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 ——婆婆的境遇

婆婆的一生，是坎坷的。但是她坚强地走到了现在，走出她独有的特色，独有的成功。
　　 第一次进婆婆家，是定亲的时候，但见得婆婆忙里忙外，不时地有用眼睛看着我，眼神里有欣喜也有忧虑，叫人有猜不出的复杂和微妙。有空闲的时候，她就凑到我身边，说几句话：“你就放心吧，咱们家这么多的家产以后都是你的。”
　　 她说这话时，我就不好意思地笑笑。对象是独子，但又不是真正意义的独子。所以，她这样说，有太多的安慰的成分。我知道，对象在城管局是临时工，凭这点，这房子如果不给我，不知还有什么给我的。但是，对象家的家境复杂，婆婆是公公的第二任妻子。公公的前妻还有两个儿子，虽然公公都给他们盖了房子，另立门户，而且过得都不错，但是如果有朝一日房子值钱了，肯定会回来分一杯羹的。
　　 为此我也曾偷偷问过对象：“妈妈是怎么和公公走到一起的？”
　　 对象每次说这件事时，表情都十分凝重：“要说妈啊，可真是个不幸的人。”
　　 不幸？我倒看不出，我一直觉得她是个很自信很乐观的人。因为他脸上总是充满微笑，很少见她唉声叹气。于是禁不住问道：“难道她真有什么故事吗？”
　　 “说来话长，还真有一段非凡的故事。”于是对象和我从头说了起来。
　　
　　 婆婆本来是大家闺秀，婆婆家在本地也算大户人家。怎奈婆婆家当时七个姑娘，婆婆排行老六，这叫婆婆的爹爹觉得在本村很无颜面，闺女养不了娘，在当时的五十年代十分盛行。于是婆婆从小到大没看到过爹爹的好脸色，倒是经常被爹爹训斥道：“赔钱货，早晚我把你们打发的远远的。”所以，虽然家境很好，但婆婆过得并不快乐。婆婆觉得在这样的家里活得很压抑，希望早一天离开这个家庭。
　　 在这个家中，唯一叫婆婆欣慰的，就是她娘对自己还特别疼爱，很早就教她做针线，说只有这样将来才可以在婆家有地位。婆婆也很听话，农家的一些针线活学得特别快，而且做得也特别好。在同龄人中也是首屈一指的。当时还不实行上学，所以学做针线活就很重要。很快，等婆婆长到十八岁的时候，已经出落得十分好看，所有的针线活和农家活都很好。
　　 渐渐有媒人来提亲。婆婆的爹爹恨不能早点把婆婆嫁出去，于是在一个远方亲戚的提议下嫁给了一个很偏远山区的一户很穷的人家。当时婆婆和娘不肯，因为还没有见过男方，但是拗不过她父亲，五十年代初，还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年代，婆婆就这样被嫁了出去。婆婆家过去才知道上了当，那户人家家里穷得底掉，三间土屋，土的掉渣。家里有五个男孩，婆婆的老公是个长子，所以负担就更重。人也唯唯诺诺的，一切听从他父亲的安排。长得更不用说，极其丑陋，而且大婆婆十岁。婆婆在娘家是地主，哪想到一下子从天堂掉到了地狱。刚结完婚，婆婆就被当牛做马的使唤，更要命的是婆婆的公公脾气十分暴躁，对婆婆呼来喝去。婆婆当时年龄小，还觉得应该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就忍气吞声的过着。以为将来自己盖了新房子，有了孩子也就会好起来的。可是没有想到，婆婆的公公根本不想给婆婆盖房子，也没钱盖房子。几个小叔子也如狼似虎，家里的气氛非常的紧张。更叫婆婆难以接受的是，婆婆在家里的非人待遇，每次做饭婆婆忙里忙外，可是到了吃饭的时候，却要等公公和小叔们吃完了才可以吃，如果饭吃没了，就只好饿肚子。即便这样，公公还因为婆婆做饭不好吃而劈头盖脸地辱骂，叫婆婆觉得活得暗无天日。
　　 这一切生活上的折磨，婆婆还能忍受，没有饭吃，就挖些野菜果腹。被辱骂就默默躲开，尤其是叫她不能忍受的是二小叔那直勾勾的眼神。她总觉得有点不怀好意，所以做事处处都要小心。她曾经把自己的担心告诉过老公。可是老公根本不当回事，反而骂她事多。她无可奈何，只好自己多留一个心眼。
