到,面对这种变革只有靠自己。要过这个“坎”的动力来自于自身,在这种时候需要的不是埋头苦怨,而是付诸于行动,去认识自我,去重新洗牌,做个无愧于社会的真正意义上的退役军人。
于是,池班长重新振作精神,凭借军事素质好在县武装部当上了民兵军事教员,并利用业余时间通过自学拿到大专毕业文凭。
那时的武装部属地方领导。幸运的是,几年后武装部重新划回部队编制,大部分人员转为现役军人,池班长由池教员变成了池参谋,并一直在部队工作,干到副团级干部转业。
所以我说人某种方面确实是有命的,这就是人的命。一个人一时得到点东西不要以为这辈子就是命好,一时的命好不一定就是一辈子的命好。一时失去了点东西也不要灰心,一时的失意不一定就是一辈子的失意,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另一个人物就是我今天想说的来作余,他是我们老乡中“反面”的典型,他身上发生的故事会出乎你意料之外。不信你接着看。
为了说得方便,以下我就简称来作余为老来。
常听到有句俚语叫“湿沓沓的狗屎糊不上壁”。翻译一下就是“太稀的狗屎糊不上墙壁”。意思是说这人不争气,扶不起的阿斗的意思。
以常听人说,有的人在娘胎就是富贵命,有的人生下来就是尤物,有的人活着就是为了发泄对社会的不满,老来就属于后者。有朋友肯定会说,看了你这个故事的开头我就知道,这个老来犯错误了,而且是作风方面的错误。
我告诉你,你答对了。
问题是老来犯的那些作风错误的结果可能会出乎你意料之外。
(二)禁闭室的缘分
还是说人的命。
一九八七年底,从上海一路驶过来的专列,拉了一车皮的江浙新兵,在终点站福州卸车分配,新兵蛋子们密密麻麻坐满了车站广场。
我坐在其中想,我在村里是干部,我的身份可是中共正式党员,这要尽快让分兵干部知道。我急于将自己的身份亮给接兵干部,目的无非是想分配个好一点的单位,对自己的前途发展有利些。我当兵的私心很重,一根筋想着出来当兵了就不要再回那个村子了,没面子。
我举手示意来接兵的军官,顺手把我的党员介绍信递给边上的那个高个子接兵干部。那高个子军官带着惊奇的眼神接过了介绍信,简单问了我的情况后说你先坐着别动,点了你名字也别站起来。
不一会,大喇叭开始叫:一米七五以上的新兵站起来,一米七五以上的新兵站起来……
我当时的身高正好是一米七五,我不假思索站了起来。这时,那高个子军官麻利地把我按了下来,说你不要站起来,等会你就跟着我走。
后来我才知道自己错了。我一时的激动,把一个多么好的机会错过了。第一批挑的是军区司令部特选兵,担负仪仗或首长保卫特殊使命,首要条件就是身高一米七五以上,五官端正,政历清白,至少得是共青团员。
当时傻乎乎的我哪里知道,这个美好前程被同样怀有私心的某师步兵某团作训股朱参谋给搞没掉了。这个高个子朱参谋有私心。他的私心是想告诉团首长我为团里带来了一个正式党员的新兵。要知道,新兵就是正式党员的可谓凤毛麟角,那年的新兵中,整个集团军就我一个是中共正式党员。
我到新兵连的第一天晚上,团里的政委就带着朱参谋来找我谈话,问我到部队的目的是什么?
我说一方面是保家卫国,为国家作贡献;另一方面是锻炼自己,把自己变得更成熟,能更好地为社会做事业。
这话是我离开家时父亲交待我要这么说的。我父亲在村子里是有影响的人物,他认为说这话才能与他儿子党员的身份相匹配。
其实吧,我当时真没有那么高尚的思想情操,真正的想法简单的不能再简单,就是四个字:不想种地。
真的,初中没毕业就出来种田种地,种怕掉了。
兵船把我拉到了东南沿海的一个海岛里,在每天的一二一里一晃眼三个月过去了。这三个月里,可怜的我整个人仿佛被剥落了一层皮,原本活跃的思想突然给训木讷掉了,成了一台只听口令才做动作的机器人。那样子要是让我爸看到,打死他也不会相信,在家活蹦乱跳的儿子一到部队咋傻成这样了?