　　 那年八月的一个夜晚，老公和公公等人去队里看露天电影，家里只剩下二叔和婆婆。婆婆因为来例假，又劳作了一天特别疲惫，就没有去看露天电影。吃完晚饭，她收拾完碗筷准备上炕睡觉。可是想到二小叔在家，就没有脱衣服，把窗户也都打开了。八月刚进入，天气还有点燥热，婆婆躺在炕上，刚要迷迷糊糊地睡着，就听见外屋有脚步的声音。婆婆很机警地坐起来，仔细听听，果然脚步声向这屋走来。当时土屋很窄，而且每个屋没有门，窗户也是上下两大扇。婆婆听着声音渐渐近了，就小声向窗户边移动。当时外面月色很皎洁，透过门帘，他看到了一个人影，于是慢慢坐在了窗台上，准备只要有人进来，就跳出窗外。果然，二小叔猛地掀开了门帘，而且快速扑到了炕上。当然是扑了个空，婆婆立刻跳出窗户，向队里演电影的地方跑去。不一会儿，就追出了二小叔，一直在后面喊：“嫂子，你误会了，我没有别意思，就是想和你说件事情。”
　　 婆婆不敢停下，一直奔跑到演电影的地方，好半天心情才算平静下来。她想出了一个办法，就是决定把事情告诉公公，然后分家。
　　 第二天，她果然这么做了，可是她公公听后反而破口大骂：“家丑不可外扬，一定是你不检点，我二儿子能是那样的人吗？要过就一起过，想出去门都没有。”
　　 婆婆觉得理不公，就对她老公说：“这样的日子我没法过下去，你连自己老婆都不管了吗？”
　　 他老公也是懦弱之人，不敢违抗父命，只好说：“哪那么多事情，昨晚是二弟喝多了，以后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婆婆没再多说什么，但是却有了离婚的想法，第二天她就回到了娘家。当她把事情的原委告诉父亲的时候，父亲不但不安慰她，反而辱骂她：“离什么婚，你以为是小孩过家家吗？我可跟你丢不起那人，赶紧给我回去好好过日子。”
　　 婆婆看看她的娘，娘也不敢作对，于是只好劝婆婆：“回去吧，女人就这样，离了婚谁还敢要你。等有了孩子，一切就会好起来的。”
　　 婆婆无奈重新回到了公公家，但是她却觉得实在难以继续活下去。每天小心谨慎地过日子。公公依然每天叫她干所有的家务，而且依然不肯叫她一起在桌子上吃饭。但是婆婆有一点有点欣慰，那就是她一直没有怀孕，那年月家里穷，治不起病，所以就耽搁下来。婆婆想过，没有孩子也许对自己是好事，以后真的离婚了没有什么牵挂。
　　 又是一年的春天，老公的舅舅家办喜事，家里又只剩下了婆婆和二小叔。虽然自从那件事情以后，二小叔有所收敛，可是婆婆总觉得她贼性不改。怕晚上会发生什么意外，婆婆去了邻居的嫂嫂家住的，才算躲过了一劫。第二天中午吃完饭，婆婆实在是太累了，收拾完后躺在炕上就睡着了。一阵强大的压力把婆婆弄醒，她发现二小叔已经骑在了自己身上，当时就傻眼了。但是因为平时有所准备，婆婆还是没有彻底慌了手脚：“你不能这样，你哥哥回来后你怎么给他交代？”她想通过说服教育，叫二小叔放手。
　　 “交代什么，你以为我哥哥会听你的，告诉你，这件事我想了很久了，今天你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没商量。”二小叔满目狰狞。
　　 “你再动手我就喊了，别人听了会有人来救我的。”婆婆想通过拖延时间寻找机会。
　　 “你可劲喊，现在是睡觉时间，没人听得见。”婆婆一时有点绝望，但她马上想出了新的办法。
　　 “好吧，我不喊，可是你总得允许我起来吧，我听你的还不行吗？”婆婆缓和了语气，装作听话的样子。
　　 “那好，我放开你，可你一定要听我的话。我叫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婆婆假装顺从的点点头。
　　 二小叔刚刚放开婆婆。婆婆起来迅速拿起了做鞋用的剪子，直接逼到了自己的脖子上：“今天，如果你敢胡来，我就杀了自己。”
　　 二小叔一下傻眼了：“别，别，我听你的还不行吗？赶紧把剪子拿下来。”
　　 婆婆一边说一边往屋里的地下挪去：“你往炕里去，我就拿下来。”
　　 说着婆婆跳下地，疯了似得跑了出去，一直跑回了娘家，这一次她下定了决心。
　　 也许是婆婆的爹爹意识到了问题的严峻性，也许是婆婆的坚定吓住了他，这一回，她的爹爹没有再阻拦，但是放下了狠话：“我可丑话说到前头，以后你无论嫁什么样的人家，与我们无关，而且你最好早一天嫁出去，家里没有你的地。”
　　 婆婆顾不了那么多。她也不想回到那个狼窝，可是婆婆的娘有些担忧：“闺女啊，离婚在咱们农村可是大事啊，以后如果真没有人家要你，你可别后悔啊。”
　　 婆婆决心已定：“放心，娘。以后就算找个要饭的，那是我的命。我不会在家拖累太久的。”
　　 这以后，虽然婆婆的公公家来闹过几次，但是无奈婆婆死心塌地离婚，所以最终还是去镇政府办了离婚手续，一切才恢复了正常。
　　 第二年的秋天，婆婆正在地里干活，一个远方的嫂子找上门来，说是要给婆婆提一桩婚事。只是这难方的家庭有点特殊。
　　 “怎么个特殊法？”婆婆追问。
　　 那嫂子叹了口气说：“这个男方个人条件不错，是城建局的二把手——副局长，但是刚刚死了妻子，扔下了一个八岁，一个六岁的儿子，他迫切需要找一个女人照顾家里和孩子。家庭经济情况也不错。”
　　 婆婆还是不解：“我想知道，他的妻子是什么原因去世的呢？”
　　 嫂子有点难以开口：“据说是自杀的，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敢保证，他这个人就是脾气不好，品质不坏，再说人家有权势有金钱，脾气大点也是正常的。”
　　 婆婆有点犯难：“这样说来，他的脾气就不是一般的坏，否则她的妻子不会狠心扔下两个孩子不管。”
　　 这时，在一旁的婆婆的娘说话了：“哎，要我说，人没有十全十美的。许是他的妻子心眼小，脾气不好有什么大不了的，有钱有权，好好过日子就可以了，他脾气不好你不会让着点。”
　　 婆婆的爹爹也在一边帮腔：“行了，有人要你就不错了。别挑三拣四的。”
　　 婆婆权衡了一下利弊，自己在原来的婆婆家可以说是受尽了折磨，脾气不好应该不是问题。再说了，毕竟自己身在农村，没有工作，而且又是离婚的，能够找到一个副局长做丈夫，也是不错的选择了，于是就答应了下来，这样就和现在的公公结合了。
　　
　　 听对象说到这里，我不禁替婆婆难过，又有点佩服婆婆的勇气和智慧。在那个年代，能敢离婚，敢于追求自己的幸福，是多么不容易啊。
　　 结婚后随着我进入婆婆家时间的增长，我的疑问又来了。有一次，我禁不住问老公：“说句实在话，我发现你妈的脸上有很多小小的伤痕，这是怎么弄的？”
　　 每次说到这，老公都有点难为情：“哎，说起这些也说来话长？”
　　 “怎么，难道妈妈到你们家过得真的不好吗？不会吧！”我惊讶地问。
　　 老公轻轻地点了点头：“后来，妈妈嫁给父亲以后才知道，父亲的脾气真得很暴躁，而且不是一般的暴躁。”于是老公给我讲起了这些伤痕的来龙去脉。
　　
　　 婆婆嫁到公公家的时候，可以说是公公家最窘迫的时候，婆婆结婚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帮着照顾两个孩子。大哥八岁，二哥六岁，都有点懂事，但是又不完全懂事。经常和婆婆对着干，而且经常说婆婆不如他们的妈妈好。结婚后，婆婆也终于弄明白了公公前妻的死因。
　　 原来公公的前妻也是一个大家闺秀，活计好，做什么事干净利落。起初前妻也是有工作的，在城里的糖厂上班，效益也还可以。后来家里有了两个孩子，加上公公提升了副局长，她就在家做起了全职太太，相夫教子，按理说日子也是风生水起。可是公公有一点做得很不好，就是喝醉酒后容易发脾气，而且有一个极其坏的毛病就是喜欢打人。起初前妻也和他理论，和他抗争，可是公公官大脾气涨，根本不改。更有甚者，有时连孩子也一起打，而且十分没有分寸。
　　 有一次，公公喝醉了酒，回到家给孩子们训话，那时大哥才五岁，二哥三岁，小孩子见他训话没完没了，就想偷着跑出去，结果公公借着酒劲把大哥好一顿臭打，大哥气急败坏差点没有哭抽死过去。多亏前妻苦苦哀求，公公才放手，而且把前妻又是一顿好打。那时，因为公公的应酬多，所以三天两头儿喝醉，喝醉就是一场不得安宁，动辄就动手打人，前妻的脸上、身上的伤痕经常是旧的又接上新的，邻居们都特别同情。
　　 有一天晚上，公公喝得特别多，回家后又大发脾气，而且砸了很多东西。前妻去阻拦，公公也不管手里拿的什么东西，朝着前妻的头就扔过去，结果前妻的头立刻被划开了口子，鲜血直流。公公因为喝酒过多，根本没当回事，嘴里还直骂着：“我叫你乱管闲事，信不信我揍死你。”可能是前妻觉得日子实在没什么指望了，也可能是前妻实在是受够了公公的强暴，当天晚上，前妻就服用了大量的农药自杀了。等到公公醒来时，前妻已经断气，公公自是后悔不迭，并且发誓以后一定要改掉自己的臭毛病。
　　
　　 我听着禁不住唏嘘不已，为公公的前妻，更为可怜的大哥二哥。“那按理说，公公对咱妈应该不错了是吧？”我继续问老公。
　　 “哎，一言难尽。事实并不像你想的那样。爸爸说的话也不一定都做到。”老公继续往下讲。