我们常听人说,当兵后悔一阵子,不当兵后悔一辈子。我觉得还是有一定道理的。感觉到自己傻掉的时候,心里一定会想,这部队跟我来之前想象的不一样,后悔来了。可当这段历史过去了N年之后再回头,却发现真正值得回味的,恰恰就是那几年傻瓜似的人生。
所以,一直到现在我都会说,部队是个特殊的地方。在地方再怎么刺头臭虫似的年青人,当兵前口口声声说我到部队里就是吐血也要整死他妈的几个带兵干部的。结果呢,三个月一二一喊下来,带兵干部皮毛无损,自己却先给整傻掉了。
真是这样的。部队就是一个神奇的地方。当然,我在新兵连学到的东西还有很多,比如出板报。那时的新兵班与班之间,排与排之间,连与连之间,营与营之间都要出黑板报,把板报好坏上升到战斗力的高度,每周都要组织评比。好表现的我自告奋勇担当了大部分的出板报任务。
因为在排房出板报会影响到别的战友,别的战友也会影响我出板报,连长叫我出板报的时候就到炊事班去,一方面是空间大安静没人打扰。更多的因素是为了保密,那时哪个单位出板报都小心翼翼不让其他单位知道,就是评比前整个板报都是用纸包起来的,以免板报的内容和质量被提前揭开。
我是在出板报的时候才真正认识来作余的,他是炊事班的炊事员,我在出板报的时候他就站边上看。当他知道我这个新兵蛋子跟他是小老乡后,对我投来了极其友好的神情,主动当起了我的助手,一点老兵的架子都没有。一块板报翻来覆去抬进抬出,他配合得十分到位。
基层部队战士中的军龄界限非常分明,但老来对我好像一点老兵架子都没有,时间久了,我们成了地地道道的“乡党”。
晃眼间,一九八八年的元旦来了。
这一年,对国家对我来说,都是不寻常的一年。首先是,我从打着背包背井离乡到了这里,连围墙外是什么样的都不知道,听老兵说围墙外有个小山包,站在小山包上就能看到台湾。出于好奇,很想去看看台湾是什么样的。加上又想老家想得不得了,想爹想妈想弟弟妹妹,还想村里曾经坐我自行车后面一块到隔壁村庄看电影的女孩子,想出去透透风,调整一下思乡之情。
可是连队就是不让我们出去,星期天不是组织搞卫生整菜地,就是组织在排房学讲普通话。所谓的搞卫生实际上就是做样子,排房外面的操场被我们用长扫帚扫出了各种花样,每天图案都不一样,要从天上往下看,会以为那是“麦田怪圈”。每天还要组织评比,一面巴掌大的三角红旗几个排长班长常常争的不可开交;几块床铺大小的菜地被我们整理得比海平面还要平。部队发给我们的文化课本被我翻的稀八烂,里面几个英雄解放军的故事我是倒背如流。
我就一直想看看围墙外到底长得是啥样的。可紧接着发生的一件事让我更没希望出去了。1988年1月13日,台湾国民党的首脑总统蒋金国,因重病突然喷血死了。福建所有海岛部队立即进入了战备状态。
指导员给我们作战备动员,说:台湾的蒋金国死了,宣告蒋家王朝的覆灭。但是,我们要提高警惕,1975年4月蒋介石去世的时候,台湾金门的特工小分队趁着夜色潜伏到我们现在驻地的一个连队搞袭击,连队三个排早上起来出操只有两个排出来集合,才发现整个排的兵全给台湾特工干掉了。
我们哪有听过这么可怕的事,而且就发生在同样的海岛上,吓得够呛。
指导员给我们讲的事更激发了我的好奇。我就纳闷,那些特工是怎么游过来的呀,真的有这么近吗?老兵们说站到门口的小山包上就能看到台湾,台湾啥样呢?实在是太吸引我了。
机会终于来了。
那天也是星期天,我趴在床上写信。写信是我在新兵连最大的爱好,每周都要给父母写,汇报我在部队的训练和生活情况。每周也等我父亲的回信,虽然没拆开信封就知道父亲在信里写的是什么,但我还是渴望看到那熟悉的味道。
刚写一半,来作余找我,叫我到营区外去玩。我说没请假我不敢出去,等会连队集合找不到我就糟糕了。再说,没手续大门口的岗哨肯定不让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